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巧柔瞳孔猛地放大，完全没意料到是因为这个。

　　明晞：“巧柔姐，咱们也都不是外人，我也不说客套话。你跟和平哥两个人这么多年是有感情的，和平哥这些年惦记着你，一直没有结婚，这你也是知道的，现在你跟和平哥年纪都不小了，再拖下去，你们俩就三十多了，也是时候该考虑结婚的事吧？”

　　秦巧柔脑子懵懵的。

　　她完全没想过葛和平会上门提亲。

　　其实她现在都不清楚她跟葛和平是什么关系。

　　毫无疑问，葛和平是喜欢她的。

　　秦巧柔喜欢葛和平吗？

　　秦巧柔扪心自问，她应该是喜欢的。

　　她是葛和平的初恋，所以这些年葛和平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但同样的，葛和平也是她的初恋，是她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男人，是她曾经全部的少女心事。

　　刚被父母逼着嫁给贾建设的时候，秦巧柔心里一直惦记着葛和平，期盼着葛和平可以从天而降，带她离开。被贾建设家暴的时候，她也期盼着葛和平能出现安慰她。

　　可随着嫁给贾建设的时间越长，那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碎，不如意的事情一件件出现，生活里的苦越来越多，渐渐把她脑海里葛和平的身影覆盖掉。

　　只是偶尔她还会梦到，曾经跟葛和平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秦巧柔跟葛和平是初中就在一个学校里上学的。

　　她家爸妈重男轻女，她爸看她是个女娃子，本来不想送她上学，是厂子其他同事都送孩子上学，他把为了不在外人那丢面子才把她也送到学校去的。

　　但她爸交了学费又觉得浪费钱，就从她的口粮上做文章，那会儿学生中午都在学校吃饭，别的孩子都带饭到学校，只有她家里不给准备。葛和平注意到她没有午饭之后，就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

　　一个人的午饭两个人吃，怎么吃得饱，葛和平就天天中午灌凉水填肚子，她问的时候，葛和平又说自己不饿。

　　后面秦巧柔考上高中，她弟弟也开始上初中，她爸彻底不愿意给她交学费。是葛和平在放假的时候陪她去捡破烂，打零工，偷着扛大包给她凑的学费。

　　葛和平偷着扛了好几年的大包，这件事葛家人都不知道，只以为他是跟别的小孩出去玩了。

　　只有秦巧柔知道葛和平为了帮她凑学费，把肩膀磨出血，现在肩膀上还留着疤。

　　那会儿的日子特别苦，但想起来都是甜的。葛和平去扛大包的地方管饭，因为扛大包是重体力劳动，厂子中午的饭油水都特别足，葛和平会偷偷剩下一部分带给她。

　　她至今还记得有一次葛和平带回来的红烧肉特别好吃，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可是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秦巧柔对结婚这件事已经产生了恐惧。尤其是她清楚，以她寡妇的身份，在外人眼里，跟葛和平是不相配的。再加上兰婶子的态度……

　　看见秦巧柔眼里的犹豫，兰婶子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婶子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怕你嫁给和平外面的人说三道四，也怕婶子不喜欢你是不？”

　　兰婶子：“我说实话，我一开始是不待见你，不过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爸妈。我说的不好听一点，你爸妈两个人就是吸血的水蛭，你要是不跟他们俩断绝关系，他们能一辈子趴在你身上吸血。等你结婚之后，他们也会趴在你丈夫，趴在你孩子身上吸血，知道吸干净为止。”

　　秦巧柔没觉得这话难听。

　　她爸妈就是这样的人。

　　兰婶子：“所以当初我不同意你们俩的婚事。只是没想到后来……”

　　秦巧柔垂下眼睫，陷入沉默。

　　兰婶子深吸一口气：“算了，不提当初那些破事。婶子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也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我要跟你说，你跟和平有情，这件事我跟你叔看在眼里。你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你现在因为有过一次不愉快的婚姻，就惊弓之鸟，不敢再跟别人在一起，等到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知道时间是最宝贵的，到那时候你就该后悔错过的这些时光了。”

