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救活了人,可一觉醒来,却发觉病人又被至亲害死,还狠狠泼了一盆脏水在他头上。
而死人,无法再为他作证。
要以医济人世、要以医救苍生,只要病人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撒手,是师父从小就教他们的……可是这些热血赤诚的信念在人心骤然显露狰狞时全崩塌了。他甩不开这些肮脏,光脚站在泥沼里,只能如此沉沦下去。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着。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会把一个病得都快死的人抬到治眼科的医馆来,怪不得我与洪大安拿他们阿耶比试,他们也毫不在惜。”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傻了。”
终于,他久久蓄在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以为我有把握救人,那人就不会死的,是我!是我砸了师父一辈子的招牌!”
……
方回春牵着驴快步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没看到满馆候诊的病患,也没看到谁在坐堂推拿,只看到自己的大徒弟又疯了。
他在屋子里跳大神一般哭啊笑啊,看得方回春额角青筋直跳,二话不说,把驴往门前一搁,就冲进去揪住俞淡竹,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振作,你在这儿哭什么!你师父还没死呢!哭什么哭!没出息!”
俞淡竹前夜几乎没睡,今日又大受刺激,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被自家师父这么一扇,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昏了过去。
陆鸿元站在旁边,手臂悬在半空,还维持着要上前拉架的手势,刚刚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冲进来的是自己师父,赶紧刹住脚。
他太清楚师父生气时的脾气,师父生气的时候可不兴劝,一劝,师兄挨一巴掌,他也得挨一巴掌。
况且方回春这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旬老人,别说他反应不及,就连站在角落的乐瑶和孙砦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根本没机会阻拦。
倒在地上的俞淡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方回春余怒未消地往四周扫了扫,瞧见陆鸿元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咆哮道:“要回来也不给个信儿!你师兄发颠也不拉着点儿,这不是给人瞧热闹吗?”
陆鸿元抹了把被师父唾沫星子喷得湿漉漉的脸颊,满心委屈地嘟囔:“我上哪儿给您送信去啊……”他又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
“还敢顶嘴!你……嗯?这俩人是谁?”一回来就顾着生气的方回春终于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俩瑟瑟发抖的活人了。
陆鸿元便赶忙引荐。
听说乐瑶这么点大的小女娃子医术极高明,方回春也是震惊不已,但倒没有像其他人似的面露不屑,反倒诧异地追问:“所以,外头都传我这济世堂来了个推拿妙手,说的就是你吧?”
乐瑶赶忙摆手:“不敢自称妙手。”
“真是谦逊的好孩子,这么有本事,却一点也不傲气。不像我那大徒弟,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别人夸他一句,他恨不得把脑袋翘到天上去!”方回春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扇完徒弟也消了大半。
他瞥了眼地上的俞淡竹,毫不在意地抬脚跨了过去,笑眯眯地招手让乐瑶坐下寒暄:“你是哪里人?师父是谁?可还健在?哎呦,真想请教请教你师父是怎么教徒弟的,我就这么俩徒弟,都快愁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陆鸿元听得汗流浃背。
根本不敢说话,生怕师父一会儿点到自己。
乐瑶也不敢吐露实情,只谎称医术是阿耶所教,而阿耶也已过世了。
方回春闻言唏嘘不已,又和气地邀她明日过来吃饭,说自己带回来了一袋上好的稻米,明日来家里,煮喷香的白米饭吃。
之后,才神色淡淡地吩咐陆鸿元:“把你师兄抬回去歇着,再把米扛回后院,好了,你们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翌日清晨,陆鸿元早早便过来向师父禀报了昨日那对母女的事。
方回春沉思了会儿,也说:“确实很蹊跷,淡竹这回倒是没乱发癫,算是做了件好事儿!要是那小囡面色都灰了,只怕都死了有一阵子了。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看死者面相的了?”
陆鸿元一夜反思,也想明白了那妇人身上的好些破绽,听到方回春问,应声答道:“刚殒命者,气初脱而血未凝,面色红润,如睡着一般;但神已离舍,目合而无精光,肢体尚柔,未现拘急之态。待死后一两时辰,气血渐凝而尸僵渐生,面色转趋晦暗,眼窝微陷,唇色暗滞,肢体拘急不柔,手足僵直难屈。若过了十二个时辰,尸僵渐解而腐气初生,面色呈灰败之象,唇舌干缩,目眶深陷……”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停了,脸也白了。
昨日那孩子手脚并不僵硬,可脸色已转为灰白,眼眶也凹了,只因昨夜灯火昏暗,看着不太明显。
如此说来,那孩子恐怕已经死了快一日了!
哎呦喂,陆鸿元吓得直捋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回春倒是很淡然。
行医久了,各种各样的怪事、怪人都见得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哎!真是令人防不胜防。”陆鸿元长叹一声,在方回春下首坐下,沉默许久才迟疑地问:“师兄还没起来?”
“醒了,躺着装死呢。”方回春剔着牙,翻了个白眼。
陆鸿元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师兄那件事的内情,师父是知道的吧?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要轻易认下这事儿,大不了就打官司去!怎么还让那些坏人得逞呢?”
“你傻啊!”方回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打官司能打赢吗?那年的事儿不比昨日,人家做得天衣无缝!全甘州城都知道人是你师兄那二傻子治的,你说是张老丈的儿子儿媳害死的,谁会信?有证据吗?圣人以孝治天下,那张员外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你越闹,这事儿就越难翻篇,你师兄才是彻底毁了。何况你师兄本也有错!就不该答应比这个!”
提起往事,方回春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满是心疼与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没法子了,还纠缠什么?咱们纠缠得起吗?干脆点儿,投子认输、认栽赔钱,你这样利利索索的,这甘州城里的人家还敬你是条汉子,不然师父这医馆还能开到今天?”
