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守听罢,不觉整了整衣冠,肃然起敬,猛地才想起来还有个重要的问题:“你们欲往谁家提亲?是途经甘州,还是……”
“去……去那个……”那词儿显然对这位刀疤胡将而言过于拗口,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个皱巴巴注满了胡语的纸,眯着眼,对着上头歪歪扭扭标注的汉话读音,结结巴巴地默念了几个音节,然后抬头,信心十足地对裴太守道:
“勒杏汤!可晓得勒杏汤?”
裴太守张了张嘴,疑惑地扭头小声问左右:“勒杏汤是什么汤?我们城中有哪家酒楼是卖这茶汤的?”
左右也挠头:“我们没喝过啊大人。”
还是那位胡人校尉耳尖,念叨了两遍,突然福至心灵大喊道:“噢!我知道了!是乐心堂!是乐心堂是不是?”
“啊对对对!”刀疤胡将喜得直拍他肩膀,“是勒杏汤,没的错!你的耳朵,驴耳朵一样大,很能听呢!”
裴太守嘴角微微一抽:“……”
这真的是夸人吗?
但裴太守脑筋转得极快,立即安排几名衙役敲起铜锣、打起皮鼓,一路在前吆喝开道。这支百人胡骑下聘队伍,便在这般锣鼓喧天、尘土微扬中,浩浩荡荡朝着乐心堂行进。
方才本就已经先敲锣打鼓过了,百姓们也都知晓不是敌袭,而是来提亲的,许多百姓便又都出来瞧热闹。
胆大的聚到街上,胆小的也爬到坊墙上好奇地探看,见那些骑士个个虎背熊腰,面庞饱经风沙,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卸了蒙面,一身杀气仍掩不住,都不禁哇声一片。
“这是来提亲的?看着忒吓人了!”
“看啊,战车里还真是聘礼,竟有十几车!这么大手笔!”
“怎么聘礼里还有两只狼?还戴花儿呢!”
“到底是哪家姑娘,这般大阵仗?”
这些疑问刚出来,就见裴太守找来的人也到了,敲锣打鼓就吆喝开了:“甘州父老们!契苾何力大将军,亲为岳小将军执柯,往乐心堂下聘迎亲咯!金玉千缗,西域奇珍,两家结秦晋百年之好!诸位让让道,共沾喜气!大伙儿也岁岁安康,家家和顺哟!”
乐心堂?原来是去乐心堂的!
去给乐娘子下聘啊?
甘州城谁不知乐娘子?自打乐心堂开业,城中大半的人几乎都去乐心堂看过病、抓过药,乐心堂看诊便宜好得又快,就是扎针正骨刮痧有点儿太疼了……
众人一下眼睛都亮了,忙也跟着奔走相告。
这下真是满城都知道了。
等乐瑶知道的时候,乐心堂都已经被无数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她呆滞地看着从街头排到街尾的披甲战车,又看着那挤得满街道乌泱泱的胡卒们,又看着那满嘴羊肉串味的胡将一叠用红绸系好的书帖一股脑儿塞进单夫人手里。
婚书、聘书、迎书,这些本来要按照六礼的进程不同,按礼数和吉时来预备的,但因安西太远,来一趟不容易,他们将六礼所需的所有文书聘仪,除了契苾何力大将军还没抓到的大雁,其他全都一次性带来了!
单夫人也呆滞了。
她想过很多种男方请聘的方式,或是士族那般,遣官媒人捧了婚书,携着锦缎珠钗,十分从容地登门细说;或是武将世家那般,备下骏马宝刀,着三两亲兵护送聘礼,也算合理;又或是寻常人家那般,挑着布匹粟米,邀上邻里长辈做个见证,热热闹闹登门求亲也罢了。
就没想到是这样的。
登门是登了,重视也极重视。大将军都去抓大雁了!
还是西域大雁,这能不重视吗?
