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上没吃没喝,又饿又累,他夜里裹着单薄的被褥,总会梦见家,梦见父兄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梦见阿娘围在热腾腾的灶边忙活,他每每一张口喊娘,便会从梦中哭醒。
幸好这苦差事每两月一换,他上去时刚入秋,天还不算太冷。若倒霉轮上冬日值守,怕是真要一边掉眼泪一边举烽火了。
正因如此,他一听说要吃那混着谷糠麦麸的粥,才满脸不情愿。
可又有甚么法子?这世上良医难求啊!
长安城里万民供养的圣人,患了风疾,太医署里有那么多名医、供奉围着诊治,也只能暂缓病情,没法除根。
听说还派了内侍省的人四处寻访华原的孙医圣,可从耀州、雍州找到孙医圣隐居的五台山,连人影都没见着。
有人还说,孙医圣给梓州刺史治好了头疾,就带着弟子云游去了,有说往西北来了,也有说去了南边,如今谁也说不清他如今在何处。
圣人寻医尚且如此渺茫,何况苦水堡这等偏远戍堡?眼下能有一两个医工,已算难得了。
黑豚也不知怎么回事,腿虽然还疼得厉害,但叫那乐小娘子用针扎醒了以后,人倒是便格外精神。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神思都从关外飘到长安去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便听见刘队正安慰他:“……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永徽二年时陇右大旱,树根树皮都得扒来吃,何况是糠麸?这东西好歹是五谷所化,又吃不死人。那乐小娘子瞧着是有真本事的,你安心吃就是了。”
黑豚望着远处土垣上晃荡的牛皮灯笼,叹口气。
也只好如此了!
回到他们居住的北营房,刚推门,便有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泥土的气息涌了出来。
北营房与医工坊建筑形制相近,为抵御河西苦寒之地骤寒骤热的气候而建,也是半埋于地下,墙头屋顶都覆着草顶、压石与黄泥,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卧在地上的土拨鼠洞。
每间营房里也有一个土砌的火塘,只是比医工坊里的小一些,两边贴着土墙的,是一长溜通铺的土炕,炕上铺着粗糙发黄的苇席,散着十来个颜色深浅不一的铺盖卷。
戍卒们的家当简单,一群糙汉子们住一块儿,大多都邋邋遢遢、不爱收拾,好些打着补丁的包袱卷、磨得发亮的皮质箭囊,都乱七八糟地堆在炕头;墙壁上,高低错落钉着好些木橛子,悬挂着弓袋、胡禄[1],还有制式统一的横刀。
此时同舍的袍泽们已陆续下值、换防归来。正三三两两坐在炕沿,解着腿上行縢,相互嬉闹说话。
黑豚平素里和同屋的袍泽都很要好,这会子还没进门,便扯着嗓子嚷:“诸位哥哥们,借我个炉子用用,我要熬粥!”
“豚子,大晚上熬什么粥?你腿的毛病看好了么?”靠门坐着的队副陈大郎顺手把门打开,探头出去关切地问,他生得浓眉大眼,左额角还一道寸许长的刀疤,又显得可怖。
“就是大夫让熬的粥,看是看了,也不知能不能好。”刘队正回了句,背着黑豚跨过门槛,将他轻轻放在炕边,顺手扯过炉子来,见上头不知谁搁了两只袜子,他嫌弃地一甩到地上,拿袖子随便擦了擦就算弄干净了。
陈大郎见刘队正忙活,怪道:“怎么看病不吃药,改吃粥了?”
军营里日子枯燥,一有什么新鲜事没人能忍得住,黑豚立刻把医工坊多了个医娘、开了一堆马料、鸡食的事儿说了。
这下不仅是陈大郎,其他弟兄也围过来了。
“来了个小医娘?生得什么样儿?什么?生得那么点的小个子,瘦得跟逃荒来似的,唉,那还得缝补房的孙娘子好看,生得壮,胖乎!”
“她怎么不开药,开粥喝?”
“哈哈,这么说她不该做医娘,该去开食肆啊!”
