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骏那屋子的床帐子都有四层,乐瑶被岳峙渊猛地一扯,半个身子伏到榻上时,手肘不慎撞开了一只帘钩,那重峦叠嶂般的帐子在她对上岳峙渊眼眸的那一瞬间,也跟着扑散下来,落了她满身。
也隔出了静谧昏暗的一小方天地。
外间的声音仿佛被这层层织物过滤,变得遥远,帐内狭小的空间里,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她半伏在榻边,岳峙渊就这般仰面依依地望着她。
这个能卧雪藏冰三日、领兵杀敌无畏的人,却在此刻如此紧张,紧张得脸通红,他看了她许久,他似乎也满脑子思绪纷纷乱乱,张口便是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一句:
“乐瑶。”
“以后……若还有其他年轻男子病了,来……来寻你扎屁股,你能不能……能不能用力些扎,不要对他们这般好。”
乐瑶呆了:“蛤?”
这话实在说得太奇怪,乐瑶满脑子都是她又不是日日扎人屁股的,都没留意到,岳峙渊竟一反常态,是直呼她的名字的。
岳峙渊极其认真地看着她,又极其认真地说:“我怕他们如我一般,会因你太好而心动,会想与你……共度一生。”
乐瑶更呆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究竟什么人会因她扎了屁股而想与她共度一生呢?因这话太过奇怪,当时她都没听懂,岳峙渊究竟想说什么。
他醉氧还没醒吧?
乐瑶轻轻抽出了被他攥得紧紧不放的手指,拍了拍他胳膊,温和道:“都尉刚醒来,神思未定,还是别说话了,歇着吧。”
抽手时,岳峙渊的手指很烫,力道也很大,直到乐瑶又一次使劲往回抽,他的手才微微抖了下,缓缓松开了。
乐瑶直起身,从重重叠叠的帐子里退了出来,那一瞬,她又莫名与岳峙渊对上了目光,与他莫名其妙的话不同,他的目光静静的,那双灰淡的眼眸,真像甘州冬日旷野上漫天寂静的冬雪。
乐瑶的心猛地失拍,漏跳了一下。
她连忙撇开目光,难以置信地按了按胸口。
刚刚……不会是房颤吧?
不不不,乐瑶这回竟聪明了,除了医学,还有别的解释。
但恰好,房门外传来李管家的声音,眼看要进来了,乐瑶连忙假装在收拾那外裤棉裤秋裤一层层的帐子,脸颊发热,人也慌张。
虽然她也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慌张的。
这样的慌张似乎延续至今,乐瑶回想着岳峙渊那两句话,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心口,心烦意乱。
她总觉着有些心悸,微微的,麻麻的。
乐瑶蹙了蹙眉,给自己把了个脉,脉搏很正常,除了略快一点,但没有忽快忽慢、时强时弱,说明,她并不是心律不齐、心律失常。
嗯,排除房颤,只是早搏。
当人因为心动、紧张、兴奋等原因产生强烈情绪时,身体交感神经会被激活,导致体内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分泌增加。
这些激素会刺激心脏的异位起搏点,引发一次提前收缩。要知道,正常心跳是由窦房结主导,异位起搏点则是心脏其他部位的备用起搏信号源,它本不该乱跳的。
但这是偶发性的,情绪平复后,早搏便会自行消失,只要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对身体有任何伤害。
她当然不必担心身体健康,她的心脏好着呢。
但……
乐瑶将身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仍在行驶,穿过坊门时,车轴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瓦舍里的胡乐混在一起。
听到这胡乐声声,乐瑶莫名想起卢令仪说,想邀请她去看胸怀坦荡的胡伶的事儿……不好,她今儿是见也见了,摸也摸了。
虽说她当时没有这个意思,但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些不妥……乐瑶咽了咽唾沫,眼前又浮现起那双灰淡的、泛红的、湿润的、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眼眸。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按在胸口的手,只是想着这些事、想着岳峙渊的眼睛、想着他古怪的话,她的心律便跳得比往常更快了不少。
像被谁攥着,偶尔一缩,又酸又麻。
乐瑶猛地又坐直了,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的心,是因岳都尉而早搏的。
乐瑶走了。
李华骏院子里,岳峙渊垂头丧气地泡了药浴。
屋子里闭门关窗,屋子里各种华丽的帷幔都放了下来,热气蒸腾、水汽氤氲弥漫,一片朦胧昏暗。
他背靠着桶壁,头微微后仰,枕在桶沿。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与额角,发梢不断滴下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他闭上了眼,长睫被水汽濡湿,一绺绺的,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棕褐色的药汤漫过了他胸口,水面浮着几朵未被滤净的葛花,随着他的呼吸,水波轻漾,药渣也打着旋飘荡。
乐瑶的药总是很见效的,不过才泡了一会儿,温热药力沁入四肢百骸,他的神智便清醒了许多,身体也松乏了。
可身体的知觉清晰了,他心头更加空落落了。
岳峙渊闭着眼睛,不断地回想着乐瑶方才所说的话,指尖在水面下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满心空茫,渐渐的,心头更是酸得很。
乐娘子说让他别说话了。
乐娘子说让他歇歇吧。
乐娘子说她要走了。
岳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将脸埋入水下。
水汽不断凝结成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尖、高挺的鼻梁上缓缓滴落,也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水。
她果然并不喜爱他。
那怎么办?
