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深刺足底涌泉穴,涌泉倒是寻常,但她垂直深刺一寸以上,远远超过了常用深度。且刺入后还捻转了数圈。
上官琥看得出来,她是要引火归元、釜底抽薪,将上越的肝阳、心火强行引下,回归肾水,这一针对高热抽搐、神昏谵语能有立竿见影之效。
但敢对孩童行如此深刺重泻之法,还是极具魄力的,若是上官琥,绝没有这样的胆识。
第二针,更是惊世骇俗,乐瑶轻转五娘脸颊,一针飞入她耳垂后方的翳风穴,指压针尾骤然下沉,针身没入过半,同时轻喝:“五娘,张口!”
随着她的话音,神昏不醒的苏五娘竟真的微微张了嘴。
这这这!她竟让昏迷的人听话了??
度关山看得瞠目结舌:“真乃鬼神手段也……”
上官琥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也默默挺起了胸膛,无知小儿啊。
什么鬼神啊,翳风穴是手少阳三焦经要穴,深处有面部经络通过,针刺能直接刺激神经,才能导致反射性地打开下颌关节。
这不过是针灸精准的正常医效罢了。
但能在瞬息间施为,这份功力确实也属非凡。
乐瑶算是用针强行撬开了苏五娘的牙关,又以两根细毫针,在舌下系带两侧的金津、玉液穴上,快速点刺出血,直到暗红色的血珠从舌下冒出。
刚刚还嫌弃度关山的上官琥此时眼也发直了,因为这一针下去后,苏五娘竟然疼得手脚挣扎,眼角流泪,口中呜咽,口中还分泌出了大量的津液。
“开窍通咽已成!”他激动得喊了出来。
要在口中施针,此法极难,但显然乐瑶已经成功了,苏五娘几乎清醒,不再口噤不开、吞咽困难,接下来便可喂药续命!
最后,乐瑶在苏五娘的十个指尖点刺放血,随即用力挤压,只见紫黑色、浓稠如珠的血滴接连啪嗒落下。
指尖也被称为十宣穴,是清泻高热、醒神开窍最峻烈的方法之一,黑血也足以证明外邪已入血,放血虽粗暴,但却能让医工瞬间明确病程已到了何种地步。
“病已入血,真是危险啊。”上官琥一看这黑血便浑身冒汗,这样都能把命强救回来,真是……
他震撼地望着收针收手的乐瑶,一时竟也词穷了,只能和度关山一般,喃喃道:
“如鬼神也!”
见乐瑶收针,岳峙渊也默默放手。
苏五娘被扎疼了,竟气若如丝、迷糊着哭了两声,还喊了两声娘。
乐瑶掀开她眼睑,很好,半涣散的瞳孔回来了。
再把脉,脉虽极微弱,但按之搏动不绝。
她才大松了一口气,忙道:“快,趁如今病邪退半,拿纸笔来,我写个方,立刻去熬,猛火急熬到滚沸就可以端过来,不用熬太久。”
度关山连忙命人奉上纸笔。
乐瑶飞快地写了,随手递给上官琥,便毫不犹豫地转过去,猛地一针扎在苏将军被清洁过的肚脐上。
苏将军总归是成人且还是个武官,身骨底子不错,发病又比女儿更短两日,被乐瑶金针破神阙,刚一扎下去,便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这回上官琥终于没有掉链子,拿了方子便亲自出去吩咐抓药。
度关山和岳峙渊却留意到,扎完神阙,乐瑶给苏将军扎其他穴位时,动作更加大开大合,下针又疾又重,全无对待苏五娘时那般小心翼翼。
这回,烛火是从乐瑶左侧打过来的,将她的侧脸分割成了明暗两色,火苗跃动,又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因此番着力甚猛,她唇线紧抿,竟显得有些……凶悍。
好似不是在针灸,而是在刑讯……
度关山忽然一抖,瑟缩着凑近岳峙渊:“这乐娘子怎有两幅面孔,她以往扎人也这样吗?怎的又变得有点可怕了……”
岳峙渊无语地斜他一眼。
你才有两幅面孔,刚刚他还说人家扎人的样子好美!
度关山读懂了岳峙渊的眼神,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跪坐得好好的乐瑶忽然站了起来,一脚蹬在床榻边,重新换了一根更粗壮的针来,还转了转手腕。
度关山疑惑道:“这是作甚?”
岳峙渊一眼看到乐瑶在转手腕,心口便一跳,赶忙把度关山往后拖了两步:“别靠这么近,乐娘子要上真功夫了。”
“啊?”度关山不解,刚刚都那么厉害了,难道还没动真功夫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乐瑶手持长针,将针尖烧至通红,之后趁热,便狠狠往不知什么穴上一插,又猛地一拔,又继续上下提插,点刺数下。
黑血瞬间迸溅而出。
“额滴娘嘞!”度关山吓得差点跳岳峙渊的身上去。
先前扎了几针,本呕吐抽搐不止的苏将军就已渐渐平息,等乐瑶这最后一下扎完,苏将军甚至浑身都跳了一下,眼皮也抖颤,喉咙还发出几下嗬嗬的声响。
眼看就要醒了。
乐瑶抹了一把汗,终于好了。
她一侧头,就看到度关山这个八尺壮汉,正瑟瑟发抖地紧搂着岳峙渊的胳膊,被岳峙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哎呀,长针火疗而已嘛,有这么可怕么?