刘队正出去敲了两块干牛粪回来,顺嘴说了句公道话:“别胡说,也开了药了,只是让先喝粥。那小医娘倒是个良医,黑豚傍晚昏过去,还是她拿针三两下就给扎醒了。”
“这算什么本事啊,谁挨针扎不醒啊?”陈大郎忍不住笑。
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刘队正懒得多说了,把火升起来便催促黑豚:“你小子别贫嘴了,抓紧熬上,时辰不早了,明儿你能告假歇息,我们还要操练呢,快快快。”
黑豚嗳了声,忙将布袋里的麦麸谷壳大豆胡乱倒进一个陶瓮,加水置于火上。
不多时,一股难以名状的糊气便混入了原本就复杂的气息里,形成一种更刺鼻的味道,直钻脑门。
屋内的嬉笑声顿时停了,众人不约而同地抽了抽鼻子,又是好一通嫌弃嘲笑。
因黑豚年纪最小,性子又憨直,平日里便是众人逗趣的对象。此刻见他这头“黑豚”在熬煮这等“猪食”,更是有了由头。
有人笑着揉他脑袋,有人闹着去踹他板凳,还有人用手指去戳他那肿得跟葫芦瓢一样的小腿玩。
还说:“嘿!真是一按一个坑呢!”
“真逗,我给你多按几个啊!”
气得黑豚脸都鼓了。
唐代军制以十人为一“火”,刘队正就管着这一火的弟兄。他是队正,原本是可以独自住一间屋的,但他反倒不在乎那些,宁愿与弟兄们同吃同睡,所以还挤在这十人大通铺里住。
刚刚黑豚熬上粥,他便先去洗漱了,在外头就听见屋子里闹腾得很,叼着牙刷子探进脑袋,就见这群家伙不当人,便含着牙刷大吼了一嗓子,把人都轰走:“一个个差不多行了,别老这么欺负黑豚,人家今儿命都差点没了,还闹呢!”
“这不没事么!”众人都晓得刘队正脾性,知道他没真生气,便也不畏他,嬉嬉笑笑地各自爬上炕铺睡觉了。
黑豚坐在散发着古怪味道的陶瓮前搅粥,见有人撑腰,也狐假虎威地哼了声,心想:下回这群混账再想溜号出去跑马射猎,任他们求爷爷告奶奶,他也绝不替他们答到画押了!
就该让周校尉罚他们多跑几圈马道!好好治治他们!
糠麸易熟,马吃的那些豆饼也是磨过的,这么胡乱熬起来倒是不费时间,没一会儿,这粥便熬得了。
黑豚盯着瓮里那颜色诡异、气味古怪、浓稠得连气泡都咕嘟得缓慢的粥糜,又陷入了沉思与斗争。
木勺悬在半空,迟迟不敢下嘴。
刘队正把他那炸毛的猪鬃牙刷子撂进木杯里,扭头看到黑豚还对着陶瓮发呆,都受不了怒吼:“你又磨叽啥,快喝了滚去睡觉!”
黑豚哭丧着脸舀出来,边吃边哭。
那粥又粗又涩,还糊嗓子,吃得他险些没噎死。
娘啊,他想回家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玩意儿熬的时候看着不多,煮开后却跟在锅里下崽了似的,怎么吃都吃不完!想起今年粮秣转运艰难,河西诸军都在节衣缩食,军膳监的胡庖厨每日都在抱怨粮食不够,他也不敢糟蹋。
想了想,黑豚捧着陶碗,一瘸一拐地蹭到土炕边,小声对刘队正说:“队正,这粥太多了,我吃不完,你也来吃一碗吧?”
刘队正已经钻被窝里了,一听就乐了,伸手从被窝里摸出一只草枕,精准地砸在黑豚脑袋上:“你这福分还是自个享吧,我可消受不起。”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用被子蒙住了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傻子了。
黑豚无法,只得愁苦地继续吞咽,直吃到嗝气连连。
忽然又想到临走前,乐小娘子嘱咐他,说他脾胃亏虚,喝这麦麸粥要少食多餐,也不可过饱,一时又不敢吃了。
盯着锅里那剩下的粥,他灵机一动。
忍着腿疼,黑豚扶着土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将粥端到营房门口。
北营房守门的大狼犬啸月正窝在戍卒们凑钱请匠作坊的木匠打的狗窝里酣睡,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狗身上还裹着戍卒们淘换下来的旧衣裳。
啸月其可不是先前医工坊豢养的那条会给贼开门的傻狗,她来历不凡,是母獒犬与草原狼的后代,生得黄面灰背、四足踩雪,体型硕大,性情凶猛却又极通人性。
啸月那一窝共生了四只,刚生下来时便活像长毛的狼崽子,刚会吃奶便会对月嚎叫,还引来狼群应和,养那母獒犬的牧民心中畏惧,便将它们都送到了戍堡。
