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已经大哭了出来。
庞大冬忍着腰上的疼痛,竭力踮脚看了眼,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戏台上,一群病患中,果然还躺着个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
她不断地咳嗽,已病得意识模糊不清,却还是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像个母亲似的竭力去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疯了!真是疯了!”庞大冬看得眼皮直跳,心里怒火都冒起来了。这般天寒地冻,莫说治病,光是躺在这雪地里就足以要命。
稍微读过些书的人都知道上头那人在骗人,可偏偏这些人就是没读过书啊!
那上头的野巫,就是谋财害命!
眼见那跳大神的呜呜呀呀也不知在唱什么,旁边一个也脸上涂抹着兽血的小巫,一把拽过老汉女婿手里装铜钱的布袋,先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手还往里扒拉扒拉,确定里面都是铜板,才咧嘴露出黄牙笑道:“你心诚感天,麻葛录吾已瞧见了,这就赐你救命神药。”
说着,便用陶碗,从火堆里扒出一碗热灰。
跳大神的跳得更加卖力,面具下的眼睛翻成白眼,手里的铜铃摇得震天响,旁边的小巫们敲着羊皮鼓、吹着骨笛,还将松脂撒进火堆,“噗噗”地炸出漫天火星。
一时间戏台上下妖风阵阵,真将一众边民唬得屏息凝神。
底下的人齐齐高呼:“麻葛录吾!”
那老汉的女婿捧着那碗黑灰,更是将额头磕得青紫,狂喜高呼:“我的妻儿有救了!我的妻儿有救了!多谢麻葛录吾赐福!多谢麻葛录吾赐福!”
眼看老汉的女儿被他女婿粗手粗脚地扶起来,孕妇本就病得浑身瘫软,被拽着脖颈仰起头,嘴被迫也张开了。
那碗还滚烫的黑灰眼看就要灌进她嘴里,庞大冬即便有些害怕也忍不住了,他再顾不得腰伤,与老汉一齐冲上戏台,嘶声大喊:“住手!快住手!要出人命的!”
老汉一个箭步扑上前,用身子护住女儿就往台下拽。他女儿被扯得咳嗽不止,双手软趴趴地使不上力气,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庞大冬抢上前挡住追来的巫祝们,狠狠将那个端灰的小巫推了个四脚朝天。
那小巫穿着宽大连体的彩衣,本就行动不便,这一摔,灰撒了满脸,在雪地里四肢乱划,哇哇怪叫。
旁边敲鼓摇铃的帮凶见有人砸场,扔下鼓槌和骨笛就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庞大冬身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那女婿见状,竟疯魔似的冲来拦阻,死死攥住妻子另一条胳膊往回扯:“阿耶!你做什么!麻葛录吾正要施法救穗娘啊!”
“再不救,穗娘和孩儿就要死了啊!”他急得捶胸顿足,竟还哭爹喊娘了起来,“阿耶,快把穗娘送回去,你快松手!麻葛录吾都答应我了,这碗灰吃下去,不仅能百病全消,还能生下儿子!”
老汉死不松手,将女儿箍在怀里:“你别傻了!这一碗灰灌下去不呛死也要噎死!穗娘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命都要没了,还生什么孩子啊!快让开,我要带穗娘去医工坊治病!”
“阿耶你疯了!那里都是男人!你要毁了穗娘吗?”女婿尖声叫嚷,“不行,我不能让我的穗娘被旁的男人碰了!快把穗娘还给我!”
“放屁!”老汉也被激怒,一拳打了过去:“什么你的穗娘!穗娘嫁你为妻,不是卖身于你!滚开!她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你害死她!”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女婿鼻梁上,顿时鲜血直流。
那女婿竟不管不顾,满脸血又跪下来抱住老汉的腿不让他走:“阿耶!您听我说,那些大夫没用的,他们平日里便不管我们,你是被他们骗了啊!之前你犯风痹,我让你找大祭司救治,你非要去医工坊拿那苦药,你看你这腿,不是还疼着吗?如今大祭司没了,你该让麻葛录吾施法治病,不然你的风痹早就好了!”
“说得对!”
