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有点不明白:“九娘子缘何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呀?”
卢令仪一怔:“什么?”
“若有人因你生了几颗疮便笑话你,不喜爱你了,那是他眼瞎,并非你不好。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面疮总会好的,人心你也看透了,这不是好事儿?”乐瑶笑眯眯道。
卢令仪听得噗嗤一笑,好一个他瞎任他瞎!
这乐娘子说话真有趣。
乐瑶见她能听进去,便又认真道:“人在浮世,本就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一辈子苦乐自知。既无人能替你活这一遭,你又何必要听他们的?两晋时以纤瘦为美,当今又以丰腴为美,可见这世上,美也是常常变的,更是人定的,那究竟什么才美?”
卢令仪听得呆愣愣,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什么才美?”
“我以我美。”
乐瑶展臂,骄傲地说:“这世上,你只要觉得自己甚美,便是真美。即便顶着面疮出去又如何?任凭别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你只管澄澈自在,又何须外证?”
卢令仪眼眸震动,不免沉思起来。
卢照邻却听得想叫好,前一句便罢了,后一句清风拂山岗,言语质朴,却又自有道理,经得起细细推敲、耐人咀嚼。真是好句啊!
崔大夫人见女儿神色动摇,笑着摇头:“这番道理,娘与你百遍你也听不进去,倒是乐娘子说了,你还能听上几分,那便这样吧,请乐娘子为你开方调理,明日也好,后日也罢,面疮消否,你都开开心心去瞧你的热闹。可好?”
卢令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她咬牙想:王七娘若再笑她,她便骂回去。
都别要脸面了!
这下可好,许姑姑在卢家一盒面脂都没卖出去,秘方还泄露了,气得离开卢家时扯着许佛锦一路疾走,嘴里不住地低骂,骂了半天,却不见许佛锦吭气,扭头一看,她竟泪流满面。
许姑姑更气了:“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
今儿倒血霉了,她的秘方啊!
许佛锦哭得止不住,泪珠滚烫,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今日来了卢家,她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样好的母亲,不会嫌弃女儿给她丢人现眼,也不会嫌女儿治面疮麻烦,卢九娘都这么大了,也会这般亲昵地搂着她。
原来……只是她的母亲不爱她。
还有乐瑶那句话:“你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没人能替你活。”是啊,她姊妹兄弟众多,可她哪一日不孤独?
乐瑶不是对她说的,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可偏偏,许佛锦的心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划开了一样,鲜血淋漓。
没人能替她活啊!
那……那她这二十来年,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啊!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三十里,灞陵原上。
黄土驿道突然震颤了起来,马蹄如雷,滚滚而来。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腾卷,越拔越高。
突然,一杆绣唐字的赤底金绣龙首大纛率先从尘幕中挑了出来,紧跟着,第二杆、第三杆……各军、各卫、各府的旗帜猎猎涌出,豹尾旗、雀羽旗、龟蛇旗,各色绣着“苏”“度”“岳”等主将姓氏的认旗密如林海,在风沙中翻卷。
旗帜之下,铁甲寒光照人。
接着,一排,十排,百排……手持长刀的重甲骑兵先如铁壁般涌现,骑兵之后,步伐震地的无数步卒跟在后面,长槊根根朝天,刀柄与铠甲碰撞的铮铮声,和在重重的脚步声里,大老远都能听见。
这些队伍后头还夹杂着无数驮马和牛车,拉着缴获的旗帜、器物、金银财宝,最后还押着数辆囚车,车内贼首颈戴重枷,狼狈不堪,之后还有一串又一串数不尽的胡贼俘虏。
官道上等候消息的各方人员一瞧见,都立刻拔腿往城里报信,边跑边激动无比地大喊:
“大唐万胜!我王师凯旋!”
岳峙渊头戴兽头盔帽,端坐在高大的白马之上,他一路都背脊挺直,松松地手持缰绳,目视前方,几乎不怎么动弹,而旁边的李华骏却像身上长虱子了一般,这儿扯扯,那儿抻抻,还要扭头问:“都尉,你看我这头上两根鸟毛,没掉吧?还在吧?”
自打乐瑶编的大圣在甘凉两地出名后,现在他们军中也流行盔帽上插长翎了。
远远望去,这骑兵人人头上都是鸟毛飞扬。
李华骏还在絮絮叨叨,岳峙渊懒得理他,双腿一夹着马肚子,往前跑了两步。
他遥望着远方,还看不见长安城墙,但思绪已飘远了。
听闻,乐娘子也在长安啊……
她会来看吗?
