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可不就是专来挨骂讨笑的冤大头么?
陆鸿元与众人抱怨了一通,忽然一顿,猛地看向乐瑶。
见他突然盯着乐瑶看,孙砦与武善能也回过神来了,也猛地扭头看向乐瑶,三人都露出了一种令人迷惑的微笑。
乐瑶嘴里还啃着肉,疑惑回望:“?”
他们笑得她毛毛的。
陆鸿元满脸跟开花了似的:“对呀!我们今年还愁什么!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第34章 强身易筋经 我希望……天下无疾
吃饱, 见时辰差不多了,乐瑶便带队去仓房里“查房”。
那五名重症患者中,先前抢救的、便溺不通的二人仍半昏半睡。乐瑶问了问守候在那儿的辅兵, 说方才吃了养肝汤后也仅得小溲一回。
乐瑶便上前先摸手腕,手是温暖、软的,心下便是一宽。再俯身把了把脉,指下脉搏虽弱, 却已有从容和缓之象,脉象如地泉初涌, 细微但徐而不绝,这是阳气渐复、气血初回之兆。
她这才全然放心。
直起身,想了想, 另拟了一个黄芪健脾温化汤, 配的是黄芪、桂枝、白术、茯苓、当归。之前用的附子只能急救, 不可长久服用, 现下便得转以健脾益气、化湿水道、补血养心为主了。
乐瑶写完方子,递给辅兵, 嘱咐道:“这药现下便可熬上, 但要等再服用一次羊肝汤后,晚一个时辰再温服。”
两辅兵躬身应喏, 又忍不住偷摸拿眼去看乐瑶。
起初见到这小娘子,他们俩都不知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才知晓, 就是她跟阎王爷抢命, 还一下抢回来两条!
现在再看这娘子,再也不嫌她面嫩了,只觉着她浑身上下都是大医的风范!脑门上好似都顶着菩萨画像上才有的那一团莹莹的慈光。
乐瑶把了脉以后, 侧身让开,又让陆鸿元和孙砦也上去把了脉:“陆大夫、孙大夫,机会难得,你们也来切一切这脉象。”
陆鸿元和孙砦疑惑地上前,将手搭了上去。
乐瑶等他们把了一会儿才解释道:
“先前病人性命危急,来不及让你们体察濒死的脉象,但死脉大多都是游丝将断,快摸不着的,更易于发觉。但阳气初升、生机回转的脉象却不易分辨,且再次服药后,他的脉象又会有更多变化。机不可失,你们好好感查一番,只要能摸到这样的脉,便说明阎王爷终于投子认输,咱们把人抢回来了。”
陆、孙二人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一怔,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她。
乐瑶却一笑,又转身查看旁边的患者去了。
方才……乐娘子是……是在点拨他们医术吗?
孙砦没一会儿脸都激动得红了,他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闭了眼再次凝神数着脉息,如乐小娘子所言那般,将指下脉搏跳动的沉浮滑滞之感都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便立刻狗腿地跟上了乐瑶,鞍前马后地帮忙。
此时,另外三名患者俱都已转醒,且其中二人神智已很清楚了,看到乐瑶这么个年轻小娘子进来,吓得羞愤欲死,捂着系着尿壶的裤子,蛄蛹着直想往草垫里钻。
见这两人精神旺健,都能动弹了,乐瑶也忍不住一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窘迫,走过去便扯过他们战战兢兢的胳膊,把过脉,又按了按他们的小腿,便也给他们开了和黑豚一样的黄芪桂枝五物汤,又嘱咐辅兵,这二人的药明日傍晚再开始喝。
剩下那个老卒,虽通了水,却仍有些迷迷糊糊的,神智恢复得不如另外两人快,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位老卒年纪摆在这儿了。
人的身体三十五岁后若不好生保养,便会因代谢降低而开始走下坡路。到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年过半百而阴气自半”的说法,脾胃运化的功能也会衰退得厉害。
