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到底是怎么亢的?
所以在成寿龄放话要当她儿子时,乐瑶一直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此刻听了厨役的回话,她心中总算豁然开朗。
穆大人的饮食模式,正是关键所在。池盐本身含碘微薄,远不足人体日常所需;他又不食鱼鲜海错,几乎断绝了碘质的额外来源,长年累月,躯体便陷入了碘乏的境地,中医里也称为饮食禀赋不足。
与此同时,他又嗜好羊肉、鹿肉,这些肉类性皆温热,犹如不断往阴虚内热的体内添柴加薪,更助虚火上炎。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穆大人这看似矛盾的病,根源还是在缺碘,是长期低碘饮食引发的甲状腺代偿性病变,后世称为毒性多结节性甲状腺,属于缺碘导致的甲状腺问题里的特殊进展类型。
这种病是进展性的,长期碘摄入不足导致甲状腺弥漫性肿大后,甲状腺组织在代偿过程中形成多个结节,增生过程中,部分结节会逐渐具备自主分泌甲状腺激素的功能,最终引发甲亢症状。
所以,乐瑶在仔细询问穆大人饮食时,就已大胆推测:穆大人的“亢”,其本因仍是“缺”!
为什么穆大人这样的瘦子会得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因为他甲亢,甲亢是高代谢疾病,会削瘦,睡眠时会压迫气道,他又为什么会甲亢?是碘摄入太少导致了特殊病变!
乐瑶想到这里终于完全想通了,也是呼出一口气。
穆大人这病的确属于疑难杂症,查找病因都得抽丝剥茧,层层推究。
在没有抽血检验的情况下,真的有点太难了。
也不能怪罪此时的医工们耽搁多日都施治罔效,实在是非战之罪。连乐瑶都险些被表象所惑,要是她没有多个小心,多问了问穆大人的饮食习惯,要是她没有相关经验,只是糊弄糊弄便将穆大人当成普通甲亢进行减碘治疗,必然要误诊。
谁又能料到,甲亢的穆大人治疗竟要反其道而行,只有快速补碘,才能够急效改善他的睡眠压迫问题?
怪不得杨太素几人,他们如此谨慎,未查出病因便不肯下手治疗,已是良医了。
这头,厨役答完便退下了。
杨太素与甄百安听了乐瑶询问饮食,都若有所思。穆大人的饮食习惯他们早已询问过,只是当时没有想通与之有什么关联,问的方向也不同,他们主要问的是是否饮酒、嗜甜等等。
乐瑶却问……盐?
医工们不由冥思苦想起来。
穆大人则被问得稀里糊涂,定了定神才追问道:“乐医娘,那我这是……”
乐瑶笑道:“还是瘿病,只不过是一种少见的瘿病。”
穆大人还在出汗,他抹了抹额头,道:“那娘子问盐、问饮食是为何啊?难道我这病是吃出来的?”
都说病从口入,他难道吃了什么毒物?
“不,你是’不吃‘出来的。”乐瑶一时也不知要如何解释,才能将这现代医学概念融入传统中医语境,太绕了!
她便干脆道,“我直接给您开方吧。”
杨太素、甄百安与邓老医工闻言也是精神一振。
要开方了!
邓老医工不由期待地搓了搓手,期待地伸长了脖子。
他之前听他那该死的女婿讲过乐瑶的好几桩事迹,知晓她是个极灵活多变的大夫,她开方也从来不拘泥古法,能让他那个精于方剂的女婿如此称许之人,那乐娘子所说的一剂必好的方子,想必精妙非凡。
杨太素和甄百安则认为她定有乐家不外传的秘方,二人不觉屏息凝神,连脚尖都微微踮起,都想见识见识这乐家的家传秘方是怎样的。
唯恐漏听一个字。
谁知乐瑶也没动笔,就笑着说:
“穆大人,趁南北市还开着,请您家的仆从去买些番邦商人或是南边市舶而来的昆布与海藻干。昆布顶好要东海舶来的,叶片阔大,色如陈墨,蜷曲如云;海藻则要细如发丝,纠缠成团的。买回来了呢,回头找个大砂锅,将昆布海藻洗净泡发,再将泡过的水和连同新汲的清水,缓缓注入锅中。”
杨太素与甄百安:“……”
这是……秘……秘方?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啊。
一说起吃的,乐瑶却是精神抖擞。
这类海制品能运到中原来,即便是晒干的干货也价值不菲,但穆大人看着就不缺钱,如今又在洛阳,正好是方便了。不然在苦水堡,上哪儿去找海带、海制品?就算有,也没人吃得起啊!
她连比带划:
“最后,你再宰点新鲜的、劁过的猪肋排,你们洛阳如今能买到朱家的乌金猪么?朱家的猪肉鲜美少膻,可香了!与这昆布海藻一起炖汤,即便不加姜片,想必也能炖得鲜味四溢,等那昆布软烂、海藻融化大半,便可将此方服用。晚食时,您是就着饼也好,配稻米也可,总之,能服下几碗服几碗,最好睡前再服一碗。”
杨太素几个与穆大人听到最后彻底傻眼:“这是方子???”
“是啊,海藻昆布排骨汤。”
乐瑶理直气壮。
小柴胡汤、大青龙汤、八珍汤、四物汤是汤,那她这个海带排骨汤,怎么就不算汤了?这更是汤!
