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乐瑶抬头,看见坐在车辕上的猧子和一身锦绣扎眼的李华骏。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空马车、几匹捆行李、驮水粮的驽马,与几名护卫。
他俩远远便冲她招手了,呵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
天高云淡,冬日薄暮,她也跟着笑了。
新的路程,将要启行。
第51章 到张掖大营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李华骏跨坐在车辕上, 刚拐进坊门时还热情洋溢同乐瑶招手,等驶得近了些,他看清乐瑶身后的包袱有只木锤露出来后, 他挥到一半的手立刻放下了手,还往旁边缩了缩。
大锤医娘的名声,连他都听说了!
听猧子说,乐瑶拿大锤给一个病人正骨, 一锤把人脊柱敲直了,李华骏便噫地一声, 对那被锤之人,颇为感同身受了。
他背后刮痧的淤紫和血点虽已褪了不少,气出来的病也彻底好了, 但他的心伤可还没痊愈。
太疼了, 他后来连着好几日做噩梦, 都梦见被乐小娘子抓着刮痧。
听说岳峙渊为了谢她, 还特意着人打了一套牛角砭石赠她,他更是眼前一黑, 只觉得整个后背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乐瑶也是真没想到, 昨日一锤惊人,如今在甘州城竟也成了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方才李华骏的车马刚进南门坊, 就听见路边有妇人正教训在地上打滚嚎叫非要糖吃的孩子:“你再不乖,便将你送到大锤医娘那儿捶一顿!”
那娃儿一听大锤医娘的名号,再不敢耍赖, 一骨碌爬起来, 吸着鼻涕往家里跑了。
望着娃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的样儿,那妇人暗自窃笑,还道:“嘿, 还是打乐娘子的旗号管用。”
乐瑶浑然不觉,还觉着自己看病一向很温和。
见到马车停在面前,李华骏利索地跳了下来,她望了望李华骏的面色与这动作,便格外温和地笑着问候:“李判司的病看来好全了,比我预料的还快呢,果然还是得刮痧。”
李华骏一抖。
他现在就听不得刮痧两个字。
“乐娘子。”这时,车帘掀起,岳峙渊也从车上下来。
乐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今日,他没有拄拐,没有让人搀扶,虽不曾利落地跳下来,但还是稳当当地伸腿,一撑便站了起来。
乐瑶眼一亮:“岳都尉也大好了。”
岳峙渊今日内着软甲,外罩一件半臂圆领袍,临风而立格外挺拔。
他刚要矜持地含笑点头,顺道再谢乐瑶出手正骨,否则他不一定能好得这么快。
可嘴还没张开,却见乐瑶忽而兴奋地伸出两只手,嘴里嚷着:“快让我摸摸看!”
说着就要蹲下身去。
摸……摸什么?
岳峙渊慌忙后退三步,耳根瞬间通红,忙弯腰扶住她手臂:“光天化日之下,这……这不太妥当。”
乐瑶倒是理直气壮:“我是要摸摸你的骨头!”
这愈合速度实在太惊人了!她好想摸!他骨髓里的生长因子一定异常活跃吧?作为医者,不亲手检查怎么判断目前恢复程度如何,怎能确定他能否正常行走、骑马行军?
这人又讳疾忌医,对着大夫总躲什么躲?