乐瑶另拟了一副党参健脾清浊汤,专门兼顾他的中老年脾胃。
这样就算把五人都复诊完了,乐瑶又嘱咐辅兵若有异常及时来医工坊相告,便与大伙儿打着饱嗝回去了。
陆鸿元甚至还绕回去,提溜走方才熬羊汤的陶瓮。
今儿煮的羊肉汤格外多,五人都没吃完,陆鸿元哪里舍得剩在那儿,便将陶瓮带上了。
这时的天气,不仅不会坏,只需一夜便能将剩的羊汤冻成汤冻,明日搭配上粟米粥、盐醋芹,是最开胃美味的朝食。
明儿抽空再把陶瓮还回来便是了。
这天晚上,乐瑶卷着厚实的被褥,睡得特别好。
她今儿不仅仅是吃饱,还摄入了充足的肉类和碳水,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通泰。以前眼盲,她时常会打坐冥想,在脑海中调动所学的人体知识,凭空模拟出人体的经脉、穴位与气血流通,去演化身体的运转。
研究生毕业后,她双眼的视力已逐渐衰退到只剩光感,但也因此,她不会受到外界视觉干扰,用手摸过病人的骨骼肌肉,便能通过手触,将触感转换成“脑视”,就像一点点把病人的数据扫描到头脑里一样。
这也算是她行医的独门绝技了。
这时,她不必刻意冥想,也不必动用头脑,也能感受到久违的肉食与谷气在体内流转:血流顺畅,心脏有力,脏腑饱暖。
她的身体很舒服,器官也很快乐。
很好。
刚闭上眼,她便进入深深梦乡。
早上一起来,昨日的疲惫早已消失,乐瑶依旧浑身都是劲儿。
她又是头一个起来的,天还蒙蒙亮,她干脆站在院子里开始练习站桩、打八段锦,之后又打了会儿太极,用以调整呼吸。等身子彻底热了,也舒展了,便开始练《易筋经》里的功法招式。
没错,这正是常出现在武侠小说中、被誉为少林至高武学的《易筋经》。
然而历史上的《易筋经》,实则源自先秦《庄子》所载的道教养生导引术。
南北朝时期,该术已在民间流传。至唐宋,禅宗僧侣因久坐气血不畅,遂借鉴民间导引术以活络筋骨,并托名达摩所创,后世才渐传其为佛门至宝。
宋元时期,《易筋经》在发展过程中融入了武术元素,开始强调体能锻炼与排打功夫,并与少林内功逐渐结合,形成佛道双修的特点。
明代时,因其兼具“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之效,动作又与中医的经、筋、脉理论紧密结合,还能通过伸筋拔骨增强推拿师的身体素质与手法力道,于是进一步演化为中医正骨推拿科的基本功,是中医的必修练体术。
不过,由于《易筋经》历史渊源复杂,后世逐渐分化为少林派、道教南宗派及中医养生派等不同流派。
乐瑶所学……她自己也说不清老师属于哪一派。只记得童年某个暑假,那时她眼底虽已病变却还未完全衰退。老师便先带她上少林习练了两月罗汉功,以增强力气与肌肉;又去太清宫向道士学习练气与吐纳。
之后,才正式学习招式。
真正做到了大夫不仅会治病,还略懂些拳脚。
乐瑶不仅自己每日坚持练习,也常向诊所里理疗的患者推荐《易筋经》,建议他们回家自行习练。中医讲“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筋和则康”。《易筋经》招式柔中蕴刚,相较于八段锦,对久坐的上班族与腰肌劳损的劳动者更为适用,见效也更快。
如今来了唐朝,自然不能忘了练功。
基本功得勤学多练的,不然自个体力都跟不上,手也生了,哪里能掰得动像岳都尉一般的硬骨头?
而且边关都是戍卒,想来其他硬骨头也多,现下便该练起来了。
乐瑶想着,《易筋经》也是早于唐朝便已问世的体术,大大方方练着也不怕被陆鸿元等人询问,即便问了,她也能流利答出来。
练习时便没什么顾忌了。
深秋的清晨是很凉的,今日还起了灰蒙蒙一层雾,乐瑶却打出了一身汗,只是原身从没有练过这个,筋骨僵硬难以舒展,她努力地掰着自个的胳膊腿,许多招式还做不到位。
不过她也不心急,慢慢练就好了。
就当她尽力掰出个扭曲的“九鬼拔马刀势”时,陆鸿元和孙砦就起来了。
把库房收拾出来以后,武善能又被他俩赶去单独睡库房了,也不知怎的回事,他俩都不爱和他睡觉。
陆鸿元和孙砦一前一后睡眼惺忪地出来,就看到个瘦条条的人影站在浓浓的雾气里,单臂环抱着头顶,恨不得把整个脑袋螺旋式扭到后背,还发出了骨节被掰动那种咯咯响声。
“早啊。”那扭曲的人影竟还发出乐小娘子的声音,但此时隔着一层浓雾,在这格外宁静的清晨,听起来好像都带着回音。
鬼呀!