陆鸿元听罢,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好憋屈!
方回春不想再提这个,转而问道:“哎?昨日那厉害的小娘子怎么没过来?那孩子心性稳,比你师兄强多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说想给师兄画个图,一会儿就过来。” 陆鸿元答道。
方回春好奇道:“什么图啊?”
陆鸿元又把之前乐瑶如何给决明和茴香推拿的事情说了:“我也不知是什么图,我估摸着,应当是她乐家祖传的推拿手法图。”
方回春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就随意给了?”
这可是能吃一辈子饭的家伙啊!
陆鸿元又把乐瑶那番有关“希望天下无疾”的话转述给了方回春,说这话时,他才惊觉自己竟对这番话一字未忘,也忽然意识到,乐瑶似乎一直循着这份赤诚的本心行医。
她不仅对俞淡竹毫无芥蒂,昨日给每一位小儿推拿时,也是耐心教导每个母亲居家护理婴儿、幼童的养生方法,让她们能够不必次次花钱跑医馆。有些母亲还趁此机会问起她其他的病症,比如小儿吐奶、婴儿难以入睡、夜惊等等该如何,她也会耐心地替她们解答,不收分毫。
方回春听得怔怔出神,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如她。”
行医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豁达啊!
片刻后,乐瑶果然过来了,向方回春问过安后,便问起俞淡竹来了。
方回春也心痒痒,想知道乐瑶祖传的推拿图是什么,当即亲自带她前往俞淡竹的房间。
俞淡竹早就醒了,衣服都穿好了,只是没脸出去。
屋内幽暗,他肿着半张脸,沉闷又孤独地躺在床上,目光虚无,有时他也会觉着他心底里那点悲哀与委屈,实在不值一提,也早该忘却了。
可每每这样的时刻,他又总会梦见张老丈。
梦见他腹水排空,人也醒了过来。人老了,大多会患癔症,会认不得了,会时常说胡话,但也偶尔会清醒。那时也是巧了,他见到俞淡竹为了他忙前忙后的模样,竟短暂清醒了过来,苍白虚弱地挤出一点笑来,对他说:“小大夫,多谢你,你救了我的命啊。”
可一眨眼,上一刻还能笑着谢他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又怎么能接受呢?
那以后,俞淡竹身上那种蓬勃的生机便也随着张老丈那条逝去的生命,早就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抽空了。
“砰。”
听到自家那暴躁的师父一脚踹开了门,他也没动弹。
俞淡竹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上无休无止在织网的蜘蛛,心想,他这样的烂人,就该烂下去,该去死……
“给你的。”
空荡荡的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细细的手,那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纸张对叠了一层,但也能透过纸背看见那上头似乎画了什么,那是……
他眼皮猛地一颤。
片刻后,他猛地翻身坐起,接过那张纸展开,才看一眼,双手便剧烈颤抖,整个人抖如筛糠,竟从床上滚落在地,但眼睛还紧紧望着那图。
把方回春急得,哎呀,那傻子,到底画了什么呀!
乐瑶却知道,他看懂了。
她其实没画什么推拿图,画的是一幅精细的人体内脏解剖图。
人体脏腑图,其实古代也有,华夏历史上首副人体解剖图,叫《内境图》,是五代一个道士画的。
但那人画得多为臆测,很不准确。一直要到宋朝,才又出现《欧希范五脏图》、《存真图》和赫赫有名的《洗冤录》,这三样的图谱画得十分精细、大多都准确,是中医习医者绕不开的里程碑。
唐代时期,还没有准确的解剖图。
所以,俞淡竹才会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翻下床来。
如他一般,性子里有些痴的人,是如何也无法抵抗这副在常人眼里有些可怕的人体脏腑图的。
昨夜,乐瑶从俞淡竹那疯癫的哭与笑中,窥见了他这么多年都难以愈合的心伤,他反反复复地问了那么多句为什么,没有一句是问张员外为何要害他,字字句句,都在为张老丈活而复死而难过。
所以,乐瑶才会画这个给他。
她是真的希望,俞淡竹能借此重新抬起眼,去看前方的路。
就在方回春忍不住想凑过去看一眼时,俞淡竹又站起来,郑重地整理衣衫,对着乐瑶深深一拜,道:“不论小娘子认不认,但从此之后,小娘子便是我俞淡竹的二师父,永世不敢弃。”
乐瑶:??
她万万没想到……俞淡竹竟是如此反应。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胡话呢?”方回春更是差点被俞淡竹这话生生噎死,他都快七十了,还能突然多出个师妹来了?
还是徒弟给认的!
他气得又要上去把人打一顿。
而守在医馆前厅的陆鸿元,忽然见一个熟面孔急匆匆跑来,还喊着他的原名道:“丰收!昨儿你这儿是不是来过个喊救命的妇人?”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一看,来人是他儿时玩伴丁衷,丁家也是在南门坊开医馆的,只不过济世堂在东坊门,他们家在西坊门。
丁衷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陆鸿元惊讶不已,原来那妇人昨日竟然真的抱着她那……孩子去了旁的医馆,去的还就是丁衷家的医馆。
天都黑透了,丁医工本要合上门板关门的,这妇人忽然闯进来,哀求哭嚎,他本着医者仁心,没多怀疑,急忙让她进来把孩子平放到针灸用的榻上。
结果,举着油灯过来一看,那小女娃儿竟是那般脸色,伸手一摸脉,冰凉,哪儿还有脉啊?吓得坐凳都翻了,才知,这是着了道了!
但那妇人已死活赖上他了。
丁医工赶紧报了官,现已闹到衙门去了。
丁衷还算聪明,打听得这妇人家中是在东边坊门卖炸果子的,东坊门有一家医馆啊,怎会绕远路跑到西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