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诊金就不必了!”乐瑶赶紧拒绝。
穆老夫人却说:“那怎么能行啊!乐娘子以往出诊不知诊金是一日几两?我们请甄医官他们来时,定的是每日十两。可娘子医术远胜他们众人,老身思忖,便按一日五十两算,可还使得?”
乐瑶呆了:“……两??”
好陌生的词语啊。
她……她出诊一般都是按照“文”这个单位来的。
有时是几颗鸡蛋,有时是一点粟米。
穷苦点的,譬如穗娘家这样的,那都直接不收钱了。不过穗娘家里虽没有给诊金,但却给了她俩徒弟,也是弥足珍贵的。
“是不是太少了?”穆老夫人却会错意,懊恼道,“也是,娘子这般能活死人的良医,五十两如何够,不如直接按金……”
“不不不不!够够够够了!太多了!”乐瑶惊得连连摆手,不然她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吓得都结巴了,“不能再多了!”
在大户人家看病,都这么大方的吗?
她好生不适应啊。
几人正极限拉扯,一个要给一个不要,说话间,却见穆大人顶着蛙蛙眼,满面春风地快步进来:“乐娘子!真是又托了您的福了!您看看,是谁来了?”
乐瑶茫然,谁?她在洛阳没认得的人啊!
只见穆大人身后,又转出一张眼熟的面孔,正笑着与她招手。
乐瑶一看,惊喜道:“卢监丞?你怎的寻到此处了?”
卢照容笑嘻嘻道:“娘子往后唤我卢五便好!今日偶然听闻娘子在穆府看诊,便想着您或许需用附子,赶忙搜罗了五斤送来。谁知半路正巧遇上穆大人,才知此番需用的是别的,正好我家里有,回禀了双亲,便给送来了。”
乐瑶一听哭笑不得:“五斤附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怎么他们都觉着她要用附子啊!
“这都是娘子医术神乎其技,凡听闻者,无不印象深刻啊!”穆大人也笑着说,他路上也听卢照容说了一路乐瑶的故事,才知道这位乐娘子远比他想象中还厉害,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因请邓老医工来,竟附赠了一个这样厉害的神医,心里庆幸不已。
如今药材顺利齐备,穆大人心头大石落地,见卢照容似有话要与乐瑶私谈,便识趣地告了声罪,转身进内室去,让穆老夫人去休息,他来看顾雨奴。
卢照容大步来到乐瑶身边,小声道:“乐娘子,等洛阳的事了了,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长安?”
乐瑶疑惑道:“为何啊?”
她本来打算洛阳的事情结束,看完诊了,户籍办妥,便与邓老医工一道返回甘州。
乐瑶并没有打算在洛阳或是长安久待。
她还是想回去,她想积攒些资财,在甘州或是凉州择一处合适的地方,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医馆!
洛阳、长安名医云集,地价金贵,她一是自觉难以攒够那般多的银钱,二是想着这里已经有那么多高明的大夫了,她更愿意去给那些寻常百姓、贫苦人家瞧病,这也是她的愿望。
在甘州、凉州落脚还有个好处,那样去苦水堡或是其他戍堡都很方便,她还能兼顾到苦水堡的士卒呢!
豆儿、麦儿两个小徒,也不必离自家亲人太远。
乐瑶已经打算好了,回了甘州便要一步步张罗起来。
卢照容临行前便大致晓得她的打算,便笑着劝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不去长安瞧瞧,岂不可惜?况且,苏将军、岳都尉他们已在入朝受封的途中了。乐娘子何不到长安,亲眼看一看那庆典的热闹与风光?届时再与岳都尉他们一道返程,岂不两便?”
乐瑶惊喜道:“岳都尉也要受封?”
卢照容消息灵通:“自然,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胜,长安为此张灯结彩,那几日没有宵禁,更有献俘、宣捷、赐宴诸多仪式,热闹非凡。娘子何不去凑个热闹?”
乐瑶有点心动。
卢照容见她心动,又笑眯眯道:“而且,娘子到时随岳都尉他们回去,一路上安全不说,能省不少车马钱呢!”
是啊!乐瑶这回彻底心动了:“好,那便等雨奴病情稳当,邓老医工那位中风病患也诊治过后,我便随你去长安瞧瞧。只是恐怕还需在洛阳耽搁几日,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他们抵达长安也还需些时日。”卢照容一口答应,他见乐瑶同意了,顺带趁热打铁,将自己磨着乐瑶去长安的私心说了,“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娘子顺路,为我兄长也诊看一番,他如今正在长安。”
乐瑶怪道:“那你直说便是,我难道还会不答应么?”
