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娘紧绷着脸,连连点头。
“最后离火加盖焖泡,利用余温让药材残留的药效进一步溶出,尤其款冬化痰的药效,焖泡后更易释放。之后夹起药渣,静置沉淀,等到温凉适口便可服用了。”
乐怀仁没和乐瑶分在同一处火堆,但相距不远,就在牛车右后方,便也一直留心她那头动静。
先前乐瑶嘱咐人采药他也听见了,但他颇不以为然。
麻黄平喘,甘草调和,款冬宣肺,沙棘降胃气,勉强算对症,但比起麻杏石甘汤,这几种生药未经炮制便熬煮,不过就是略具药用的草汁儿罢了!对痰热壅肺这样的重症而言,药力远远不足。
他认定乐瑶是年轻托大,此番忙活也是白忙活,便一路又在冷眼旁观。
待她治而不效,自会声名扫地!
乐怀仁心底畅快了些,但此时见她不紧不慢地收拾麻黄,还是有些隐隐疑虑:“甘草、蒲公英和款冬这几味药便罢了,麻黄药效霸道,小儿用之极易耗气,即便是积年行医的老医工,拿捏斟酌麻黄的用量都要谨慎又谨慎,并非按成人量减半即可,她没治过病人,怎知这些?”
难道又是无知者无畏?
那头,柳玉娘已经在专心致志熬药,乐瑶却没歇下来,在官兵盯视下在火堆旁徘徊了数圈,低头似在寻觅什么。
附近几处火堆的流犯亦注意到她的举动,皆引颈而望。
借给周婆破陶罐的米大娘子低声问道:“周婆,乐家小娘子又在寻甚物事?莫非还有良药藏于这片沙土之中?”
周婆哪里知晓?回头瞥见米大娘子脸上那双绿豆肿眼泡,实在没忍住,反问道:“你……你现下是睁着眼的么?”
米大娘子气得扭过头去了。
其他相近的火堆里,也有不少流犯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慑于官兵环视,实在不敢近前,只得远远观望。
乐怀仁也耐不住好奇地伸长脖子一看。
她弯腰随手拔了点沙地里随处可见的枯草,看着像是沙篙、白刺叶一类的,又挖了些细沙、捡了几块扁石,最后在堆放干柴之处寻了根短粗的木枝,还放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试手感。
乐怀仁实在看不明白,疑云满腹,喃喃道:
“这孽障又要作甚妖?”
不仅是流犯们对乐瑶要做什么颇感好奇,就连不嫌麻烦、还在这荒郊野岭扎了个花里胡哨的毡帐的李华骏,也颇有几分兴致。
他正候着从苦水堡连夜赶来的医工,还未曾入帐休憩,一直骑着马徘徊在黄沙半掩的官道附近。
岳峙渊今夜脚踝高肿了起来,连站立成问题,李华骏才知他是连日负伤奔波,不免又气又忧。但还有近百个流人在此,他不必多问就知晓岳峙渊是绝不会因私废公先去求医的。
他还淡淡道:“明日便能到苦水堡了,再医不迟。”
但李华骏还是不放心,当即遣一亲兵纵马奔向四十里外的苦水堡,让他便是绑也要绑个医工来。
决不能在这时再出什么差池。
自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降嫁吐蕃,唐蕃便以和亲缔结了舅甥之谊。松赞干布在世时,始终对大唐保持恭顺,甚至圣人即位之初,还曾恭敬地上表陈情:“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当勒兵以赴国除讨。”
但亲密无间的两国,在六年前生了嫌隙。
永徽元年,松赞干布病逝,大相禄东赞执掌国政,竟欲逼公主殉葬!圣人闻之大怒,立刻下旨遣人护公主归唐,若吐蕃执意挑衅大唐,必发王师征讨吐蕃。
文成公主深明大义,拒绝了回归中土,反而主动说服吐蕃王廷贵族,还自愿孀居山南礼佛,继续维护两国和平。
此事虽了,圣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吐蕃的不臣之心,自此开始向河西四郡增兵、修烽燧、筑戍堡、固长城,严加戒备。
果不其然,六年之间,吐蕃先后东吞白兰羌、党项,南犯青海,今年更是伪装成盗寇,屡次侵扰鄯州、甘州、凉州,与唐军的摩擦日益频繁。
而长安……李华骏转而远望东方,眉目也跟着沉郁下来。
他想起了母亲遣人送来的信。
长安此刻正是风云诡秘之时,王后废,武后立,牵连无数豪族著姓,圣人也顺水推舟,借机清肃朝堂,剪除异己。
朝堂上内斗不休便罢了,曾归降大唐的阿史那贺鲁竟也叛唐自立,联合西突厥诸部,攻破庭州,杀掠边民。
征讨西突厥已成燃眉之急。
内忧外患之际,长安除了能够不断押送流人至河西筑烽燧、修工事,实在已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军机要务,皆决于河西节度使李叔立之手。
李华骏心想,文成公主虽仍在吐蕃勉力维系两国盟好,但吐蕃背地里侵吞吐谷浑、又常掳我边民良马,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不出三载,唐蕃必有一战!
且是你死我活的血战!