莫名的,岳峙渊也低头拍了拍衣袖,顺带,还伸手给霜白马脖上戴的彩绸也正了正。
第86章 白马照金鞍 我的花都给你。
大军已到城外, 将要进城了,一时长安轰动非常。
各将士已在昆明池附近扎营待命,礼部、兵部、鸿胪寺、京兆府的官吏瞬间就忙疯了。
如此重大盛典, 事务繁杂,他们要与这些边关来的王师明确入城的路线与次序、告太庙社稷的祭祀仪程、圣人御承天门楼受俘的典制细节;要按品级准备赏赐三军的绸缎酒肉、金银器物;还要制作祭文、圣人宣读的制书;排演军乐等等。
一个个忙得酒水饭食都来不及吃,夜里也睡在衙门里。
朝廷也已提前派遣徐王李元礼为郊劳使前往军营慰劳将士,同时核查军功册、清点俘虏数量等等。
徐王是圣人的叔父, 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忙了个昏天暗地。
昆明池上已是凯乐激昂,如今尚未到观礼的时日, 却已有好些百姓跑到外城,悄悄爬上树去偷看,之后又被金吾卫呼喝赶走。
整个长安城忙乱两三日, 终于到了观礼吉日。
乐瑶也是早早起来, 将自己与豆儿麦儿都好好打扮了一下, 刚弄好呢, 外头便有婢女来催了:“乐娘子与两位小娘子好了么?九娘说要尽早出门,不然必要堵马, 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来了来了!”乐瑶忙给豆儿头上两个小丸子系好最后一条绢带, 挎上装满了各色鲜花、香果的小篮子,连忙跟着婢女去与卢令仪汇合, 她们要一块儿坐车去朱雀大街了。
这些鲜花鲜果、锦缎花瓣,都是大军行过时,对将士们争相抛洒的庆贺之物, 以此表达对凯旋将士的爱戴, 这在此时被称为“献捷之馈”,是极为喜庆、上至皇亲下至百姓都最喜闻乐见的庆功仪式。
卢家订下的凉棚,在朱雀大街北段, 紧邻皇城朱雀门。京兆府原本搭的是简易的油布凉棚,矮矮的,坐下去只怕光看马腿了。
卢家的管事哪里敢让自家小郎君、小娘子们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早早派了自家的工匠仆役前去改造。
先加高了凉棚的底座,离地数尺,这样一来,不仅能俯瞰御道上的大军仪仗、俘虏队列,又能清晰望见皇城朱雀门城楼,连大军上台登楼受俘、宣读制书也能看清楚了。
如此还嫌不够,又拆了那些臭烘烘的油布,棚顶铺上精美锦缎,四围悬起青碧色的轻罗,内里铺上织锦褥子;棚角悬上两盏绣着卢字的六曲鹤颈灯笼,里头摆上两只兽头香炉,用上好的蔷薇香饼徐徐熏着。
这般布置,自然惹眼。以卢家相邻的人家是崔郑李王,一看,好你个范阳卢,心眼子多得很!之前抢订凉棚他们就没抢赢,现下装扮得满街就你家的几个凉棚最高最美,那不行,我们家也不能输!
于是各个都丁零当啷地敲啊改啊,你挂锦缎,我铺缭绫,你熏香,那我把地上的砖都刷得苍蝇上去都得滑倒,连相邻的那段围栏都得挂上绣着自家族徽的绸布。
卢家管事吃完饭回来一看,顿时怒了!
好家伙,一个个的,非要与我们比个高低了?那卢家能认输吗?不成,我们家也得加挂!不仅要挂帷,还要扎灯!
于是指挥仆役们又忙不迭送来一摞新糊的红纱灯笼,把卢家凉棚边的桃李树上都挂上卢家灯笼!风一过,轻轻转着,如结了满树红果,格外喜庆。
邻棚几位崔郑李王的管事一看,可恶,也立刻命人回去做灯笼,还要做彩色的!
如此你添一盏、我加一对,相互攀比着,等京兆府的小吏忙了个通宵,累得头重脚轻,出来一看傻眼了。
一夜之间,整个朱雀大街北段从树到凉棚再到围栏,都已变得彩绣纷飞、明灯错落,看得人眼都晕了。
“……这些朱门啊!”小吏无语地揉揉眼睛,摇摇头又走了
要不是早先就放话不许将凉棚造得比受勋台高,这些世家恨不得一夜间搭出个比太极宫还高的高塔出来。
乐瑶跟卢令仪、卢照邻兄弟几个一块儿来时,也是看得眼都晕了,她还笑着想:这和李华骏的风格也很像呢!