两人都吓得尖叫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抱在一起。
半晌,陆、孙二人才心有余悸地围着火塘坐在了一起,刚刚实在太吓人了,陆鸿元熬粥的手现在都还发抖呢!
孙砦也是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一言难尽地问:“小娘子这是……一大早在院子里……这是做……做什么呢?”
乐瑶也没想到把人吓得这么厉害,干笑着解释了一番。
听闻是强身健骨、助益推拿的练体导引术,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乍一看,乐小娘子就跟话本子里那种怨气冲天、吊在房梁上的女鬼没什么差别……
原来是练基本功啊,幸好。
陆鸿元是正经医科出身的,他是知道有基本功这么回事的,但是乐瑶这个练的招式和以往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看着极厉害的样子,便有点心动想学,但转念一想,人家这肯定是乐氏家传,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外姓人呢?
其实能传给乐小娘子都有些怪了,如此家传一般都是传男不传女的,不过他听老笀说过,乐小娘子的阿耶是没有儿子的,那传给乐小娘子这个长女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陆鸿元默默想了许多,却见孙砦忽然盛了一碗满满的粟粥捧到乐瑶面前,讨好笑道:“这《易筋经》,小娘子可否教教我?我实在想学,在方剂上没甚天分,往后若能给人推拿正骨也好。”
“你……”陆鸿元震惊地瞪着他,怪不得人都说行商之人是拿铜钱做脸皮的,厚着呢!还真就这么随意地问出来了啊!
孙砦假装没看到陆鸿元的眼神,孙砦他阿耶从小就教他在外行事要大方大胆,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先张口说出去呗!被拒绝了再另想法子,你不问人家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嘴巴长在脸上不就是拿来说话的吗!
不过此时问虽大胆地问了,孙砦也没想到乐瑶能一口答应,毕竟这可是自创的家学,他还在心中算了算自己还有多少积蓄,只要乐瑶肯松口,他预备都拿出来孝敬乐瑶……
但没想到,根本不必他歪缠,乐瑶喝着粥就点头了:“好啊,那你明儿早些起来,与我一块儿练便是了。”
她如今这身子也练不快,正好能一招一式地教。
孙砦瞪圆了眼,想说什么,愣没说出来,好半天才激动得腾地站起来,又呼地一声拜在地上,冲乐瑶狠狠叩了三个头:“多谢师父授我真传,请师父受我一拜!”
“哎哎哎……”乐瑶也吓得站起来了。
陆鸿元都傻了,什么就答应了?怎么就答应了?怎么容易的么?他瞥了眼孙砦,又看了眼乐瑶,内心好生纠结。
他是有师父的人,且师父还活着呢!若是为了学这个又认一个师父,回头年节去师父家探望,是不是会被师父赶出去啊?
幸好乐瑶赶紧说了:“快请起。千万别这样,我之所以愿意教你,不是为了立门户、收弟子,让你把我当师父供奉的。你更不必叫我师父,愿意学便好好学。”
孙砦懵了,抬起脸来,方才磕头都磕了一脑门灰:“啊?”
乐瑶笑了:“快起来用饭吧。”
旁边的陆鸿元反应过来了,小心问道:“乐小娘子,那我……我也可以跟你学此练体术吗?”
乐瑶爽快道:“当然可以啊!”
之后又对他二人解释道:“此功法本就不是乐家首创,佛寺道观皆有传承。武师父起身后,你们且去问问,说不定他也会呢。只是我练的动作招式略有些不同,添了好些抻筋拉骨的变化,因此,你们不必为了这个便拜我为师,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相处就好。”
孙砦和陆鸿元大致明白了,但……但所谓家学,自然也不是凭空而生的,值钱的不就是那些变式么?
若换做旁人,定然会捂得紧紧的,绝不外传。
乐瑶与他们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她出生在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网络上各类健身养身跟练、学习教程一搜一大把,不存在什么藏私不藏私的,且这个也不是她的“私”,更没想过要以此谋利。
乐瑶喝了一口粥,抬眼却见二人仍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仿佛还没从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中回过神来。便将粥碗捧着搁在腿上,轻声问道:“陆大夫,孙大夫,二位以为,我等医家弟子,行医救病,最紧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