　　“至于外面的流言蜚语，婶子只能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能怎么样，真正把日子过好，开心幸福的是你，不是他们。”

　　秦巧柔没想到兰婶子会掏心掏肺地跟她说这些，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别说是秦巧柔没想到，就连葛和平和明晞都没想到。

　　不过明晞很快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说：“巧柔姐，婶子的话说的有道理，你日子过得好那是你的事，你幸福才最重要。你跟和平哥已经错过这么多年，难道还想再继续错过下去吗？”

　　这个时候，葛和平也站出来表明态度：“巧柔，我不想再跟你错过下去，咱们结婚吧！”

　　秦巧柔沉默好一会儿，在等待她答案的时间里，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后，秦巧柔终于开口了。

　　“行，我答应结婚。”

　　葛和平脸上爆发出极大的惊喜，他一蹦三尺高：“巧柔你答应跟我结婚？你真的答应我了对吧？”

　　不等秦巧柔回答，他便说：“你已经答应我就不能再反悔！”

　　看他这傻样，秦巧柔忍不住笑出来：“傻子，我不反悔。”

　　秦巧柔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只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多年之后再想起这时候，一定会后悔。

　　而且，现在的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个等着别人来拯救自己，把自己从不幸的婚姻里带走的小女孩。她现在有工作，有退路，如果葛和平对自己不好，她也有掀桌子的勇气。

　　秦巧柔悄悄瞄明晞一眼，这些勇气是明晞带给她的。

　　-

　　秦巧柔答应葛和平提亲的次日，葛家就风风火火地开始准备起婚礼，院里的邻居也得知葛和平和秦巧柔的婚事。

　　有祝福的，恭喜葛和平终于要结婚，兰婶子和葛大叔老两口终于不用再为这件事操心的；有恭喜葛和平这么多年终于抱得美人归，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当然也有背地说闲话的。

　　“葛和平还真要跟秦寡妇结婚啊？哎哟，葛家人居然也能同意，他们是不是脑子糊涂了？葛和平头婚都没结过的黄花大小伙子，竟然要跟个寡妇结婚，他也不嫌晦气，不嫌秦寡妇是破鞋？”

　　这不，明晞这天下班回来，就听见有人说三道四。

　　那人还越说越来劲：“而且，秦寡妇男人才死没多久吧，她就要跟葛和平结婚？真是不守妇道！这要是放在以前，起码得为前头那个守三年的，她这连三个月都没有吧？放在以前是要被浸猪笼的！”

　　眼瞅着对方越说越过分，明晞忍不住皱眉。

　　她盯着说话的那个人看，倒是认出对方的身份来，是住在明晞隔壁院的胡大花，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嘴巴，不过大家都叫她胡咧咧。

　　和何大妈这个大嘴巴不一样，何大妈就是爱八卦，爱看热闹。

　　胡大花不是，她不仅爱传八卦，还爱胡咧咧，听说点什么，也不管是真是假，到处胡说。

　　她之前看见胡同里刘家的小媳妇带一个男同志回家，也不管刘家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也不管当时是不是白天，就到处跟别人说，刘家小媳妇搞破鞋，还把男人带回家。

　　闹得刘家小媳妇跟她男人打好几回架。

　　闹到最后才知道，刘家小媳妇儿带回家那个人是她亲哥哥，人家出差从外地回来，给他妹妹带了特产给送过来。结果被胡咧咧看见瞎传，传成刘家小媳妇搞破鞋。

　　后面误会解开，刘家打上胡家门，给胡大花好一顿抽，还警告她以后别胡咧咧。

　　只不过挨了一顿抽，胡大花还是没能改掉自己胡咧咧的性格，所以得了一个“胡咧咧”的外号。

　　听到胡大花这么说，明晞站出来喊一声：“胡咧咧，你怎么又开始胡咧咧，是不是又嘴巴痒欠抽了？”

　　胡咧咧不服气，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看见说话的人是明晞之后，有一瞬间的瑟缩。

　　她以前因为咧咧明晞一个死丫头骗子，赵素兰还当个宝宠的事儿，被赵素兰揍过。从此以后就不敢再说明晞的坏话，看见明晞都躲着走。

　　不过她想到这次自己没说明晞，而是说秦巧柔，就又壮起胆子回嘴。

　　“明家小丫头，你别吓唬我，我又没说你，你凭啥说我欠抽？”

