叶籽只知道电影院会卖桶装爆米花,没想到还有瓜子,可能这就是时代特色。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木制的座椅发出吱呀的响声,随着激昂的配乐响起,电影正式开始。
散场时已经是中午了,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
“饿了吧?”严恪问,“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饭店。”
他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显然做足了功课:“有家泰山别居的鲁菜很地道,润香园的杭帮菜也不错,还有家四川饭店,听说厨师是从成都请来的。”
叶籽问:“哪家最好吃。”
严恪实话实说:“不知道,我也没吃过。”
叶籽无奈:“那哪家最近?”
严恪想了想:“泰山别居最近,骑车过去五分钟。”
叶籽当即拍板决定:“就它了,走吧,今天我请你。”
严恪刚要推车,一听到后面那几个字,立刻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这个表情?”叶籽歪头看他,“你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请你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不好。”严恪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把手上褪色的漆皮。
叶籽挑眉:“你还大男子主义啊?”
“不是这个意思——”严恪急忙解释,耳根微微发红,“你还是个学生,我有工资。”他甚至还拍了拍口袋。
叶籽笑了:“放心吧,我现在也是每月工资一百多的人。”
她把自己得到研究助手工作的事说了出来。
方教授给的待遇着实优厚,每月基本工资加翻译费,相当于一个高级技工的工资,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收入,这在1978年,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严恪的眼睛微微睁大,虽然叶籽说的那些文献和翻译的东西他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个了不起的工作。
他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听说今年开始招研究生了?”
叶籽看了他一眼:“研究生要读三年,加上本科一共七年,那会儿你就三十四了。”
严恪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叶籽叹气:“我是说,我打算读完书再结婚。”
严恪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耳根一下子通红:“没事,也就三年。”
叶籽有些意外:“你好像很支持我读书?为什么?”
“我就是喜欢文化人。”严恪说得直白,“小时候没机会上学,而且也不是读书那块料,现在看见有学问的人就佩服。”
叶籽点点头:“再看吧,我目前打算早点工作抢占市场,学历提升可以以后再说。”
“嗯,你决定就好。”严恪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刚才还暗示我可以读研究生,现在怎么又随我决定了?”叶籽故意打趣道,“严恪,你好没原则啊。”
严恪知道叶籽在逗他,无奈地说:“我又不懂这些事情,而且你的事业肯定你做主。”
叶籽笑起来:“好吧,算你会说话,快走,我都饿了。”
泰山别居是家老字号鲁菜馆,朱漆大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走进店内,迎面是一幅巨大的泰山迎客松壁画,木质桌椅擦得锃亮,服务员都穿着整洁的白制服。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宫灯,墙上挂着名人题字,处处彰显着老字号的底蕴。
领班态度十分热情,将他们引到靠窗的雅座,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把椅子背上还搭着绣花椅套。
窗外可以看到胡同里晾晒的衣物和玩耍的孩子,市井生活与餐厅的典雅形成奇妙的反差。
“想吃什么?”严恪把菜单推给叶籽。
叶籽翻开厚重的菜单,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菜名: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糖醋鲤鱼……她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抬头问:“喝酒吗?”