卢照容讪讪笑道:“主要是我那四哥,性子倔得像头驴,总咬定自己没病,也不愿意寻医问诊,到时娘子只说是来看受封仪典的,莫要与他提诊病之事,可好?”
“这倒是无妨。”乐瑶点点头,忽然留意到他的称呼,犹疑道,“你四哥……卢四?卢照邻?”
“是啊。”
“卢照邻。”
第81章 中风后康复 也别把他当人。
寅正三刻, 晨光初透,漫过了一重重屋瓦,坊墙外传来悠远的晨钟, 各坊门次第洞开。穆家后院里,奴仆们居住的庑房中也响起了窸窣动静,人们匆匆叠被整衣,开始一日忙碌。
邓老医工饱睡一宿, 神清气爽,起身后先于院中静立片刻, 缓缓打了一套养气养身的拳法,活动开筋骨。
随后,用完穆家仆从奉上的朝食, 头一桩事便是往萱草堂去。
他也想瞧瞧昨日那奇迹般醒来的穆家小娘子如何了。
沿着长廊徐徐而行, 远远便瞧见甄百安与杨太素二人正结伴走在前头, 他快步追了上去, 重而急的步子踏在木廊板上,咚咚作响。
甄百安与杨太素都回过头来。
见是邓老, 忙驻足相候。
三人相互见礼, 一问之下,果然都是去看雨奴的。
甄百安还笑道:“昨夜有乐娘子在那儿看顾, 后半夜我睡得极熟,穆府上下安安静静,想必是无甚大碍了。”
杨太素也点点头:“我也睡到天色大亮才醒来。”
邓老医工与有荣焉, 笑道:“老夫早便说过, 乐娘子是我甘州的名医,昨日她来,你们还不信, 如今可信了吧?”
甄百安和杨太素忙笑着连连告罪讨饶,他二人昨日虽未出恶言,但心底也曾以年岁、相貌度人,昨夜早已心服口服。
杨太素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对邓老道:“还有一桩趣事。昨夜许娘子便已收拾行装,竟拿出了许家太医署的夜行牌叩开坊门、城门,如此大动干戈也要连夜折返长安,至于寿龄兄……”
他眼珠子四下看,确信没人才继续说:
“他恐怕是听闻了什么,也是早早清点了行装,都没去与穆大人亲自辞行,只与院门仆役留了句话,便匆匆离去。我听洒扫的仆役说,他连朝食都不愿在府中用,宁肯黑漆漆地立在坊门边,硬是等到鼓响门开,便立马走了。”
邓老医工揣着袖子,翻了个白眼,鄙夷道:“此二人,一个生着狗眼,惯会看人低;一个长了狗嘴,吐不出象牙。如今丢了脸面,自然无颜再留下了!哼!”
杨太素其实很爱瞧热闹,听了邓老这话,不禁嘴角一抿。
想起初来时,他也觉得这老医工言语太粗,实在太失礼了。但当邓老医工只骂别人不骂他之后,他又觉得邓老是真性情,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而且,他说话实在有趣。
三人说着话,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到了萱草堂。
进了屋内,只见雨奴竟已在婢女玉盘的搀扶下,于榻上勉力半坐了起来。换了一身精致衣裳的乐娘子,正坐在榻边为她针灸。
甄百安一见乐瑶在针灸,立刻新奇地咦了声,大步过去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昨夜乐瑶匆忙下没有带医囊,都是甄百安行针,今日一见乐瑶用的针,他便惊讶极了,跪坐下来,伸头仔细地瞧。
乐瑶的针囊就摊开放在榻旁,他看了会子,还拿出自己的来对比。
一比不得了,不仅形制有别,数目竟也比他多出好些!
针具的粗细长短,形制竟多出十数种!捻针处的造型也与他惯用的也不同,虽然乐瑶的针看得出是普通工匠所制,打磨不够精细,可不知为何,他怎么……怎么感觉比他那套精工细作的,瞧着好用呢?