被庞大冬推倒的小巫抹着脸上的血爬起来,趁机大喊了起来,声嘶力竭地煽动信众。
“医工坊那些庸医是最没用的!他们自己都病得起不来床,怎么比得上麻葛录吾的神通!麻葛录吾是明尊座下神使,玉女娘娘亲赐法身,水火不侵,百毒莫犯!这些人敢扰乱神使赐福,是要遭瘟神报应的!快把他们轰下去!快!”
小巫这么一说,那麻葛录吾也猛地掀开法衣,露出画满朱砂咒文的胸膛,取匕首当众一划,竟未伤及分毫。
他忽又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火堆,但见青烟骤起,烟中竟浮现幽蓝鬼影。
信众见状大骇,又纷纷跪拜。
他们本就被麻葛录吾唬得五迷三道,一听这话、又见这法术,当即跟着喊起来:“轰下去!轰走他们!坏了法事,瘟神又要来了!”
跟着真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块、石子往庞大冬和老汉身上砸,有人甚至抄起抬牲畜的扁担,就要往台上冲。
庞大冬正与其他两个打鼓吹笛的缠斗,后背挨了好几下闷棍,一听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红着眼,一脚踹开这个,一巴掌推开那个,拼着被人打了好几下,也呜哇呀呀的嘶吼着扑将上去:“休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猛地将那小巫再次推倒,死死按在雪地里,又锤又打。
一时翎毛纷飞,彩衣撕裂,假血与真血混作一团。
“我叫你妖言惑众!我叫你害人!”
他每说一句便是一记重拳。
“我叫你说我没用!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我没用了!你个瓜怂!狗日滴——”
庞大冬正打得眼都红了,身后腰上却突然被冲过来的麻葛录吾狠狠踹了一脚,他本就闪了腰,这一下直接被踹得向前一趴,疼得他嗷呜一声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麻葛录吾一脚踹倒了庞大冬,傲立台前,台下的信众见他竟然真是神力非凡,更是深信不疑,欢呼如潮。
“麻葛录吾!麻葛录吾!”
无数双手从台下伸来想触摸他,他又张开缀满铜铃的法袍高呼:“将这些肮脏的、被疫病附身的伥鬼拖下去!敢扰本尊施法,定让瘟神先收了他们!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本尊才会赐你们圣灰,饮了圣灰,百病皆除!必得金刚不坏之身!”
台上,巫祝们就要一拥而上,扭住老汉与庞大冬的胳膊便往外拖拽。台下群情汹涌,捡拾起雪块、石子,眼看也要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恰在此时,一阵锣鼓骤起,自远而近,敲得又急又响,竟压住了这喧哗鼎沸的场面。
台上台下、正在拉扯殴打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去。
庞大冬疼得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觉着细雪如尘,在黑夜里飘得像蒙蒙雾气。
而在这虚无的黑夜里,忽然有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锣鼓开道,两边随从执戟,中间簇拥着一个……硕大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头上顶了个竹编的冠,冠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鸟毛,好像就是刚刚那小巫头上、被庞大冬打飞了的,脖子上挂着八十八颗檀木大佛珠,身上还披着件牛皮的……袈裟?
那和尚怪模怪样,竖着手掌,捻着佛珠,迈着大方步走了过来。
鸟毛在风里抖了抖,竟有几分威风。
他身后还有个女子,扛着个大锤,蒙着面,高呼了一声:
“齐天大圣驾到!”
这一声出来,那和尚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还着急忙慌地回头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清咳一声,那鸟毛和尚又赶忙稳住,回过神,挺直腰板,重新捻起佛珠,高深莫测地低喝了声:
“阿弥陀佛!”
趴在地上的庞大冬:“……”
就算蒙了面,认不得人,他也认得那柄锤子,很快,他又惊喜地反应了过来。
是她!是她啊!
太好了!苦水堡真来人了啊!
一行人越来越近,台上台下的人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样貌。
除了那大和尚以及他左右侍奉着两男一女,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好多官府的人,个个都腰上挂刀,脸上扎着覆面,面色冷峻,眼神凶恶。
台下的百姓瞬间懵了,交头接耳地嘀咕:
“这齐天大圣是啥神?咋从没听过?”