　　明晞冷哼一声：“你是没说我，但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地搞封建复辟，你不是欠抽是什么？”

　　封建复辟四个字一出来，现场看热闹的众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虽然现在跟前几年不一样，没有红小兵和革委会，不会因为你说几句话就把你抓走，但这话也不是能随便说的。让有心人听见给举报到派出所，那也是要被抓起来调查一番的。

　　胡咧咧一开始也被明晞这话吓一跳，但看着大家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的样子，又生气起来。

　　她虎着脸，指着明晞鼻子：“你瞎扣什么帽子，我怎么就封建复辟了？”

　　明晞：“你一口一个放在以前要怎么怎么样，还说放在以前秦巧柔要浸猪笼，这不是封建复辟这是什么？咱们国家政规定，婚姻自由，恋爱自由，不管是不是寡妇都有自由恋爱结婚的权利。寡妇要守节，不守节就要浸猪笼，这是旧社会的规矩，是过去那些宗亲族老压榨女同志的手段。你作为一个女同志，不仅不对这样封建陋习厌恶，反而还公开怀念，你这不是在搞封建复辟是在干什么？”

　　明晞一番义正词严的话砸下来，现场众人纷纷点头。

　　“小明这话说得对，让寡妇守节这种破习俗害了多少人！”

　　“可不是，以前我有个姑姑就是，男人死了，族里的人不允许她改嫁，硬逼着她给死人守节，结果苦一辈子。”

　　“我就说胡咧咧没有好心眼吧，这么害人的事，她还怀念起来！”

　　胡大花听到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赶紧解释：“我没有！我没怀念！”

　　“咳咳。”明晞轻咳两声，说：“胡大花，作为刚上任到妇联工作的同志，按理说，我应该把你刚才的行为上报，让组织上好好教育你一番……”

　　胡大花这会儿也怕了，慌里慌张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小明就当没听见我刚才的胡咧咧行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嘴巴：“叫我这张嘴就会胡咧咧，我下次肯定长记性，不什么都瞎说！”

　　怕明晞不放过自己，她一点没对自己手软，啪啪两个打耳光下去，脸颊立马红起来。

　　胡大花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看向明晞：“小明，你看看我，我这次保准长记性，你就放过我吧。”

　　虽然明晞说是带胡大花到妇联去教育，但谁知道妇联是怎么教育呢，万一是让她上老虎凳，喝辣椒水，抽她鞭子呢？

　　胡大花可不敢跟明晞去妇联。

　　要是明晞知道胡大花心里的想法，保证要笑得肚子疼。

　　还老虎凳辣椒水呢？

　　她们是妇联，又不是小日本鬼子抓特务。

　　她说带胡大户去妇联接受教育，那是真的接受教育，到妇联给她念法律政策。

　　只不过胡大花不知道啊，她害怕得不行。

　　明晞本来说带她接受教育也只是在吓唬她，见她遮掩，便绷着脸说：“看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这次我就放过你，但是你记住，不能有下次。要是还有下次，我肯定要把你抓到妇联的。”

　　“好，好，我记住，谢谢啊，谢谢小明。”胡大花点头哈腰，连忙答应。

　　看明晞没有再追究的意思，胡大花松一口气，转身就想跑，只不过她这刚一转身，就看见秦巧柔和葛和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这不就尴尬了吗。

　　胡大花摸摸鼻子，尴尬得眼睛都不知道瞅哪。

　　葛和平恶狠狠瞪胡大花一眼，他跟秦巧柔过来已经有一段时间，胡大花刚才说的那些，他们全都听到了。

　　他本想要教训胡大花一顿的，没想到明晞先站出来。

　　胡大花已经认错，他倒是不好再对胡大花怎么样，不过他还是瞪胡大花一眼，威胁说：“胡咧咧你要是再什么都往外胡咧咧，那你小心点你的舌头！”

　　胡大花欲哭无泪。

　　她这次是真的不敢胡咧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