岳峙渊黯然地浸在水中。
水波温柔安静地拥着他,他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来。
水浪哗啦啦地从他健硕的身躯淌下,激荡起满室白汽,他紧抿着唇,湿漉漉的眉眼间神色执拗又悲壮。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
以前行军在外,即便弹尽粮绝,他也从不后退。
自怨自艾的,那是懦夫!
他要去找她,哪怕…就……就多问一句呢。
也死个明白。
永平坊东北角,角落里窝着座搭建加盖成一大坨的大杂院。
李家的马车费劲巴拉才挤到巷子口,就再也过不去了,再往里走,这巷道两边都堆叠了各家各户的瓦瓮竹筐条凳,头顶也是横七竖八的竹竿,毫不避讳地晾着亵衣亵裤、肚兜抱腹,有些衣裳还往下滴水。
这些衣裳将阳光都挡住了,整个巷子里阴暗潮湿,巷子里气味也不好闻,还有点尿骚味。
李家车夫看得直皱眉,都想给乐瑶买把伞再过去了。
乐瑶倒是没这般娇气,腋下夹着钱匣子,另一手提起箱子,身上背着药囊,道过谢便让李家车夫回去了。
她如今力气大得很,抱着这些东西轻轻松松,连跑带跳地避过地上积蓄着污水的水坑,一下就穿过去了。
乐瑶走到那违章搭建了无数层、木板土坯破席油毡混合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院前,呆愣愣地仰头看了半天,都不知她娘单夫人是怎么找到这块宝地的。
大院门是脱了漆的,门轴还歪了,推开时得往上提着些劲,不然会刮着地,发出那种长长尖尖的牙酸吱呀声。
进得里头,是一个四方小院,院子里也是无数晾衣绳,从东屋拉到西墙,挂满了各色衣衫,地上也堆得满当当,墙根下好些破陶罐、半截的竹篾,还有一架散了轮的独轮车,不知谁家的。
这杂院里似乎没有灶房,各家都是在自家屋子门前加盖了个油布凉棚,底下摆一两个黄泥糊的简陋炉子,就这么露天烧饭。似乎也没有柴火房,家家户户也是用旧席子和木棍在墙角胡乱搭了个矮棚,堆着黑乎乎的草料柴炭。
院子里还有一头驴,栓了两条狗,还有只瘦猫窝在窗台边睡觉,见乐瑶进来,一时犬吠驴鸣猫惊起,引得东西南北的窗子都叫人推开了,此起彼伏的问候:“谁啊?又谁啊?”
“刘三家的!管管你家那破狗成不成!见个风吹草动就嚎,我家存子好不容易刚睡下,又叫你家狗嚎醒了!正哭呢!天杀的造孽货!”
“恁这话说的,俺还能管得它叫不叫唤?它不叫唤养它干啥?多亏它看家,回头恁家柴火炉子都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咦!恁是个啥东西!没良心的白眼狼!”
“呀!你先人的,你咋说话嘞?”
“呀!呀!呀!”
“你先人亏了人嘞!你光知道呀呀呀!你再呀一哈!”
“呀!”
“你先人带帽儿了!生了你这二杆子货!舌头让门夹了捋不直?你呀呀的,养狗不教狗,你还有脸呀!”
“呀!就恁家的人睡觉呢!别人都死了去!恁喊啥!满院子就恁嗓门大,就恁在那儿喊!喊!”
“你来,你来!你过来!我搦死你!”
本来只是隔窗对骂的两家,顿时就冲出来俩妇人,土拨鼠对打似的,两手疯狂朝对面挥舞,越打越激烈,你薅头发我踹心窝,就这么倒在地上,烟尘滚滚地打成一团了!
乐瑶站在这大院门口,这心也不早搏了,人也傻了。
这时,西厢的窗子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缝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先兴致勃勃地观战了片刻,视线一转,恰好瞥见门口石化般的乐瑶。
忙把窗子全支了起来。
“大姐姐!”乐玥扒在窗口,眼睛亮亮,赶紧招呼她。
乐瑶赶紧贴着墙根走,绕过院子里翻滚喝骂的俩妇人,闪身钻进了西厢房门。一进去倒还好,屋内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很是洁净。
沿着墙砌了一溜大炕,东边摆了一张四方桌椅,对墙则是碗橱、衣箱柜子,东西虽也不少,但每个都各安其位、擦得光亮。
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
豆儿和麦儿也跟着乐玥撅着屁股挤在窗边,看外头打架看得津津有味。乐瑾半坐在炕头,头上戴了防风的暖帽,拥着被褥,脸蛋红扑扑的,看着乐瑶来了,也是抿嘴一笑。
乐瑶坐过去,挨着乐瑾坐下,又把她手抓来把脉,顺带在屋子里张望,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越是感慨。
单夫人真是不容易。
她十九岁嫁入乐家做继室,一进门就当后娘了,原身那时尚年幼,还算乖巧听话的,她这后母当得不算艰难,日子也曾平顺和美。谁料一朝祸起,家破人散,从前这样一个呼奴唤婢的官家夫人,如今失了倚仗,领着孩子栖身于这等嘈杂陋巷,还要照顾病人,还能将这陋室收拾得这般井井有条。
真叫乐瑶想着都心酸。
没一会儿,外头架好像打完了,豆儿麦儿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两人也不用人多吩咐,便自个下炕来,主动将乐瑶的行李抬到用一道粗布帘子隔开的稍间。那稍间极为窄仄,仅有一张靠墙的矮榻和几个堆叠的衣箱,就已塞得满满当当。
乐瑶数了数人头,心想,这么挤挤挨挨的,绝不能久住,得尽快将阿瑾身子调理起来,早日动身回甘州才是。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