但看着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儿郎,他们翻山越岭,一个个都冻得面皮皲裂,面黄肌瘦,可带来的聘礼箱笼却都护得完好无损,教单夫人心里也颇为酸涩。
他们人多,单夫人回过神来后,忙中不乱,先恳请裴太守帮忙安顿,将百余名骑士暂引入军营歇脚;又让桂娘速去市井中召集厨娘,在营中摆了十几桌流水席面,宰羊温酒,蒸饼煮汤,也算作女家的一份心意,没有慢待。
自然也没忘了赶紧催乐瑶:“快让薇薇送信去张掖!”
之后又领着乐玥乐瑾卸车清点聘礼,旁的都好说,对着礼单一样样入库,但……那两只脖戴大红花的活狼可怎么是好?
那胡将大手一挥:“吃了吧!炖汤,香!”
狼听得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乐瑶和单夫人都下不去手,这俩狼一路跟着翻沙爬雪山,早已奄奄一息,解开束缚后一看,都快瘦成一张皮毛了,连站都站不稳。因长时间被缚嘴,牙龈也溃烂渗血,乐瑶叹了口气,小心地给它们上药、又喂了些清水与肉糜。
它们求生欲极强,站不起来便爬着,拼命地伸脖子将嘴扎进盆里,拼了命地狼吞虎咽。
最后无法,只得先将它们与大灰同住一个狗窝,让大灰看着它们。
大灰起初十分生气,绕着两只虚弱的白狼打转,嗅了又嗅,龇牙咆哮,两只狼夹着尾巴呜咽着,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大灰给它俩舔了舔毛,算是默许了。
那时,乐瑶还不知道,她竟给大灰招了俩上门女婿,后来乐心堂里生下一窝狼犬崽,毛色灰白相间,眼珠湛亮有神,不仅看家护院手拿把掐,老鼠都会抓!不仅军营里的兵丁争相以肉酒来聘去做护营犬,连远近牧民也慕名来求,牵回去牧羊守帐。
许多许多年后,这竟慢慢繁衍发展成了甘州一带特有的牧羊犬种,因骨架高大、忠诚勇毅,极为护主听令,不仅成了后世有名的军警犬种,也是国际上难得的纯种华夏名犬,拿了不少犬类大奖回来。
言归正传,等岳峙渊与李华骏、度关山闻讯告假飞马赶回,那百余名胡骑已在甘州军营住了好几日,与本地守军厮混得熟了。白日里一同操练比箭,入夜则燃起篝火,弹起胡琵琶,击响皮鼓,一起载歌载舞,快活地又弹又唱好几日了。
岳峙渊与契苾何力将军之间竟是养父子关系,也在这几日传遍了甘州。来乐心堂看病的百姓,个个都要低声议论几句:
“原来岳小将军还有这般来历!”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没人知道!”
“我阿耶若是契苾何力将军,只怕西域的狗都能知道这事儿!”
“可不是!要不人说虎父无犬子呢!多沉得住气啊。”
毕竟他在甘州任职这些年,一点也没提起过!
约莫十余日后,新年将至。
契苾何力将军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跟放风筝似的,在自己肩上绑了好几条绳子,几只活雁便展翅在他头上飞,那模样又叫满城的人看得一呆。
好……好特别的送雁方式。
他虽滑稽地挂着飞雁,人却如岳峙渊一般魁梧,他少了一只耳朵,面容坚毅冷峻,岳峙渊虽不是他亲生的,但两人见面时,那不言不语、冷冷相看的样子,神色还真有些相似。
多年未见的父子,对坐在乐心堂后宅说话。
乐瑶的庭院里虽也摆了石桌石凳,却没有什么风景美好的庭院,几块药圃还被薇薇薅得光秃秃的。
父子俩便盯着那光秃秃的草药杆子,两人沉默了不知多久,契苾何力瞥了眼蹲在岳峙渊膝上、眯着眼享受摸头的胖雪鸮,许久,才生硬地用胡语吐出一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写信回来了。”
他顿了顿,沉沉地问:“看来,你终于知道错了。”
岳峙渊摸着薇薇的脑袋毛,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写信,并非认错。这是两码事。”
“难道你还觉得,你当年所作所为是对的不成?”
“不能杀没有车轮高的孩子!”