她看了眼手中尚带血痕的长针,眨了眨眼,悄悄将针背到身后,微笑着找补了一句:“别怕,苏将军的皮太厚了,有点难扎,就用力了点,其实不疼的。”
度关山看着她,抖得更厉害了。
乐瑶不知道苏将军的血刺出来时,有几滴溅到了她脸颊上,此刻她面上带血,背着烛光,微笑着说别怕。
更让人害怕了。
度关山重重咽了一下,将岳峙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岳峙渊:“……”
胳膊给他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小娘子!”方才拿着方子出去的上官琥忽又举着药方急匆匆进来了。
乐瑶奇怪地转头。
“哎呦喂!”他一进来也被脸上带血的乐瑶吓得猛地刹住了脚,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上官琥半晌才想起来,着急地问道:“小娘子,方才帐内昏暗,老夫未能细看,出去命人去取药材了才发现,你这药方是不是开错了?我我我老眼昏花,应当没看错吧,你……你附子写了多少?”
乐瑶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没错啊。”
上官琥目瞪口呆:“你认真看看,这附子的剂量,真没错?”
乐瑶点头:“没错啊,附子是回阳救逆第一品啊。”
“那也不能吃二两啊!你这写的二两啊!”上官琥指着处方笺上的剂量,急得跺脚,“附子剧毒,药效峻猛,一钱便可温阳,三钱便算大剂,怎会用得上二两?你这小娘子!可真是胆大妄为!你这剂量哪儿是救人啊……二两,二两别说人了,能把一头牛毒死!”
“非重剂不能起重疴,这父女俩即便被我用针灸拉回了一半,但二人脾胃阳气衰败,仓廪之官已失;四肢厥冷,直透肘膝,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一举挽回垂绝的元气?”
比起上官琥的激动,乐瑶很平静。
平时该谨慎谨慎,但重病就得敢用猛药。
“此刻用药,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拉拽将坠之人,力气小了,不仅拉不上来,反会随他一同坠落。寻常药量,如同杯水车薪,投入他们体内,顷刻便会熄灭。这二两附子,便是拴住坠崖之人那根最粗壮的绳索,是破格救心、回阳固脱的唯一希望。救这等危亡之人,就是只有胆大妄为,没有第二条出路!”
上官琥被她说得噎住,但却还是犹豫不决:“万一……若是毒性损伤了肝肾可如何是好啊!”
“先活下来,再谈损伤吧!”她坚决道。
两人僵持不下。
乐瑶看着不敢落药的上官琥,不解地歪了歪头:“何况,这也不是我的首创,上官博士既是伤寒派传人,怎么没认出此方?张医圣说过‘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只要有确凿的病证存在,即便用峻烈之药,也不会伤害身体。我这个方子也是以《伤寒论》中的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作为底方,并融合了温病学派凉开三宝的思路,加减后配成的回阳救急通窍汤,可不是胡来。”
上官琥一怔。
他……他刚刚一看到附子二两便已惊得跳起来,赶忙冲进来询问,其实还没把整个方子看完。
听得乐瑶这么一说,他连忙低头细看。
君药是附子,二两,用以破阴回阳,为挽回真阳。
臣药是干姜,一两五钱,温中散寒,助附子增强回阳之力,更兼固守中焦。附子配干姜是极为正常的,附子无姜不热,二者相须为用,是回阳救逆的核心配伍。
佐药是炙甘草,一两。看到甘草,上官琥心也放下了一些,甘草能调和药性,解附子之毒,并能补中益气。
另外还有红参五钱,参可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与附子配伍,这方子显然还兼顾了参附汤的思路,实现了气、阳同补,救脱之力更强。
最后再加钩藤三钱、生姜五片、大枣五枚,钩藤止抽搐,生姜开痰,红枣调和脾胃,以防附子等烈药伤胃。
药方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猛火猛煎,开盖煎药,得药后,少量多次,以轻剂频频灌服。
猛火开盖煎药,虽会损失些药性,但也能大大消减挥发附子的毒性,而少量多次,轻剂频服,更是能避免毒性一时积聚体内。
上官琥看完完整的药方,人也渐渐从从震惊、愤怒,转为沉思。
再抬头看乐瑶时,竟也动摇了。
他以为乐瑶胆大妄为,鲁莽至此,可看完后他竟然能从中领会到乐瑶身为医者的那份小心。
乐瑶看似是用的是斩旗夺将、虎狼之药,但其实有粗有细、有攻有守。方子看似矛盾,却又好似是这必死之局中唯一的希望了。
“快去煎吧,一会儿服下便见分晓。”乐瑶看上官琥的神情,便知道他看懂了,“有什么不好,我担着就是。”
上官琥蔫蔫地去了,不一会儿得了药回来,忙扇到温凉,乐瑶与他便分别用汤匙,一勺勺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俩灌进去。
第一次,只服用五匙,隔了一个时辰,再服五匙,如此一直到了傍晚,两人一共服用了六次。开始服药后,两人除了又轻微抽搐了几次,再也没有呕吐过,还浑身透汗。
身下褥子都换了两回。
乐瑶看这情形,便放心了大半,把方子又改了改,将附子调成三钱,另加了几味药,亲自出去煎药了。
见乐瑶写了新药方要出去,想到她忙了一日滴米未进的岳峙渊便也跟了出去。
正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乐瑶是如何金针破神阙的俞淡竹也呆呆地紧随其后。
大帐内其他帮不上忙的武官幕僚也已被乐瑶赶走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作甚,帐篷里本就不透气,人多是极容易缺氧的。
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上官琥和度关山还守在这里。
见左右无人,药也已服完一个时辰,也该见效了!上官琥忍不住,跪坐到两张床榻中间,左右同时抬手,给两人把脉。
指下脉搏渐起,再数脉息,竟趋于平稳!
他震惊得腾地站起,又因站得太急眼前一黑,不由踉跄后退,人差点扑倒在地,把坐在一旁累得忍不住合眼打盹的度关山给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将军与五娘有什么不好?”
再一看,竟是上官琥扶着帐柱,呆愣愣地转过头来,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