尤其是乐娘子针囊里多出的好几种不同粗细的毫针,最细的比他针囊里的毫针还要细一半,真是细如毫发。
她此刻便是大多用这样的毫针为雨奴针灸。
甄百安再看乐瑶针的:肺俞、尺泽、足三里、脾俞、神门、太冲、膻中等穴位,施针手法,多是浅刺轻捻,留针片刻即起,他便猜到雨奴定已服下今日第二剂汤药。而她醒来后,脏腑初复,如此虎狼之药力透脏腑,最易引动呕逆。
很显然,乐瑶此刻行针,正是为了清涤肺中余热,调和脏腑气机,以助药力化散,并镇逆止呕。
肺俞、尺泽,清泻肺热,化痰宣通;足三里、脾俞,健运中焦,固护后天之本;神门、太冲,宁心安神,平抑肝风,防其抽搐再起;最后一个,膻中则是调理气机、宽胸止呕。
果真全都兼顾到了。
甄百安默默看罢,心中唯有叹服。乐瑶此番取穴配穴,思虑周详,他看不出任何能增减之处,且看她行针实在赏心悦目,认穴之准,下针之稳,令他看得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的。
而且,她竟也会飞针!
指捻腕送,针芒一闪即没,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看清时,针已扎在雨奴身上穴位,却又分毫不差!
乐瑶昨日为雨奴推拿时,甄百安便留意过乐瑶的双手,她的双手偏小,并不算根骨很好的,她无过人天资,却能将针灸练到如此境地,其中所耗心血苦功,可想而知。
甄百安看得更加佩服了,人家何等境地,即便家门罹难、流徙路上也没放弃医道,他过得如此安逸,习医条件优渥,又怎能轻言辛苦?
与之相比,他那点辛苦,实在微不足道啊。
再看榻上的雨奴,比之昨日那濒死气色,已然好了太多。虽然她仍面色苍白,精神萎靡,软软倚在玉盘怀中,但此时神志清醒,偶尔还能微弱地说上几句话。
乐瑶针灸完,正好药效起来了,雨奴眉头一蹙,不由嘶哑地急急唤道:“玉盘……玉盘……”
玉盘忙拉过屏风,另几个婢女也是团团围上,乐瑶也赶紧拉着甄、杨、邓老医工等人出去,顺带将门关上了。虽说在场都是医者,但是救命关头,顾不得许多,今儿自然得顾着雨奴的脸面了。
杨太素问道:“今日可是已服过药了?”
乐瑶点点头,天刚亮她便给雨奴再分四次加服用了一剂药,服下后到方才,她的呼吸喘促状态渐渐平息,脉象也稳了,咳嗽不再咳血是,说明气血运行趋于和顺,凝血功能也起来了。
几人在门外静候了约半个时辰,待屋内通风换气、收拾停当,几人便再进去,玉盘连忙禀报:“又连下泻了三回。”
乐瑶过去再摸她额头,还在发热,但热势已开始消减,好征兆,她也可以略微放心了,不用时时刻刻守在这里了。
杨太素忙也搭脉,不由面露惊异:“脉象果然大有起色!较之昨日,已然升发有力许多!”
甄百安早在看乐瑶针灸时就已猜到了,便只笑叹一声,他与杨太素都不如乐娘子多矣。
医道浩瀚,能人辈出,这回过来真算大开眼界,反倒是他们学到了不少。
在他们二人兀自感慨时,乐瑶已转身向玉盘细细交代午间与午后汤药的煎煮事宜,接下来便要改用清瘟败毒饮了。
雨奴这样的病,是时时刻刻都要用药物下压的。
如果雨奴是在后世,应当从早到晚都要静脉注射大量抗生素,而在此时用中医治疗也是一样的道理,乐瑶那些虎狼之药,原理等同于抗生素,也都是清热解毒、抗炎镇痛的。
平常患者服药大多是早晚一日两次,但雨奴不同,她需要每日服用四到六次,次第相续,中间不能间隔太久,不然那些病毒就会有机会继续在体内繁殖。
嘱咐完,乐瑶便坐到雨奴塌边,见她睁着一双大眼,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便笑着夸奖道:“小娘子极好,寻常孩子见我取针出来,早也吓哭了,你却这般勇敢,自始至终未呼一声痛。喝那苦药汤子也爽利,仰头便尽,委实了不起。”
雨奴声音因连日咳嗽而嘶哑,语调却仍是稚气未脱,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乐医娘不知,我自小便会喝药了,几乎每日都喝,我吃药从不用饴糖果脯甜嘴,便如饮水一般,早习惯了。”
乐瑶听得心酸,摸摸她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个麦儿用院子里的杂草编的小胖马来:“这个送与你,奖你这般乖觉懂事,肯吃药,肯扎针。过几日,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