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奴仆被硬掐醒了,哭着爬了起来,摸了摸后腰,又转动了两圈,还真能动了!他又惊喜又害怕,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呜呜呜多谢乐娘子,能动了,呜呜呜……疼啊……吓死我了……”
卢照邻震惊地回头看了眼卢照容,抖着手问:“你确定这是神医,不是铁匠吗?”
卢照容眼神飘忽,讪笑道:“怎么会呢!真是神医!”
要不是他还拽着他的衣袖,卢照邻估计已经转身夺路而逃了!
只见廊下乐瑶扛着大锤又喊了:“下一位!还有正骨的没有?”
卢照邻瞥了眼,眼里满是惊悚:“老五,我……我不会也要这么治吧?我可是你亲哥啊!”
“看了才知道嘛,我又不晓得你什么毛病。”卢照容尴尬地嘿嘿了两声,发现卢照邻正警惕地悄悄后退,更是扑过去紧紧拉着他不放,“四哥,你别怕,乐娘子说了不疼的!”
两人拔河似的,他逃他追。
“四哥,你别跑!”
“你就试试吧!”
风中隐隐传来了卢照邻难得粗俗的一声骂:
“我试个嘚!”
第84章 疠风可治愈 他不傻,他不信。
卢照邻当然还是没能逃得了。
撒开丫子刚跑出去一箭地, 他震惊地一转头,发现弟弟居然大喊着四哥四哥你莫跑啊地追上来了。
就算他不是瘸子,也插翅难飞啊!
卢照容气都不喘一下, 一把扒拉住卢照邻的肩头,就把他往回拖,卢照邻绝望了,摊着四肢让弟弟拖走了。
“哼, 还想跑。”卢照容还能抽空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抹鼻子,“四哥你是不知道, 我在苦水堡过得何等日子!”
他当初也是养过疾风一阵子的,这马一来苦水堡,他就觉着这马健壮, 指定是一匹日行百里的好马, 果然, 他猜得没错。
它的确日行百里。
但架不住它天天日行百里啊!
卢照容在苦水堡日日追马追驴, 有时还要背着大唐旗帜,翻过沙漠、戈壁, 随那些告到衙署来的牧民去断案, 什么你家养的狐狸吃了我家的鸡,什么你家偷了我的牛, 什么他家偷水啊、谁的牛马偷吃我牧场的草啦……因为这样的琐事太多,还经常口干舌燥调解完,他回了苦水堡屁股都还没坐热, 那些人又扭打着来了!
卢照容为此立下规矩: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 一日只准告一次!
所以么,就他四哥这等柔弱不能缚鸡的、在江南水乡读书习文的文人墨客,哪里跑得过他!
嘿咻嘿咻揪着他后脖领子, 将人像米袋子般倒拖回来,卢照容熟络地和面目狰狞掰腿的乐瑶招呼了一声:“乐娘子,我将我四哥也请来了,一会儿劳你给瞧瞧。”
乐瑶正手下用力,咔嚓咔嚓又掰了几个,也没有对卢照容兄弟俩这一拖一的奇特登场方式感到吃惊,只微笑着点头:“好,你们先进去坐一坐,万斤啊!给你们家的两位郎君倒茶,我这儿只剩几个了,很快就好。”
院子里剩的奴仆们,早在看到卢照容兄弟俩时,便已惶恐地纷纷退到一边,深深弓着腰见礼了,他们本要散去的,没想到乐瑶竟然让两位小郎君进屋等候,还要先为他们这些下人看完!
