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寿龄眼泪汪汪点头,脸上也有点尴尬,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离别,本以为自己心肠很硬了,但乐家人实在太惨了!听着乐瑶这样平静地叙述着父亲惨死在面前、自己无法援手的惨事,反倒把他听哭了。
乐瑶只好哭笑不得地起来,去给他针灸。
在他内关穴与攒竹穴上各施一针,成寿龄很快不打嗝了。
但被他这么一打岔,连单夫人也缓过来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就像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在掖庭时那样,不管多苦多难,她总是第一个冷静下来护着孩子的。
她去打了水来,给乐瑶、乐瑾与乐玥都洗了脸,并拉着她们仨的手道:“不要哭了,你们看,人生如此无常,你们更要珍重自己,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活着。”她说着,看向乐瑾,温柔道,“尤其是阿瑾,你还有父兄,你更要努力好起来,等他们回来。”
乐玥还止不住眼泪,呜呜地扑到母亲怀里去躲着哭,还说:“二姐还偷偷托我带出来一个内造的鼻烟壶,说是太贵妃赏的,她说她用不着,阿耶每到秋冬,总会犯鼻鼽,让我收着回头给他呢!我如今给谁去呢?我给谁去呀?”
单夫人侧过头去抹泪,轻轻拍着女儿背脊,叹了一声。
乐瑾望着单夫人,想到了已成枯骨的母亲和妹妹,又想到还在西北边陲的父兄,也不禁落泪,可心里却想:她要活下去,她真想,也能等到阿耶与哥哥,能埋在他们怀抱里大哭一场。
或许是因确切知道了亲人还活着,乐瑾心气大增。这人的心志一振,神便得以主形,加上积累了这么多日的补药濡养经脉、固摄真元,后续连着服药两日,她都不曾反复呕吐昏厥,不仅能自己坐起,也会喊饿了。
胃气复来!能吃就能活!
乐瑶立刻调整策略,转用更精细的药膳调理,用黄芪煨粥、当归炖鸡、山药茯苓做羹,每日少食多餐,只吃甘温平补、易于运化的食物。当然,针药、艾灸、贴敷也不能停。
就这样,食、针、药、灸、敷,五法并进,诸力合围,又连着调理几日,乐瑾竟能慢慢下地行走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触摸她腹间,那肿块似乎也略小了一圈。
成寿龄再次为她诊脉时,几乎不敢相信。
那原本细若游丝、时有断绝、沉取难寻的脉象,如今虽然依旧细弱,却已有连续稳定的搏动,再看乐瑾的面色,虽仍苍白,眼底也有了微弱的神采,与人交谈时,目光能追随,反应也清晰了许多,这与之前那种形存神涣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脉气渐复,神气渐回,此大佳之兆!”成寿龄也好生高兴。
这事儿传遍了卢家,乐瑾最初来时如何模样,卢家仆人都是亲眼所见的,这段日子在卢家救命,卢照邻、卢照容也过来关心了好几回,卢令仪也来过,崔大夫人虽没有亲自过来,但也日日遣人来问有没有什么缺的,指派了好些仆从帮忙。
所以,卢家人人都知道,病的是乐医娘的堂妹,已是命悬一线,时刻会死的情况,但没想到这样危急的病症,不仅被他们拉住了性命,还好起来了!
谁人能不惊奇?好些人都忍不住围过来看呢!
乐瑶还是稳得住,她继续用药大补,同时严格限制乐瑾的活动。毕竟,身子好转、精神起来了,最高兴的是乐瑾,她在床上躺得太久了,自己都忍不住想下地多走走。
但乐瑶不许,每日走几十步就行了,她要求她形神皆静、以养气血,多睡觉多吃饭少走路。
和其他病症不同,乐瑶会让卢照邻多多锻炼,也会让中风后的陈圭多折腾,乐瑾却不行,她这样被掏空的身体,气血严重不足,每一滴血气都要好好保护,经不起一点额外的消耗,是决不能运动的。
前世,她遇到过很多气血两亏的病人,平日里便没什么精力,稍稍做些什么事儿就困了、累了。她们的家人们总会说:“你要多锻炼,多运动,体力才会跟得上。”
乐瑶则都是建议她们不要锻炼的,气血越亏,越不能运动。
本身身子里就没多少气血了,还消耗呢?
之后,在这样静养调理后,乐瑾一天天见好。她能自己持匙进食,不需搀扶也能在室内慢行,二便渐渐通调,眼眶不凹了,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萎黄也慢慢褪去,开始透出属于一些些活人的血色。
有一天,她都能坐在榻上,笑着和阿玥一起翻花绳了。
再把脉,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分明。
乐瑶这时才算真正松口气,她终于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虽然这病远远不算被治好,但至少生存有望!