“瞧着来头不小,这还有官府的人跟着……”
而且,齐天大圣?这名号也太狂了吧!
他们出来骗人都没敢取这样的名号……连台上的麻葛录吾和几个小巫也傻了眼,心里嘀咕,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这时,就见那和尚旁边扛锤子的小女子站了出来,鄙夷又傲然无礼地问:“尔等何方妖孽,在此兴风作浪?此乃昔日随圣僧玄奘西行,上灵山、取真经的齐天大圣!如来佛祖亲封的斗战胜佛!当年大闹天宫,凌霄殿也闯得,蟠桃宴也搅得!西行路上,什么白骨精、黄风怪、牛魔王,皆是他棒下亡魂!他还收了专放疫病的瘟神童子,尔等又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敢在此处作祟撒野?还不快报上名号来!”
这女娘呵斥完,那和尚也适时冷哼一声,抖了抖头上鸟毛,配上他那巍峨的身形,颇为威风凛凛。
这般唱念做打地说完,卢监丞、曾监牧等人在旁边也听得目瞪口呆,毕竟玄奘法师从西天回来后,如今还在长安慈恩寺传译佛经呢!
这故事虽有些虚假的鬼神色彩,倒还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
连卢监丞等人都听不出破绽,更别提那些本就久居边塞、信息闭塞的这些百姓们。
他们虽不知白骨精、黄风怪是什么,但这些妖怪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更何况,齐天大圣,好威风哦!
他们犹疑不定的目光在武善能那身滑稽装扮与凛然气势之间来回转了转,又都变得莫名敬畏了起来。
乐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想,果然有门!
她之所以冒险搬出“齐天大圣”,正是看中这名号够彪悍,又还带着一点点真实性。毕竟,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乃本朝盛事,天下皆知;而跟着法师一块儿出门的究竟有谁,却没什么人知道,反而便于她添油加醋,借势发挥。
大圣的存在,岂不是最适合用来震慑这些崇信鬼神的民众了!
不过,这麻葛录吾到底是常年行骗的骗子,他定了定神,反倒强装镇定喝道:“你大胆!吾乃明尊座下麻葛录吾,受玉女娘娘旨意来此驱瘟,尔等是哪路野神,竟敢坏我法事?”
乐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什么玉竹麻黄葛根的,听都没听过!”
说着,她转头看向台下的百姓,扬声问道,“这什么麻黄葛根,可有告诉你们,吃了他这破香灰多久能见效啊?”
麻葛录吾大怒:“是麻葛录吾!”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还是摄于鬼神之威,没一个敢应声的。
那老汉本还在和女婿撕扯,闻言立刻挣开女婿的手,朝着台下大喊:“他们都是骗子!前阵子大祭司死了,这群人才冒出来的!说是吃了他们的圣灰,连吃三日就能好!我呸!三日人都死绝了,他们定然早卷钱跑没影了!”
麻葛录吾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还不快给我打!”
但他的打字尾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大圣和尚竟如苍鹰般掠上台来,一拳正中麻葛录吾面门!
麻葛录吾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那大和尚两只手打个不停,拳拳如飞,拳拳到肉,最后一把还揪住快被打得翻白眼的麻葛录吾衣领,双臂一使劲,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他猛地砸到了台下。
只听咔嚓一声,怕是骨头都断了。
之后,他竟面不改色,徐徐竖掌站直,高深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全场死寂。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麻葛录吾的身子还在雪中抽搐,口鼻不断溢血,啊啊痛呼着,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这大圣好凶!
而且……麻葛录吾他怎么骨头会断?说好的金刚不坏之身呢?
围在这里的百姓彻底傻了。
连正抱着老汉的女婿也吓得不敢动了。
乐瑶示意曾监牧上前,用刀把那所谓仙长的面具挑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恰如其分地高呼道:“这什么野妖精,法力也不过尔尔,你们看,我们齐天大圣几下便将这麻黄精打出原型了!大伙儿可千万别信他了,我们大圣还不用吃香灰,大圣自有灵丹妙药,只要大家日后改为供奉我们大圣,便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岂能言利?这灵丹,不要一两,不要二两银,更不要十文二十文!只要……九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