顿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走不该走。
卢照邻听这话也有些诧异,但由于乐瑶又利索地将一位仆从的胳膊掰断,那人惨叫着,小臂都软绵绵垂下来了,她还给人转了几圈,才一使劲,咔咔又合回去。
吓得卢照邻心口都凉了,瞬间忘了自己到底在诧异什么。
卢照容也不惊讶,习以为常地拖着哥哥进屋了。
乐娘子在苦水堡就这样。
找她看病就得排队领号牌,只要不是危急重症,人人一视同仁,便是骆参军来看病都得乖乖排队,谁也不敢得罪这苦水堡唯一的神医,毕竟乐娘子说了,不想排队的就去找孙砦与武善能看,他们那儿不排队。
因为俞大夫也听乐娘子的,他那儿也得排队。
屋内,卢照邻如坐针毡。
门外一声惨叫他就抖一下,慢慢的,越坐离门越远,卢照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他又跑了。
等乐瑶进来的时候,卢照邻已经默默地贴墙角坐了。
“久等了,外头看完了。”乐瑶一边进来,一边若无其事用一块浸过热酒的细布仔细擦拭着手里沾血的长针,擦完,又嘱咐门外的万斤取个大盆来,将针具都放进去高温煮过。
方才最后一位看病的是颈椎气血严重不通的,她刚给人施针放了点瘀血。
再一抬头,卢照邻已恨不得把自己嵌墙里去了。
乐瑶眨了眨眼,迅速将针囊递给了万斤,重新调整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卢四郎不必紧张,你坐这般远作甚?来,过来吧,你行走坐卧都与常人无异,无需正骨,更不用扎针,就把把脉就好了。”
卢照邻喉结滚动,咽了下唾沫,犹豫了片刻,没动弹。
他不傻,他不信。
他刚刚都听到了,这乐娘子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对要正骨的就说“一下就好,不疼”,对怕扎针的就说“你放心吧,绝不扎针”,结果呢?正骨时疼晕的不知凡几,扎针的也是惨叫连连出去的!
“四哥,哎哟!你来吧!”
卢照容受不了了,直接过去把人提溜过来放在了乐瑶面前。
乐瑶也眼疾手快,在卢照邻要跑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搭脉。
卢照邻被这么一抓,浑身一僵,也不挣扎了。
江南私学之风昌盛,许多饱学之士会择选山林清幽处筑舍讲学,他在江南求学时,书院便设在山上,山长治学极严,书院门禁森严,非休沐之日,绝不许学子私自踏出书院山门半步。
卢照邻便在这样的“和尚庙”里待了将近十年。
如今他虽已及冠,家中长辈也在预备议亲之事,却始终未有定论。圣人前几年下了旨意,明令“七姓十家不得自为昏”,禁止十家门阀相互联姻。
范阳卢氏正好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等大族并列为五姓七望,向来以门第清贵自居,以前婚姻只会在同等级士族间择选。
如今圣意如此,士族之间便都因此困扰着,既不屑与寒门通婚,又不能违背圣意与同等级门阀联姻,许多人的婚事便这般耽搁下来。
卢照邻与卢照容都因此还未成亲,但比起卢照容在边关每日见得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他却十年山居、闭门读书,几乎没怎么和女子交游过。
但他被乐瑶扣住手腕,可不是心动,是害怕得心肝胆颤,这乐娘子治病如此可怕,已是恐惧压倒了一切礼法顾忌。
根本怕得一动不敢动。
乐瑶并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她搭了脉后,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左手先号的,挨个按过尺关寸,又换右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按着脉,还凝重地抬眼瞥了卢照邻一眼。
这一眼,看得卢照邻心肝又是一颤。
这下他也不跑了,反倒端正跪坐,眼巴巴地盱着乐瑶的脸色了。
怎么回事,她怎的不笑了,这般严肃?
这天底下,想必没有人不怕大夫突然沉脸的啊!
乐瑶的确严肃。
卢照邻的脉象已不大好了。
左手寸关尺浮数而濡,寸脉浮数是风毒初袭的征兆,关尺之间濡软无力,显见脾肺之气已困,气血运化滞涩。换到右手,脉象更是沉细而涩,沉者邪毒渐入经络,细者气血亏虚之兆,涩则是脉络瘀阻的征候。
这不是简单的伤风感冒的脉象。
卢照容也发现乐瑶面色不对,在旁走来走去,着急地问:“乐娘子,我四哥这是怎的了?”