单夫人见乐瑾已脱险境,便也开始思量去留。
她们此前是情况危急,才不得不借居卢家客舍。如今既已无性命之忧,再长久叨扰,实在于礼不合,她也没这般厚脸皮。
她便与乐瑶商议,一家子还是搬回外城租赁的那处小屋住。
乐瑶便也准备跟着走。
乐瑾还需要医者照顾,加上她还另有打算。
单夫人赁下的屋子在城南永平坊,不大,一间正屋带两间稍间,院子狭窄,是和另两家人共住的杂院,但挤一挤也住得下。
乐瑶没打算在长安久待,她如今对乐瑾的病也算有了些信心,和成寿龄探讨过多次,成寿龄也认为,阿瑾如今这状态,再养一养,像常人一般带瘤生存是可以做到的。
乐瑶便有了更长远的盘算:待阿瑾再好些,便带全家回甘州去。
甘州买房便宜,置办一个小院,开一家医馆,前堂诊病,后宅安居,一家人相互帮衬、打理医馆,在一块儿正好。
顺带又磨着成寿龄将这些日子的药材钱算了,他一开始还客气说不必了,乐瑶坚持,他也就半推半就,嘿嘿笑着,按着药行的本钱价结算,但诊金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了。
饶是如此,一算下来,也支出了七八十两雪花银。
幸好乐瑶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金银,穆老夫人给了好些,卢令仪先前又给了好些,还是够的。
单夫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饼,心头都颤,幸好阿瑶回来了,又幸好阿瑶学了本事,攒下那么多银钱,否则根本就支付不起这药钱,阿瑾的命肯定就没了。
怪不得之前那些大夫开的药都没用,原来阿瑾这病得日日用人参填补,之前哪里日日能吃得起参、鹿茸这些名贵的药!
既然打定了主意,乐瑶便也亲自去给崔大夫人和卢家兄弟、卢令仪辞行,又多多感谢他们借地救命的恩情。
毕竟乐瑾是随时能死的病,他们没忌讳,还这样帮忙,实在不能不谢。
崔大夫人自然极力挽留。
乐瑶又救回一个将死之人的事儿现在是彻底传遍了,而且还是癥瘕!现在卢府上下谁不说这位小娘子是个神医了?
不,这事儿传得太平坊也都津津乐道呢。
崔大夫人自然想与乐瑶多结缘交好,这世上不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布衣百姓,都会生老病死,孙神医不知去向,再多认识一个神医可没坏处。而且,乐瑶胜在年轻啊!她还能看五六十年的病呢!
乐瑶再次拜谢:“大夫人的厚意与好意,乐瑶铭记五内。只是家人病体初安,又是劫后重逢,骨肉之情,渴盼团聚。待妹妹病情再稳些,定当再来府上拜谢。”
崔大夫人只好遗憾地同意了,又不顾乐瑶的阻拦,命人备下许多布匹、米粮、炭薪等日常用度,捆扎结实,让府中管事一并装车,连人带东西,一齐送她们到永平坊安顿。
乐瑶要离开卢家,豆儿麦儿自然跟着。
在卢家歇了一晚,养了养精神气,乐瑶便开始收拾行李。
万斤是最舍不得的,像乐瑶这样好伺候的人真是少,从不看轻她们,且她来这么些时日,还把他们这么多奴婢的病都治好了,她一边给乐瑶装行李,一边不住吸鼻子想哭。
正忙乱间,门子忽又来报,说是隔壁李府的管事求见,已去拜见过大夫人,也得了大夫人首肯,特进来请乐娘子过府诊病。
“李家?”乐瑶一时没转过弯。直到那李管家自报家门,她才知道李华骏家与卢照容家竟然是邻居,但因为两家太大,其实也不算邻居,若不坐车,走过去都得半时辰呢。
乐瑶忙问:“李判司病了?”
李管家叹口气:“是啊,都喝成酒蒙子了!实在是喝得胃病都犯了,饥不欲食、恶心呕吐,不然,都知晓娘子在忙着救命,二郎也不会松口来打搅娘子。”
李管事其实昨日就来卢家打听了,但乐瑶这边还忙着救乐瑾,他便只好请了自家府上的医工诊治,但多少醒酒汤喝下去,也没见好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贸然登门了。
原来李华骏和岳峙渊几个好不容易从宫宴上脱身,这十几日又跟着苏将军到处赴宴喝酒,文武同僚轮番设宴款待,皇亲国戚也会邀请其赴宴,一来庆贺战功,二来维系人脉。
这类应酬真是排得满满当当,持续了十来日,之后又是门生故吏来拜见,苏将军昔年的部将、举荐的官员,在长安附近的也趁此机会进京拜见,汇报近况或请求提携,又是逐一接见、酒宴。
乐瑶目瞪口呆,从观礼那天起,一直喝到今天还没喝完啊?
这长安的官场文化也太可怕了!
