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军区宿舍的煤炉烧得正旺。
严恪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手里捏着那封来自老家的信,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信纸边缘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北京大学”四个字像是会发光。
“团长,您这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警卫员小张抱着文件进来,被严恪罕见的表情惊得差点绊倒,“到底啥好事儿啊?”
严恪立刻绷紧下颌,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多嘴。”
他起身套上军大衣,动作比平时快三分:“我去趟首长办公室。”
走廊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人一踏上去就咯吱咯吱响,几个正在扫雪的兵看见严恪,齐刷刷敬礼。
等那道挺拔的身影走远,新兵蛋子小声嘀咕:“团长今天走路带风啊?”
“废话!”另一个新兵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没看见刚送来家书?指定是对象来信了!”
老兵却扑哧一笑:“啥对象啊,团长是个老大难,光棍一个,哪来的对象。”
首长办公室的煤炉子烧得正旺,老式座钟的钟摆规律地摇晃着。
曲师长正批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报告!”
这声音听着就透着股喜气,曲师长挑眉:“进来。”
严恪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前,敬礼的动作都比往日利落三分。
曲师长眯起眼睛打量,这小子虽然还是那张黑脸,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活泛劲儿,像炉子上烧开的冰水似的,底下那股热乎气儿压都压不住。
“什么事这么急?”曲师长故意板着脸,“演习方案改好了?”
“改好了。”严恪顿了顿,道,“明天再给您看,我来是想申请住房。”
曲师长一不留神,钢笔尖差点把纸戳破,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曲师长把老花镜往下按了按,露出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去年给你分房子你不要,非说住宿舍方便。”
严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情况不一样。”
“哦?说说,怎么个不一样法?”曲师长来了兴致,钢笔往墨水瓶里一蘸,“难不成谈对象了?”
说实话,这个理由连曲师长自己都不信。
严恪都二十六七了,每年都有好几拨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严恪是什么反应?冷脸一板,不论旁人说啥都不同意,再问就回三个字“不想找”。
这位可是个老大难,曲师长甚至怀疑过他会一直打光棍。
然而这个老大难的眼角眉梢此刻却染上一丝喜意,轻轻“嗯”了一声。
啪嗒——
曲师长的钢笔直接掉在了文件上:“你’嗯‘是啥意思?”他顾不得擦墨水,“你该不会真有对象了?什么时候有的?”
他站起身绕着严恪转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新式装备:“哪儿的姑娘?处多久了?”
“老家邻居。”严恪挠挠头,“其实还没开始处,我还在追求中,但是她对我也不排斥。”
“……”曲师长白了他一眼,合着八字还没一撇呢,得,白激动了。
现在这些小年轻处对象跟闹着玩似的,今天如胶似漆,明天就能分道扬镳,更何况严恪现在还没处上,也不知道他火燎腚个什么劲!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太打击严恪的积极性。严恪是他们军区出了名的光棍标兵,老部下不止一次跟他诉苦,说严团长带坏了风气——连团长都不着急,底下的小子们更有理由拖着不结婚。
“有追求对象就是好事!”曲师长重重拍在严恪肩上,他斟酌着词句,“不过,房子的事,是不是等关系再稳定一些再说,你现在还是单身,只能分到单人公寓,没家属房条件好。”
严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房子就先往后放放,首长,我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几天假,回老家送她上学。”
曲师长眼睛瞪得更圆了:“上学?好家伙,还是个学生娃?哪个学校的?”
严恪嘴角微微上扬:“北京大学。”
“啥?!”曲师长的大嗓门震得窗框都在颤,“北大?!”
曲师长绕着办公桌疾走两圈,突然大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你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笑着笑着又板起脸,“不过假不能给太多,年底了任务重,最多三天。”
严恪又要开口,曲师长抢先道:“别讨价还价!得亏你现在调北京来了,要是前几年在边防,隔着千山万水的,我看你怎么办!”