乐瑶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伸舌。”
卢照邻此刻已乖顺无比,依言仰头伸舌。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大病的,小毛病是有一些,他比常人更易染些风寒,时常略微吹了风、着了凉便会发热,发热时还会长疹子,但又总能不药而愈。
他还觉着自己身体挺强健的。
乐瑶一看,舌质偏红,舌苔薄薄一层,微微发黄,舌边隐隐有些不起眼的瘀点,若非光线恰好、观察入微,还极易忽略。
红舌苔黄是内有郁热,瘀点是毒滞脉络,与方才的脉象正好呼应上了,她让豆儿拿了干净筷子来,轻轻刮过他的舌面,刮动时触感粗糙,不似常人舌面那般温润光滑,心下便又沉了几分。
他此时竟已染上麻风病了,只是自己都还不知情呢!
乐瑶原本还希望他那两块斑片只是简单的皮疹,而不是麻风的前兆,但现在无疑是她所想中最坏的一种了。
她叹了口气,抬眼迎上卢照邻疑惑紧张的目光,轻轻问道:“卢四郎,你……你在江南书院里读书,可有同窗长过皮疹?你们平日所用被褥、巾帕、盥洗之具,可有混用过?或是来长安路上,江水迢迢,人杂物冗,你搭的漕船……唉,罢了。”
乐瑶说着说着,都艰难得说不下去了。
他必然是被传染的。
可这病潜伏期太长,一路上能被传染的地方也太多,即便弄清楚究竟是在哪里传染、怎么传染的,对他的病也无济于事了。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卢照容都被乐瑶这模样吓得腿软,连忙又问:“我四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他……他其实只是较常人体弱些,难道是什么大病吗?”
乐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卢照邻,直白道:“我认为你得的疠风。”
“疠风?”卢照邻惊愕非常,“不可能!”
卢照容也骇然变色:“怎么会!”
他们虽未曾亲眼见过疠风病人,但却听过!得了疠风的,那些人肢体麻木、毛发脱落、鼻柱塌陷,浑身溃烂流脓,形同鬼魅。得了这病的,都得单独隔开,孤孤零零地等死。
四兄风华正茂,文采斐然,他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因为你如今还未发病,症状隐匿,也还不会传人。”直视卢照邻慌乱的眼眸,“除了偶尔莫名其妙的低烧、长疹子,你应该还有肢体偶尔刺痛、麻木的症状吧?握笔时指尖会发木,掐捏或是休息一会儿又会缓解;夜里睡觉时,腿部会有隐隐的刺痛感,但翻个身又会缓解,对吗?”
卢照邻心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还是试图解释:“那是我伏案读书太久,有些血脉不通……”
“那么,除了长疹子,你身上还会出现浅色斑或淡褐色斑吧?这些斑片边界模糊,不痛不痒,表面光滑,没有鳞屑,还时隐时现,常出现在躯干、四肢近端等隐蔽部位,比如腰侧、肩胛、脖颈后,对吗?”
卢照邻彻底脸色煞白。
他曾在家书中提及自己时常着凉发热、长疹子,但那些奇怪又稍纵即逝的皮肤斑片……他心中对此也隐隐有些奇怪,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江南湿热,读书劳神,或是寻常的汗斑也可能。
乐瑶的视线又移向他的眉毛:
“而且你没发现,你的眉毛比卢五的更淡么?疠风的病菌会使得局部毛发变脆、脱落。最常见的是眉毛外侧稀疏,梳头时,你掉发应当也比正常人要更多一些。”
卢照容闻言,立刻扭头紧盯着兄长的脸。
还真是,他眉毛的确淡一些。
“是变淡了……四哥,你以前不也是浓眉大眼的么?”卢照容傻傻地问,“我还以为你去了江南,那边山水灵秀,水土格外养人,将你养得这眉眼都如此清雅了呢。”
卢照邻咽了咽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