岳峙渊一面想,她果然喜爱骨头;一面红着脸劝道:“回头再摸,乐娘子先上车吧,路上细说。”
李华骏在旁看得直笑,岳峙渊如此冷峻的人,也就在乐小娘子面前会被闹得脸红破功,像个年轻人。
他余光瞥见静立一旁的俞淡竹,也略微冲他颔首致意。
昨日猧子已禀报乐瑶要带此人同行,他特意去查了底细,自然也知晓了俞淡竹当年的旧事。李华骏对这人倒是有几分认同的,这是个痴人,那份倔劲与他也有几分相似,便也默认了他同行。
更何况,此人还是个送上门来的大夫。
张掖虽属甘州治下,但实际与凉州相隔也不远,两地沿河西走廊呈东西分布,朝廷为保障丝路商贸与边军调度,将张掖至凉州的官道以夯土掺砾石铺筑,平整宽阔且驿站密集,驰马往来反比去甘州城更便捷,所以张掖大营的医工,也多从凉州军药院调配。
但军营里好似没有哪一日是不缺大夫的,多来几个都不嫌多。
那边,岳峙渊终于劝住了想当街扒他裤管的乐瑶,将人请上了车。猧子也利落地将乐瑶与俞淡竹的行李捆到了驽马上。
李华骏稍稍一琢磨,路上,都尉定有些军务要与乐瑶商议,加之还要复诊腿伤,不如将俞淡竹支开。便拉住下意识要跟上乐瑶的俞淡竹:“前车坐不下两人,俞大夫随我乘后车吧。”
俞淡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李华骏拉去后车下了一路的棋。
李华骏出身大族,君子六艺是必学的,他自幼习棋,自认棋艺不俗,谁知俞淡竹初时输了几局,摸清他的路数后竟再未失手。
这下反倒激起了李华骏的胜负欲,一盘接一盘,硬是缠着俞淡竹不放。
而前车之内,乐瑶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岳峙渊的腿。
脚踝连同小腿都摸了个遍,尤其踝骨更是又捏又摸。
还真的长好了!
乐瑶都惊奇了,常人需二十至四十日才能恢复的伤势,岳峙渊仅用十余日便近乎完全痊愈!
“太不可思议了,”她还抓着他的小腿不放,“这般恢复速度,今日骑马都无妨了,但稳妥起见还是明儿再骑吧,正好在车上无事,我再给你通通经络。”
岳峙渊耳根通红地缩在车厢角落,衣衫不整,方才他无力地轻微挣扎了一下,腰间束带不知何时松了几分,裤管已被乐瑶卷到了膝盖之上,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她来回摸了好几遍,竟意犹未尽,仍不停手。
他今早刚沐浴,换了身新衣,新裁的衣料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皮肤清爽,骨肉手感也格外好,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乐瑶给他按过穴位,她忍不住又多捏了两把,才恋恋不舍地停手。
一抬头,迟钝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冬日寒冷,车里蒙上了毡布,连车帘都厚得风吹不动,寒意被隔绝在外,也把光线过滤得朦胧低沉。行驶中的马车轻轻摇晃,帘隙间漏进的光束随之浮动,光影投在岳峙渊身上、脸上,如水波般轻轻漾。
光影明明暗暗地掠过他的眉眼。
他半倚车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仍被她拢在身前。此刻正别扭地别着脸,盯着空无一物的车厢壁,喉结在无声地滚动。手落在身旁,揪着底下的布垫,隐忍地攥成了拳头。
驼峰骨,被光染黑的浅眸,骨相棱角如雕塑。
乐瑶看得怔了,半晌,才慌忙回神,松开自己的手,放下人家的腿,还颇为好意地将裤管仔细抚平。
她的脸也微微红了,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恢复得挺好的。还有,推拿图我画好了,口诀抄在背面,都尉回头请人多拓几张下来便能用了……”
岳峙渊颤动着垂下眼睫,慢腾腾地缩回了已经行动自如的腿,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乐瑶默默乖乖地跪坐直了,娃娃脸上满是无辜。
仿佛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干。
她真的不是变态。
大夫嘛,见到自己喜欢的骨架子或是器官,总……总会略微有些失态的。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想当年,大学宿舍,她和室友们每人的床边都立着一具心爱的骷髅树脂模型。乐瑶那具是特意定制的最大号,立在床边时,骷髅头恰好能探到上铺她的枕边。
每晚她都在那具美丽骨架的注视下安然入眠,睡得格外香甜。
她有个要好的师姐,后来去了某大医院的超声科,每次在检查中遇到形态特别完美、结构健康的肝胆影像,都会对病人发自内心地赞叹,征求病人同意后,便会珍惜地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乐瑶,恨不得邀乐瑶这个盲人一同欣赏。
另一位在牙科工作的师姐,每当拔到牙根长得歪歪扭扭、形状奇特的智齿时,也会兴奋地邀请全科室同事一起鉴宝。
若是她如今能与上辈子的师姐们沟通,岳峙渊的骨头只怕早被乐瑶转发分享上百次了,不论是骨骼形态、关节、骨密度都无可挑剔……多好看的骨头啊!