药食同源、大道至简,这就跟当初给黑豚开的鸡食粥是一个道理,穆大人的病虽难、虽复杂,但穆大人最急切的诉求是夜里能不憋气,又不是让她一剂治好他的甲亢,那便先直达病灶、缺啥补啥呗。
缺碘,导致甲状腺不断膨大压迫气管,那便急速补碘,先控制肿胀,哪怕只是消肿一点点,穆大人的睡眠症状都会改善。
人体若是缺乏什么元素,首次进补时,效验往往最为显著,就像干枯的河流终于来汛一般,即便水量不大,也能气势汹汹。
这便是最简单的医理。
乐瑶说说都馋了,朱家的猪真挺好吃的。
她怀念地擦了擦嘴角。
杨太素:“……”
第一次见开方给自己说饿的大夫。
杨太素与甄百安晕乎乎地瞧着穆家的仆从领了命,匆匆奔出府门采买昆布与猪肉去了,两人站在原地都还有些怔忪。
穆大人只要不睡觉一切都安好,也毋须时刻看顾,于是几人稍作商议,便暂先散去。穆大人自去处理积压的政务,其余医工也各回各屋、各自消遣。
只等乐瑶开的那稀奇古怪的海藻昆布排骨汤熬好了,大伙儿再回来一聚,亲眼验看这一碗汤究竟功效如何。
杨、甄二人默然无语,一前一后走出偏厅。
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医工,都被安置在相邻的别院厢房,一人一间,还配了使唤的小厮。
两人下意识便结伴,沿着青石小径往住处行去。
走到半道,便见成寿龄一脸尴尬地站在树荫底下等他们,冲动过后,他也渐渐冷静下来,这心中便不免七上八下。
他与杨、甄两人当初想的一样,心想,坏了,那乐家小娘子如此气定神闲,怕不是有什么秘方!
便再也坐不住了,出来这里等候。
见杨、甄二人过来,成寿龄急忙迎上,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如何啊?那乐家来的小娘子真开方了?开的什么方?”
杨太素与甄百安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成寿龄急死了:“快说啊!”
甄百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杨太素清了清嗓子,微微拉长了语调:“乐娘子所开,乃是一道……”
成寿龄不由瞪圆了眼凑近了听。
“海藻昆布排骨汤。”
海藻昆布……排骨汤??成寿龄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在脑海里飞快回想这方剂的出处,默念了几遍才一愣,这什么方子啊。
这不是一道菜吗!
甄百安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昆布可入药的。”
成寿龄自然知晓昆布可入药,但昆布多是浸酒或醋渍,用以疗治水肿、疝气之类,与穆大人这夜鼾如雷、呼吸骤停的打鼾症,又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应当是昆布也为海药的缘故。”杨太素猜测说道。
许多生长在海里的本草,被称为海药,据说大多都能治瘿病。
杨家是医典世家,他从小便博览群书,方才一路上他便已琢磨半天了,他隐约记得医书典籍里有记载,昆布多从新罗舶来,性味咸寒,入药能治主十二种水肿,还能散结气等等。
但昆布这味药,平日里用得的确太少,杨太素也不大确定。
除了以上,杨太素只能记得……这味药挺好吃的。
甄百安也点点头,他也听过这个说法。
譬如孙神医刚集结成书没几年的《急备千金要方》中便写了用海藻、海蛤肉、龙胆、通草、矾石、松萝各三分治瘿病的方子。
这里便有提到海藻。
乐娘子也用了海藻,那昆布也是海里的,难道是这个缘故?
成寿龄闻言,也跟着蹙眉沉思起来。
三人沉默了会子,甄百安又缓缓开口,说出自己一路思考后的见解:“这瘿病与鼾症之间,或许并非毫无干系。你们看,若抛开成见,顺着乐娘子的话去想,这瘿瘤结于颈前,致使喉间肿大,虽肉眼不得见,但穆大人身材削瘦,脖颈本就细长,那样狭小之处,再因瘿瘤压迫,气道受压闭塞,气息出入受阻,不就喘不过气来了?”
甄百安随意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大致画出了一截脖子的形状,又在脖颈里画了气道与瘤子,成寿龄与杨太素低头看去,倒是一目了然了。
“乐娘子说的瘿病导致鼾症,当是这个原因,她并不是从痰湿、肝火的内里去辨证的,她与我等侧重内因调治的医派显然迥然有别。”
方才他们都在嘲笑乐娘子时,唯有甄百安在静静思考。
因此,他甚至已隐隐察觉出来,乐瑶诊病时的辨证逻辑,与他们一众医家惯常的思路大相径庭了。
杨太素讶然地看向甄百安,他方才这么短时辰,竟已想得这般透彻了?真不愧为甄家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听闻他自幼长于太医署,深受其伯父悉心栽培,见识果然不凡。
甄百安继续剖析,眼中闪着亮亮的光:“所以我猜测,乐娘子开这道菜……啊不是,这道方子并非无的放矢。昆布既可消水肿、散疝肿,据说有软坚散结之效,那为何不能治瘿病的脖肿?此物我等平日用之甚少,毕竟贡来洛阳的大多是新罗昆布,价昂且不易得。但若其真有消减颈部肿结的功效呢?穆大人这打鼾的病想必也迎刃而解了。”
他这一番条分缕析,说得杨太素与成寿龄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顺着甄百安分析这思路,似乎真说得通。
假设穆大人颈内肿结,生于气道两侧,致使他夜间鼾声如雷、气息骤停。昆布又有软坚散结……成寿龄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着脑海中纷纷纭纭,他好像就要摸到那条线头了一般。
他整个人都傻站在那不动弹了。
片刻后,他脸色刷就白了,惨白惨白的。
杨太素见他神色骇人,忙问:“成兄?你这是怎地了?”
成寿龄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那他完蛋了啊!!
乐瑶和邓老医工最后走出来,一边走,乐瑶也细细一边与邓老医工说了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给穆大人开个排骨汤。
她没有想要直接治好穆大人的瘿病,她只是在“打靶治疗。”
乐瑶提出的这种理论很新颖,邓老医工听得眼前一亮,心中反复地想着这句话:打靶治疗……好形象的一个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