李华骏眯着眼,再次望向远处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
黑暗中,沙丘模糊的影子在风中影影绰绰,但李华骏眼力极佳,已远眺到重重沙丘的尽头,似乎有一阵阵尘烟扬起。
应该是他派去的人赶回来了。
李华骏虽年少,却很有一腔子报国热血。
孤身从长安到甘州,他一人一马一箭……呃当然……还有一兜金饼。
他就是为了向父亲证明,即便不凭家世勋荫,他也能建功立业。
而这样的机遇,已在眼前。
这也是他出身高贵却甘愿听命于岳峙渊的缘故。
李华骏出身赵郡李氏,是大唐五姓七望之一。其祖父官拜右威卫大将军,奉敕检校太子右典戎卫率,父亲也身兼荆、硖、岳、朗四州节度使,手握重兵。
这般门第,足以令他在甘州横行霸道,但世人前倨后恭的嘴脸他见得多了,反倒是岳峙渊这样并无世家牵扯的干净出身及一板一眼的臭脾气更对他的胃口。
他仍记得初到甘州,正巧遇上岳峙渊率亲骑缉盗,他以一当十、箭无虚发,令李华骏心悦折服,还在心中认定了此人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但李华骏也不是为蹭军功才跟随他的,岳峙渊更不会为他开后门。
他自有本事。
正是考较过他,知晓他不是银样蜡枪头,岳峙渊才愿举荐他为吏,将他带在身边。
他也只想尽快随岳峙渊上战场,而军功,他会自己拿。
李华骏要当的,是一人灭一国的王玄策!
他定要让阿耶知晓,他也能如长兄一般,成为顶天立地之人,而不是李家那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次子!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岳峙渊明日能回到甘州,能顺利重返沙场。
思及此,李华骏脑海中也浮现了刘胡子那可恨的嘴脸。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只希望那个阿屈勒,同为年轻的胡将,能对都尉公正些。
正神游,就听聚在牛车附近那几处篝火堆的流犯们,又如炸开了锅般吵闹了起来。
李华骏扭头看去。
自打都尉救下那个诈尸的女鬼娘子后,这些流犯也莫名跟着活过来了似的,不再如行尸走肉一般,都精神了起来。
当然,也是因都尉心善,下令不许官兵无故鞭挞流人,还自掏腰包烙了水饼给他们吃用,否则他们哪有这等气力瞧乐子、采野药?
到底年少,李华骏也没忍住,又望了眼远处,见还未有人马驰来,便也牵马走近了几步,准备看个仔细。
那些流人之间有官兵弹压,不敢围拢,都三三两两地站起来瞧。
只见那乐家小娘子,正将一块巴掌大的、扁圆石头丢进火堆,片刻后,又用木棍将石头拨出来,等石头温热但不烫手了,才招手道:“杜郎君,你将六郎抱过来吧。”
众人已嗡嗡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烧石头作甚?”
“她这是要做什么?”
第11章 刮痧排热毒 退烧了,命也算保下了……
李华骏还算见多识广,看了会子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咦了一声:
“这乐氏女,莫非是要用那几近失传的砭石刮疗之法?”
砭石刮疗之法缘起于春秋,《山海经》中便有“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的记载,所谓箴石,便是砭石的前身。
后来,经千年来王朝更迭、战乱不绝,不少医书典籍散佚、传承凋零,此法至唐已式微。
如今除了那些籍籍无名、不知根底的乡野游医,常以此法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之外,在两京繁华之地,已鲜有良医会以砭石治病。
李华骏因家世之便,倒是见过几个有真本事的神医,也十分推崇砭石刮疗,只可惜,世上人对此法大多怀有偏见,不大相信了。
而且,李华骏往日听闻或亲见的砭石之法,多以萱麻、布缕蘸取热水或药液,于病人患处或穴位刮擦,似这般直接以石子施治的,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让他还真来了些兴味。
他将缰绳丢给身侧小兵,并不在意身份之别,挤到了流犯们身后静静观看。
李华骏猜对了,乐瑶的确是要用刮痧来为杜六郎进行外治,刮痧也正是由砭石疗法传承演变而来的。
在中医理论中,刮痧能疏通经络、调和气血、驱邪排毒,《黄帝内经》所说:一砭、二针、三灸、四药,头一个砭,指的便是砭石。
在后世,刮痧因简单有效,不限工具,石头、硬币、汤匙,甚至是手指都可施用,渐渐在民间广为流传。
现代中暑的孩子,除了会被灌上一瓶滋味绝妙的藿香正气水,大多都被亲妈揪痧揪得嗷嗷哭过,刮痧也是不少人的童年噩梦。
痛虽痛,但十分有效。
不仅是对付中暑有效,前世乐瑶在自家诊所里诊治小儿外感发热,也常会用刮痧的办法来为患儿快速退烧。
杜六郎内热积蓄不出,光靠效力有限的几味草药汤剂很难宣泄出来,甚至可能因持续高烧,导致肠胃功能紊乱,处于应激状态,一服药便容易呕吐,必须刮痧辅助。
乐瑶打算先刮痧退烧,再服药抗炎,辅以推拿排痰,三管齐下,杜六郎的病想来就能有很大好转了。
但她这架势一摆出来,便引得议论纷纷。
有不明所以的,也有猜到了却满腹怀疑的,还有人小声道:“怎么如今还有人信这等骗术?用石头刮一刮便能治病?这乐小娘子瞧着年纪轻轻,怎么尽会些歪门邪道?”
“唉,话不可以偏概全,你忘了乐小娘子路上一手闻所未闻的推拿术?若依你的话,那她也只是拍拍打打便救回人命了?保不准人家乐小娘子家学渊源,便是精通此等外治古法呢?”倒也有人为乐瑶说话。
“推拿此法是常有的,这拿石头刮人算什么医术?岂可混为一谈?”
“是你孤陋寡闻!砭石、推拿、针灸皆为外治之法,触类旁通,她既精于推拿,通晓砭石又何怪之有?她父亲可是太医署医正!”
“太医署医正又如何,还不是医术不精惹怒了圣人,害得全家流放,成了罪人!”
“噫!你这厮,流放怎的了?你我不也是流犯?有理说理,胡乱攀扯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