“感谢首长栽培。”严恪突然敬了个标准军礼。
曲师长愣住,随即笑骂:“有对象确实不一样,都会说人话了!”他龙飞凤舞地签好假条,“去吧去吧,追媳妇儿去吧。”
……
二月末的北方依旧寒冷,虽然节气上已经是春天,但前几天还是飘飘扬扬下了一场雪。
风雪夜归人,当严恪踩着齐踝的积雪出现在村口时,没有任何人预料得到。
假期太短,他必须把每一份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连从村口到叶籽家的这段路他都是跑着过来的,跑得太急,军大衣肩头积了层霜,眉毛睫毛上全是冰碴。
叶籽正在收拾去北京的行李,炕上摊着几件叠好的衣裳,纸袋里装着晒干的野菊花,听说北京更干燥一些,这是准备泡茶润喉的。
她正往帆布包里塞笔记本,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叶籽跑过去开门,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严恪?!”
男人站在雪地里,身上都是霜,像个雪人似的,但是眼神依旧炽烈。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叶籽已经将他拽进屋:“快进来,外头零下好几度呢!”
炉子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里面是她自制的热奶茶,做法很简单,用白砂糖炒出糖浆,放进茶叶,再倒入泡好的牛奶,就完成了。
叶籽把热奶茶塞过去:“喝!”
严恪像个被长官下达了命令的小兵,顺从地捧着茶缸喝。
温热的奶茶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茶叶的苦混着牛奶的甘,还有股特别的焦糖甜香,跟他喝过的所有茶水饮料都不一样。
“好不好喝?”
“好喝。”
“甜不甜?
“甜。”
“香不香?”
“香。”
“你傻不傻?”
“……?”
严恪没上当,叶籽略有遗憾,这人看着楞,实际上挺机灵,不好骗。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叶籽问。
严恪认真地说:“当初说好了送你去上学,我肯定要回来。”他目光扫过炕上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快了,还差些零碎的小东西。”叶籽见他喝完了一缸奶茶还意犹未尽,“要不要试试咖啡味的,前几天去县里玩,苏紫送了我一罐咖啡。”
咖啡焦糖奶茶她还没做过,正跃跃欲试,小白鼠就来了。
严恪当然无有不从。
叶籽转身去翻橱柜,准备食材,白糖有了,咖啡有了,奶粉也有,茶叶罐却空空如也,只剩底下一撮碎沫子。
叶籽懊恼地拍额头:“瞧我这记性!”
她看向严恪:“能不能去田叔家借点茶叶?”
“行。”严恪二话不说往外走,却在门口突然僵住。
“怎么了?”叶籽疑惑。
“……没事。”
田家院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严恪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他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回村后直奔叶籽家,竟把舅舅舅妈忘了个干净!
李荷香拉开门时,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小恪?!”
“你咋回来了?!”李荷香声音都变了调,说着就要拽他进屋,“快进来暖暖!这死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让你舅去村口迎你!”
严恪杵在门口,嗫喏道:“舅妈,我过会儿再来。”他硬着头皮开口,“能借点茶叶吗?”
李荷香的表情凝固了,她眯起眼睛,目光在严恪通红的脸颊上转了两圈,恍然大悟,锤了他一拳:“你小子,出息见长啊!”
严恪捧着茶叶罐回来时,叶籽正往炉子里添柴火。
她头也不回地问:“借到了?”
“嗯。”严恪把茶叶罐放在旁边的桌上,欲言又止。
叶籽回头看他:“李婶说什么了?”
“……问我怎么不先回家。”
添柴的手顿在半空,叶籽缓缓睁大眼睛:“你别告诉我——”
见严恪抿唇不语,她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直接来找我了?”
严恪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叶籽扶额:“严同志,您这是给我拉仇恨呢?”
她气得往炉膛里猛塞一把柴火:“李婶没骂你?”
“没有。”严恪老老实实交代,“她说我出息了。”
“……”
严恪看她脸色不好,连忙说:“我太着急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炉火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叶籽突然把火钳一扔:“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见严恪不动,她直接推人:“快快快!跑起来!”
严恪一只脚踩在门外,抓了抓硬茬一样的短发:“那我跟舅舅舅妈说说话,过会儿再来?”
叶籽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到隔壁,没好气道:“别来了你,消停消停吧!”
严恪踏进田家大门时,屋里的矮桌上已经放了一锅姜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