严恪摇摇头:“我不喜欢喝酒。”
叶籽有些意外,严恪这个级别的,应酬场合应该不少。
“他们都喝。”严恪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皱眉道,“偶尔也被迫跟着喝点,但我不太喜欢。”
菜很快上来了,除了色香味俱全,每一道菜都摆盘精致。
餐厅环境使然,周围的宾客也都衣着体面,低声交谈,用餐仪态优雅至极。
严恪当兵十年,又是农村出身,吃饭速度像打仗,从来都是大口大口风卷残云。
但此刻他却显得有些拘谨,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僵,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连喝汤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叶籽看得好笑:“上回我看你吃饭可不是这样的。”
刚开学那天他们吃的炸酱面,严恪秃噜得可利索了,稀里哗啦三四口就吃完了一大碗。
严恪拿捏着动作把青花瓷汤匙轻轻地搁进汤碗,不好意思地说:“这边太高雅了,怕给你丢份儿。”
叶籽嗔怪:“那你还净挑这种高档地方。”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严恪碗里,“放松点,你这样我看着都累。”
严恪点点头,刚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碗碟摔碎的声音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餐厅里的客人都转头望去,服务员和大堂经理急匆匆地往那个方向跑。
严恪立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叶籽说:“你先吃,我过去看看。”
作为军人,保护群众安全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如箭矢,刚才的拘谨一扫而空。
歇斯底里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叶籽听着那声音有些熟悉,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严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起身时不着痕迹地将叶籽护在身后,他的背影宽阔而坚实,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走到事发地点,场面一片狼藉。
餐桌被掀翻,碎瓷片和饭菜洒了一地。
服务生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大堂经理正低声劝说着两位当事人。
待看清当事人的脸,叶籽和严恪都愣住了,不由的对视一眼。
竟然是周昕兰和赵志刚。
周昕兰眼睛红肿,满目狰狞之色,表情更是扭曲,完全没了往日的体面。
赵志刚的衬衫皱巴巴的,衣襟和袖口还沾着菜汤,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关。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完全不像叶籽记忆中那对恩爱夫妻。
严恪若有所思,低声对叶籽说:“赵志刚申请退伍了,可能是因为这个。”
叶籽恍然大悟,在这个年代,军人身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周家现在几乎是大厦将倾,如果赵志刚再退出那个圈子,周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怪不得周昕兰崩溃,看她这个反应,叶籽猜测八成是赵志刚先斩后奏。
这人还挺有主意,带周昕兰吃高档饭店算是给个甜枣,再坦白退伍的事情当头一棒。
周昕兰恨恨地抹了把眼泪,突然抬头,目光正好与叶籽相遇。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堪。
而赵志刚也看到了严恪,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都是如出一辙的尴尬神情,两口子这会儿倒是又默契起来了。
大堂经理人精似的,一眼就看出叶籽严恪和周昕兰赵志刚是熟人,扯出笑脸,小声说:“二位……二位能不能帮忙劝劝?”
但事实上,根本用不着叶籽和严恪劝说,夫妻两个已经恢复理智。
周昕兰撇开头,阴沉着脸,大踏步走出饭店。
赵志刚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币放在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服务员们面面相觑,大堂经理拿起那叠钱数了数:“什么人啊,打碎的碗碟还没算呢,也不知道够不够……”
叶籽了拉了拉严恪的胳膊:“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
这件事情就像个调剂氛围的小插曲,回到饭桌之后,严恪的姿态也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大块吃肉,大口喝汤。
“所以说,坏境再高雅衣着再体面都没用,还得看人的素质。”
严恪点头附和:“没错。”
……
周家居住的大杂院里,多日来愁云惨淡挥之不去。
周翰林躺在床上,两只手攥成鸡爪的形态,嘴歪眼斜,嘴角时不时流出意思口水。
很显然,他的病情恶化了,即使领导批准他恢复工作,他也无法再回到工作岗位上。
周昕兰和赵志刚一前一后地进来。
看到女儿女婿,周翰林死灰般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光亮,颤颤巍巍举着鸡爪一样的手指挥两人坐。
王素琴去倒了热茶过来。
赵志刚连忙扶住杯壁:“谢谢妈,别忙活了,我们来是有事和二老商量。”
赵志刚觑向身边的周昕兰。
周昕兰抱着胳膊,冷笑道:“你自己作出来事情,自己坦白。”
见状,赵志刚只好断断续续、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退伍的事。
接下来,自然是鸡飞狗跳。
周翰林一下子背过气去,周昕兰给他掐人中顺了过来,赵志刚趴在床边连连认错,被老岳父挥舞着鸡爪手一下一下地捶打在脸上。
周翰林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表情扭曲地像恶鬼:“……混账……糊涂……嗬嗬……咳咳……”
王素琴也哭号着:“天爷呀,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们周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又哭又骂又嚎啕,动静实在太大,惹得大杂院的四邻都趴在窗户底下看。
赵志刚极为难堪:“爸、妈,我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是真的有正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