等登上凉棚,坐下时她都还觉眼前有无数色块在游走。
万斤与其他侍女帮着将一篮篮鲜果、香花、彩缕依次提了上来。卢家豪富,准备投掷之物堆得如小山一般。乐瑶还看到了一篮子青莹莹的甜瓜,瞪圆了眼,这玩意儿扔过去真的不会砸成脑震荡吗?
她那震惊的模样被卢令仪看到了,她捂嘴笑道:“乐娘子,这是庄子上暖棚里刚摘下来的蜜瓜,是给我们吃的。”
乐瑶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卢令仪今儿没有戴覆面,她脸上的红肿大疮虽未全消,但已平了大半,乐瑶先前虽说一两日不能消退,但还是竭尽全力从洗面、饮食、汤药、面膜等等方面,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祛痘的调理法子。
乐瑶给她把了脉,她是青春期血热,燥火上炎,郁于肌表所致。所以,先给她开了个洗面方,取金银花五钱、野菊花四钱、甘草二钱、白茯苓三钱,文火慢煎两刻,滤去药滓,取其清汁,放至温凉,早晚用干净的布巾蘸取药汁,轻拭面额,不可猛力搓揉。
洗完后用干净软巾轻按吸干水分,也是忌讳大力摩擦洗脸。
饮食则是完全忌辛辣油腻、甜食,什么羊肉、鹿肉、花椒、茱萸,全都忌食,糕点、肥肉、鱼虾、海鲜,也必须避免。
之后,她让卢令仪多用生地、丹皮煮水代茶饮,或以藕、荸荠榨汁饮用,每日还都可吃一碟子凉拌马齿苋,这都是凉血清热之物。还有养阴润肤的银耳百合粥、冬瓜薏苡仁汤,这些食物多吃能健脾祛湿,减少面部滞热。
果蔬则是瓜类为多,清热生津,还能补充维生素,舒缓肌肤。汤药只开了小剂量,凉血解毒,兼以养阴的,每日一次轻轻疏泄即可。
之后又为她做了两种面膜。
第一种是晨用的:用紫草、甘草各三钱,加水一碗,煎至六分,滤汁放凉后,调入绿豆粉,和成糊状薄敷于面部,约一刻钟用温水洗净,隔日一次。
紫草凉血透疹、甘草缓急解毒、绿豆清热润肤,都能安抚肌肤。
晚上则用玉竹茯苓润肤膜:玉竹、白茯苓各研细末二钱,以丝瓜汁调匀成脂。同样敷面一刻钟,每日一次。玉竹滋阴润燥,白茯苓健脾祛湿、淡斑净肤,丝瓜汁清润通透,可促进修复。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卢令仪自个都发现了,本来触碰疼得厉害的面疮很快便不疼了,隔日起来,鼓胀红肿的也正渐渐变平,虽还凸起,但乐瑶这法子,是消红消肿一并的,她每日揽境对照,都发现面疮在变小变淡,相信很快便能消干净了!
哪怕赶不及在今日盛典前完全消隐,但这般速度,也已令她惊喜了。
更让她感到舒心的是,乐瑶行事大方敞亮,这些调理方一点儿也不忌讳,直接便抄写给了她的贴身侍女留存,还嘱咐道若是上火再生疮,一样能用。
她原本还不肯多收银钱,卢令仪要谢她,乐瑶认真算了算,还道:“这些方子本也寻常,药材更是市井易得之物,九娘子,拢共给个五十文便是了。”
卢令仪对银钱实在没什么想头,她都没自个付过账,她回头望了望管着钱钥的侍女,那侍女忙去打开钱库翻了半晌,之后,竟把其中一盒银饼都搬来了,为难地道:“九娘子,咱家最小的便是这五两银铤了,实在找不着铜板……”
乐瑶看着那白润润的银饼:“……”
卢令仪干脆整盒都塞给乐瑶:“别客气!那就都拿上吧!”
等候大典的这两日里,卢令仪还兴致勃勃地邀乐瑶去打马球,乐瑶不是原来的乐瑶,虽有记忆,到底没有真正打过,手脚生疏,几个回合下来,被卢令仪先进了好几个球,这下把她可高兴坏了!
卢令仪抛了球杖,在场中纵马绕了两圈,大笑:“我赢了,我竟然能赢了长安第一杆子的乐大娘子!”
好嘛,原来原本的乐瑶也有诨号呢!
乐瑶喘着气,摆摆手,笑着往前靠在了温热的马颈上。
这马球真比看病还难,又要骑马又要击球又要瞄准,还要躲闪对手,原来的阿瑶好生厉害的。
卢令仪欢喜够了,又拨马回来,温和地安慰她:“乐大娘子你莫要灰心,你去了边关,想必疏于练球,才叫我赢了!在长安多住些时日,咱们多打几场,你一定又能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