“你放过他们,他们将来长大就会来杀你!杀你的同胞!杀你的女人孩子!那时候,你要和他们的屠刀讲道理吗?”
契苾何力愤怒地一掌拍在案上,享受中的薇薇都一抖,睁圆了眼。
“若按这道理,我早也应该被杀死!”
“他们本就要你死!才会将你扔进狼群!你真以为,他们会留你性命吗?”契苾何力猛地起身,迫视着他,“你还是没有长进。”
“这个,我不愿长进!”
好嘛,时隔多年重逢,不过半个时辰,又吵起来了。
吵到后来,还打起来了。
等乐瑶诊治完午间的病患回到后宅,只见岳峙渊左眼乌青一片,右手捂着左肩,契苾何力嘴角破了一块,紫肿着,也一手按着腰侧。
两个人背对背,谁也不愿意理谁。
乐瑶眨眨眼,小心地问道:“两位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
岳峙渊立刻扭头告状:“他打我!这般年纪了,还动不动就动手!哪有这样当阿耶的!”
“你像当儿子的吗?中原人的话怎么说的!”契苾何力头也不回,闷声怒道,“你敢对长辈还手!”
“我没有还手,我是防卫!”
两人又要吵起来,乐瑶忙关心道:“都受伤了?哪儿伤了?”
“胳膊被他卸了。”
“腰扭了。”
乐瑶看看都气成乌鸡眼的父子俩,偷偷转了转腕子,笑眯眯道:
“两位将军,免费正骨要不要?”
第102章 我的乐神医 第二更!正文完!
一老一少都吃了乐瑶狠狠地一锤后, 父子俩终于安分了下来,之后虽时不时吵一架,但动手是绝不动手了。
阿岳这是哪儿找来的媳妇儿, 手劲儿这么大!
契苾何力深夜揉着被锤回去的老腰,也不禁在屋子里难以置信地嘀嘀咕咕。
两人还算和平相处后,六礼也飞快地在十几日内走完了。
毕竟契苾何力将军还得赶回安西,路途遥远, 单夫人极是体谅。自知晓岳峙渊的养父竟是这位名震边塞的大将军后,她待客便更多了几分世家的礼数, 但难免还是会有些心虚。
之前,她以为岳峙渊是个无亲无故的胡人,那两家门第也差不多, 结果他的养父竟是契苾何力大将军!
乐瑶倒是一派安然, 她从不觉着自己有哪里配不上岳峙渊的, 她挣得银钱、救的人命还比他多呢!反正呢, 六礼的过程,她和岳峙渊俩当事人都不被允许掺和, 一切都是单夫人与契苾何力在操持这些。
她便也是好心性, 照常坐诊治病,闲了, 便与岳峙渊一块儿出城玩,省得他在家老是不过三句便要与他耶耶吵架。
等到契苾何力要带着那一百多人回安西了,她才知道, 寻常人家走好几个月都走不完的六礼竟就走完了。
临别那日, 契苾何力婉拒了裴太守等人的饯行宴,只让乐瑶与岳峙渊单独送他们到城外。
时近黄昏,戈壁上的风刮得越来越大, 百余名骑士已在前方列队,契苾何力勒马立于城门前,身后是西斜的落日。
巨大浑圆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将天边的云絮全染得金红橘紫,黄昏的光线斜长而温柔,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笼得这些铁血甲士似乎都显得温柔了不少。
他沉默地望着岳峙渊片刻,却什么也没说,一拨马头,缓缓来到乐瑶身边,这个总是教训儿子、嘴硬冷酷的老将军,却对乐瑶低声道:
“阿岳一直是个倔孩子,从小他都没向我索要过什么,哪怕一块糖,一把刀,他再喜欢,再想要,他也从不会开口朝我要……”
他的声音低缓得近乎温和。
“直到我收到他那封信。”
“他将攒了多年的军饷与积蓄全寄了来,他请求我,来为他下聘。我才知道,那个倔得很的倔驴,也终于有了能让他情愿低头的笼头了。”
契苾何力坐在马背上,目光深沉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