过了片刻,岳峙渊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的热度也渐渐褪去。他没事找事,又低头仔细整理了一遍裤管,余光瞥见乐瑶坐得笔直,刻意找了个话题来打破车内微妙的氛围:
“我听说,小娘子拒绝了上官琥?”
乐瑶摸了摸鼻尖,点头道:“嗯,总困守在一个地方,医术是很难精进的。孙神医为何要云游四方?正是这个道理。只有见识过足够多的病例,医者才能不断进步。”
岳峙渊听了,也很是赞同这句话。
这就像养兵千日必要一战的道理,不经历实战永远不知如何作战,读再多兵书,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镇守大唐边疆的每一位将领,无不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
乐瑶注意到岳峙渊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劝她要三思啊。
要知道,当陆鸿元告诉方师父她回绝了军药院的邀请、婉拒了上官博士时,方师父都惊得差点满地捡眼珠子,甚至想过来摸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烧坏了脑袋。
她反而有些吃惊:“都尉竟是认同我的?”
岳峙渊反倒不解:“为何不认同?说来…我与乐娘子的心境,倒有几分相通。”
他也是宁愿上战场拼杀,不愿被召回都护府高官厚禄养着的人。
乐瑶托着腮,饶有兴致地问:“可若有一天,四海靖平,大唐不再需要征战了呢?”
“那若是有一天,天下无疾,人人康健,”听见乐瑶问的话,岳峙渊转回头,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好像在问出口时,他就已知晓乐瑶会回答什么,“小娘子又当如何?”
“那再好不过!我求之不得!”
“我也亦然。”岳峙渊目光深而静,“我身披战甲的每一日,都是为了大唐将来不必再战。”
“会的,我相信,终有一日大唐会强大到再无外患……”乐瑶说着忍不住弯起眉眼,岳峙渊也与她相视而笑。
大唐边陲如今还有吐蕃与突厥在蠢蠢欲动,但等那个女人……那个历史上唯一的女人成功掌握权柄,大唐盛世便快要到了!
不过,没了外患,等武周还了李唐,还会有安史之乱啊……顺着历史想下去,乐瑶的笑容又消失了。
唉,陛下为何不为国早死!
不过那时,她与岳峙渊应当都已成了一捧黄土,化为大唐历史上渺小的尘埃。他们应当看不到那奢靡到极致的盛世,也看不到那惨痛得令人无法忘怀的乱世了。
可即便如此,心中竟还会隐痛。
如此想来,她与岳峙渊果然相似,都是那等他人眼中的傻子。
此后一路,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路,越来越为投契,乐瑶发现自己许多想法都与岳峙渊不谋而合,或许是因两人都是反骨仔的缘故,思维模式竟出奇地契合。
一路上聊着聊着也就到了。
马车行了约莫五十多里也就到了张掖,一行人马的午食都在车上草草将就,继续快马加鞭,赶在天色将暮时,便抵达了张掖大营。
岳峙渊下车前还特意邀请乐瑶到营帐共用晚食,不料马车刚停稳,一个与猧子年纪相仿的小亲兵就急匆匆跑来。
“羊子怎么来了?”李华骏从后面那辆车跳下来,目力极强的他,倒先奇怪地说了声。
羊子显然是早就在此处等候多时了,盔甲上沾着夜露,脸上头上却急得满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