当初啸月来了北营房还是夜夜嚎,她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这四只狼犬,黑豚所在的北营房分了一只看门,南营房亦有一只,余下还有两只身形更为高大威猛的,一只叫豹豹、一只叫嘲风,还被送上了烽燧陪伴巡边。
这些狼犬的确与凡犬不同,耐得苦寒,嗅觉灵敏,认主忠心,还有如老马识途、能辨识毒草之能。
豹豹与嘲风上了烽燧后,还曾随大军追击西突厥残部,能跟着连日奔袭百里不说,还能听懂哨令。两只狼犬随骑兵合围时,不仅会配合冲锋撕咬敌军的马腿,还曾引兵找到过数个突厥哨骑藏身的雪窝子,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因此,啸月与其兄弟姊妹在堡中地位超然,连掌管戍堡后勤事宜的卢监丞都念其功勋,专门拨了一笔银钱,令军膳房每日供其肉粮,不得怠慢克扣。
黑豚也极喜爱啸月,她生得太威猛了!站起来有一人高,脚掌比人巴掌还大,平日操练巡边出入营门,他总要摸摸她那硕大的头颅,自己啃食羊骨头时,也故意留些肉渣,丢与它解馋。
眼下这粥虽不好吃,好歹温热,天冷,给啸月暖暖肚子也好。
黑豚刚走出来,人还离得老远,啸月便已警醒地察觉到了动静,呼噜声一停,随即一只硕大脑袋便从狗窝里伸出来,两只圆圆的狗眼在黑夜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见是黑豚,她才又趴了回去。
黑豚把陶瓮搁在狗窝前的石板上,将粥倒进旁边的陶制狗盆里,讨好地拍了拍狗狗的大毛脑袋:“啸月,快尝尝,我给你送宵夜来了。”
他那粥碗推到啸月的面前。
啸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漫不经心低头一嗅,顿时愣住了。
愣了片刻,又疑惑地再深深一闻,随即抬起前爪,毫不客气地将碗推开老远,还嫌弃似的扭过头,发出几声不满的“嗷呜”。
黑豚:“……”
夜风吹过,显得他的背影格外凌乱。
得,狗都不吃啊!
第26章 鸡食真管用 他的腿消肿了!
黑豚莫名跟狗生了一肚子闷气, 只好将粥又原样端回来,咬着牙想:罢了,罢了, 且捱过今夜,明日一早他顶多再硬着头皮把这顿剩的吃完,他就去找那小娘子调换方子。
他再也不吃这玩意儿了!
营房内早已鼾声高鸣,此起彼伏。
忍着腿疼, 黑豚摸索着爬过袍泽们的腿,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挤回自己那狭小的铺位, 草草躺下,心中还在无比坚定地发着狠誓:我黑豚,宁肯挨上贼敌千刀万剐, 他也绝不再吃这鸡食猪食!
他怀揣着悲壮的决心,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奈何才刚睡了没两个时辰, 他先是觉着浑身阵阵燥热, 继而又汗出如浆,小腹更是小腹鼓胀急迫, 尿意汹涌难耐。
他只得挣扎着披上外衣, 凭借不那么疼的那条右腿支撑着,一瘸一拐地去茅厕。
奇的是, 待他解完手,刚躺回炕上没一会儿,又出了一身透汗, 尿意复来。
无奈, 他只能再次摸黑起来。
如此起起卧卧、来回折腾了三四趟,同屋的弟兄们都被他搅得睡不安生,骂声四起:“黑豚!你个猢狲!在榻上烙饼不成?还让不让人睡了!”
黑豚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陡然变得如此“尿频”,这一番折腾下来,自己也又累又痛,幸而,挨了几顿臭骂之后,这古怪的症候总算消停了。
他身心俱疲,再次沉沉睡去了。
谁知天刚蒙蒙亮,晨起操练的号角与钟鼓都还没响,他又被一股更加急不可耐的冲动憋醒。
这回连他自己也恼火起来,低声咒骂着,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单腿蹦跶着下炕,冲进了茅房中。
他狼狈地扶着冰凉的土墙,哆哆嗦嗦解决完毕。
清晨寒气刺骨,他冻得大腿根与屁股一片冰凉,正觉得悲愤交加,还在心里抱怨:这什么鬼天气,也太冷了!他的腿都……
唉?腿……好似没那么疼了?也不麻了!
他竟然还能感觉到冷了!
借着破晓的微光,他忙低头细看,昨日还肿得如同吹胀皮囊的小腿,竟明显消下去不少!再用手一按,按之凹陷处竟然还会慢慢弹了回来!
黑豚难以置信地掐了自己好几把,疼啊!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