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学士服, 系主任正在念毕业生的名字,一个个年轻的面孔走上前,接过毕业证书。
“叶籽——”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系主任将证书递给她, 握手时低声说了句:“好好干。”
“谢谢主任。”叶籽接过证书, 转身面对台下。
闪光灯亮了几下, 是校报的记者在拍照。
她看见坐在前排的方维祯,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坐得笔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 她低头看着证书,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种种。
两年前,她从滇南回来不久,日化二厂的面膜就真正迎来了爆发期。
那场爆发来得如此迅猛, 以至于连李为民都有些措手不及。
先是《中国女性》杂志做了专题报道,称这是“改革开放中女性消费品的新突破”。
接着, 沪市、穗城、江城这些大城市的百货公司主动找上门来, 要求增加供货量。
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运转, 护肤品车间从原来的一个扩建成三个,工人增加了一倍。
宋主任忙得脚不沾地, 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他升任了副厂长, 主管生产和研发。
李为民更是在轻工系统里出了名。
他去外省里开过好几次会, 介绍日化二厂“与高校人才合作、推动产品创新”的经验。
厂门口挂上了“先进单位”的牌子,车间里贴满了“大干快上,保质保量”的标语。
叶籽的分红每季度到账一次。
数字一次比一次惊人——从最初的几千, 到几万,再到十几万。
她在银行开了个户头,每次去存钱,柜台后的营业员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惊讶。
也难怪,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她的存款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落寞。
江厚坤的故事,成了日化二厂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被停职后,妻子刘传英终究还是跟他离了婚,也带走了女儿。
他搬出了厂里的家属楼,在城郊租了间平房,一个人住。
中间他还试图折腾过一次,想造成质量问题。
但被新提拔的车间主任及时发现,报了案。
调查很快水落石出,厂里召开职工大会,宣布开除江厚坤。
那天,低着头,整个人佝偻憔悴,再没有当年车间主任的神气。
叶籽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半年前。
她去看一个临街的店铺。
看完店铺出来,天已经擦黑,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厚坤。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佝偻着背,正从口袋里掏钱。
手抖得厉害,几张毛票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迟缓。
卖红薯的大爷不耐烦地催促,他才终于凑够钱,接过一个烤红薯,揣在怀里,转身慢慢走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个孤魂野鬼。
叶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半点怜悯。
时代在变,固步自封心怀恶念的人,终将被抛弃。
她没有上前,转身离开了。
毕业论文答辩是五月的事。
叶籽的论文题目是《天然植物提取物在护肤品中的应用前景》。
从滇南采集的植物样本说起,到活性成分提取的实验室数据,再到市场前景分析和初步的产品构想。
答辩委员会坐了五位教授,方维祯也在其中。
她讲了一个小时,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提问环节,有教授质疑“学生物的去搞护肤品是不是不务正业”,叶籽从容回答:“科学的价值在于应用,把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转化为老百姓能用上的产品,同样是贡献。”
方维祯全程没说话,但叶籽看见,在她回答那个问题时,方维祯赞许地点了点头。
论文最终评了“优秀”。
结束后,方维祯把叶籽叫到办公室。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叶籽:“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国外化妆品化学的文献,你拿去参考。”
叶籽接过文件夹,她鼻子有点酸:“方老师……”
“去吧,”方维祯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有空常回来看看。”
毕业后的夏天,叶籽忙得脚不沾地。
创业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好在,她有资金——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已经突破两百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她放手去干的巨款。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确定品牌。
埋头苦思数日,最终定了品牌名称叫“籽妍”。
她找了美院的一个老师,设计了logo:一枚抽象化的种子萌芽的图案,线条简洁流畅,旁边是“籽妍”两个秀气的行楷字。
产品线是基于滇南的研究成果设计的。
有三款主打的核心产品——
茶籽洁面膏:利用茶籽的天然清洁力和茶多酚的抗氧化性,温和洁净。
石斛保湿霜:石斛多糖的强效保湿,配合滇南特有的保湿地衣提取物。
三七修复精华露:灵感来自傣族妇女的配方,三七活血化瘀,蜂蜜修复屏障,做成轻薄的精华质地。
配方是她经过上百次调试,确定了最佳的成分比例和制备工艺。
样品做出来后,她先给李晓、周明这些老同学试用,又让严恪带给部队家属院的军属们试用,反馈出乎意料地好。
“比雪花膏清爽多了!”
“脸不干了,还不油!”
“那个精华真好用,我晚上擦了,早上起来脸都是软的!”
有了产品,接下来是找店铺。
叶籽跑遍了北京城。
专门选择人流量大但竞争激烈的地方,这种店面租金贵一些,但是她有钱,可劲造。让。
店面八十多平,门脸方正,朝南,采光好。
装修是从八月开始的。
叶籽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她想要的风格是“清新、自然、有质感”,和现在市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化妆品柜台完全不同。
墙面全部刷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微微带点米黄,柔和。
柜台和货架是请木工定做的,用的是松木。
玻璃展柜是托严恪找关系订做的。
这时候大块的平板玻璃不好找,他辗转托了几个战友,才从玻璃厂弄到一批,又请老师傅精细打磨,做成立式展柜。
美院那个帮忙设计logo的老师,花了半个月,又画出了一套海报。
淡雅的底色上,是手绘的植物图案,茶叶、石斛花、三七叶,旁边配上简洁的产品介绍和“天然滋养,东方之美”的标语。
画面清新脱俗,和店铺的风格浑然一体。
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是最麻烦的。
叶籽跑了整整两个月工商局和卫生局,材料递上去又退回来,退回来再补充。
好在这两年政策有支持,报纸上天天宣传个体经济,工作人员的态度也比以前好了不少。
最后拿到那两个盖着红章的本本时,已经是九月底了。
叶籽捧着它们,站在刚刚装修好的店铺里,心里百感交集。
接下来是招工。
叶籽在店门口贴了招聘启事,又在报纸上登了个小广告,条件写得很清楚:18-30岁,高中以上文化,女性,形象端正,有责任心。
来应聘的人不少。
有前几年返城的知青,有待业青年,还有从国营商店辞职出来的售货员。
叶籽面试了二十几个人,最后选了三个。
第一个叫王秀英,三十岁,原来是纺织厂的女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她话不多,但手脚利索,眼神里有股韧劲。
第二个叫赵小娟,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小姑娘爱笑,嘴甜,看着就机灵。
第三个叫刘敏,二十八岁,以前在百货公司卖化妆品,因为不满柜台组长刁难,一气之下辞了职。她有经验,对护肤品了解得多。
招进来后,叶籽亲自培训。
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就在还没开业的店铺里,她把产品一样样拿出来,从原料讲到功效,从使用方法讲到注意事项。
“茶籽洁面膏,核心成分是滇南古树茶籽油和茶多酚。茶籽油亲肤性好,能溶解油脂又不伤皮肤。”叶籽拿着一管样品,耐心讲解,“使用时取黄豆大小,在手心揉出泡沫,再上脸按摩,注意避开眼周。”
三个职工认真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