她赶忙洗一把脸,把自己剩余的钱财尽数交与单夫人收好,阿瑾的药还不能断,人参鹿茸一日药钱就得几两银,又嘱咐豆儿、麦儿好生帮着单夫人和阿玥做事,一行人先乘卢家的车去永平坊收拾屋子。
自己这边看完病人便赶过去。
单夫人见乐瑶这般抢手,虽没开医馆,都有病人排着队来请,也是感慨不已,既心疼乐瑶连日劳累,又为她如今声名远扬而骄傲,便连忙应下:“家里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安心去看病。”
乐瑶这便背起药囊,跟着李家管事乘车匆匆到隔壁去。
第90章 红虾子都尉 扎个屁股针
李家管事做事儿稳当, 他不仅亲自去请了乐瑶来,其实还另遣了伶俐的小厮,快马去太平坊请了甄百安与杨太素来。
巧的是, 这两人也是刚从外州接诊归来,回到各家医馆,屁股刚还没坐热,就又被李家仆风风火火拉过来了。
他们到的比乐瑶早些。
李府正堂东侧的暖阁里, 屋子里满是药气混杂的酒气。李华骏只着中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 脸色蜡黄,眉心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外稍间, 躺着同样喝倒了的度关山。
杨太素坐在榻边给李华骏把脉, 甄百安在外间给度关山诊断, 这两人症状都不轻, 脉象都是弦滑数实,指下如循弓弦, 兼见躁急之象;舌质红绛, 苔黄厚而腻。且都已有剧烈腹痛、呕吐不止、皮肤发黄、小便浓茶色这些严重症状。
这是大量饮酒后,酒毒郁滞肝胆了。
这般严重, 寻常解酒汤自然无用,两人又看过之前李家医工开的醒酒汤,这些日子连着换了三样:从葛花解酒茶、枳椇子水到生姜陈皮水, 这些都是解酒常方, 葛花更有解酒第一要药之称,这些方开得并无过错,唯一的错处便是太轻了。
杨太素摇摇头:“杯水如何救车薪之火啊?”
这些方的确能化酒毒、利小便, 减轻头晕、恶心、胃胀等不适,但只适合饮酒后一到两个时辰时吃,如今李二郎与那外间的度郎君,酒已入血分,有了中酒毒的症状,便不适用这些方了。
甄百安忽而想起乐瑶来,笑道:“可不能怪他们,这些养在府中的医工,都是不治不错的,可不是谁都能如乐大虎一般胆大的。”
杨太素摇摇头笑起来,的确!
他略想想,重新写下茵陈蒿汤加减,重用茵陈利湿退黄,再用栀子、大黄通腑泻毒、荡涤积滞,照样再加葛花、枳椇子增强解酒毒之力,又加车前子利水通淋,加速毒素排泄。
甄百安看了眼剂量,不禁笑道:“呦,下得是峻剂,你这素来用药谨慎的杨太素也已有了’杨大虎‘雷厉之貌啊。”
杨太素脸微微一红,虽只是在穆家看过乐瑶救人一次,但对他之后行医救人的影响却很是深远。不得不说,最近他诊治开方,还真少了许多踌躇顾忌,用药的胆子也更大了,许多病人吃了他一两剂便见效,还称赞他医术高明、用药如神。
更有几人,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做派,竟凑了好几幅写了称颂之语的“锦旗”给他,说是如今都时兴给大夫送这个,旁的医工都有,杨医工如此良医怎能不赠?
惹得杨太素心头酸酸胀胀,这些日子看起病来跟上瘾似的。
甄百安心知肚明,笑着取出针囊。汤药煎好尚需时辰,他准备先给李二郎与度将军先行针灸缓解病痛。对于剧烈腹痛、呕吐之人,止痛前汤药难进,直接针灸止痛止吐更见效。
他展开针囊,露出里面十几二十支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银针。
甄百安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将自己手上的针也照着乐瑶的针改良了,多制了不少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针,试用之下,果然得心应手,针灸的效验倍増。连他叔父借去后都爱不释手,差点不愿意还给他!还是他硬抢回来的。
两人相互配合诊治时,乐瑶也跟着李管家,两条腿捣腾得风火轮般赶来了。
方才到了李家,乐瑶就发觉卢李两家还真是不一样。
卢宅是曲廊幽径、移步换景,颇有江南园亭的婉约。李府却几乎是横平竖直的,房屋建得广博宽大,庭院开阔,却没有什么多的装饰,连树都少栽,一切都显得简朴规整,甚至带些肃杀之感。
像军营似的。
不过想想,李华骏的父亲是三州刺史,祖父也是武官,他们家三代一直手握兵权,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也就略瞥了两眼,就忙跟着李管家穿过一道道门,迈进了一处单独的别院,一进这个院子,乐瑶便知这必然是李华骏的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