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部分的人都像你一样不思进取,那么工厂永远无法进步,我们永远不可能一直捂着耳朵走路的,居安思危,懂不懂?”林远书一脸认真道。
她可不希望下岗潮的事情发生在红光染料化工厂身上。
“那你希望我能做些什么?”技术部部长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要不是看在林远书之前帮了他的份上,他早就把林远书轰出办公室了。
林远书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温柔了起来,她轻声道:“我们好歹也算是共同奋斗过,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不是那种没有成见的人,不可能一开始就贸然调整,我准备先改造两条磺胺嘧啶生产线出来,到时候需要技术部的帮助和支持,明天早上的大会上应该就会讨论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够选择支持我。”
技术部部长听到这话,脸色好看了一些,按照林远书的计划来看,好歹有回旋的余地,比毛副厂长先前的计划靠谱多了。
林远书见技术部部长的表情有所松动,继续说道:“有时候故步自封也是一种退步,因为你的敌人在不断前进,你也不想原地踏步吧!之前你凭借着改造萘系中间体生产车间获得了模范干部的称号,那你应该知道创新改造带来的机遇,如果你能将萘系中间体生产车间改造为磺胺嘧啶生产线,你应该清楚自己能得到多大的好处,况且失败了也跟你无关,毕竟这个计划是毛副厂长提出来的,有什么问题她一力承担,你连风险都没有,有什么好犹豫的?”
技术部部长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唉,你的嘴巴实在是太会说了,你再次说服我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在大会上只会赞同你们的计划,不会像上次那样竭尽全力地帮你们争取,能不能成功还是要看你们的能力。”
“好,我知道了,谢谢。”林远书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要是没有技术部部长的支持和帮助,她就算想改造车间也寸步难行,毕竟她的专业跟机械设备无关,她只能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具体操作还是要看技术员的。
林远书跟技术部部长告别之后,便去见了维修部部长,维修部部长自然也不肯蹚这趟浑水。
林远书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是看在我们关系这么好的份上,才想让你加入这个计划当中,毕竟技术部部长已经同意加入,他巴不得自己一家独大,没有你,他还更高兴一点……”
修理部部长一听这话,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两个关系这么好,你不用跟我客气,不就是在明天的大会上帮你说话吗?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技术部部长越不想他加入,他就越要加入,气死技术部部长,因为上次加入改造萘系中间体生产车间的事情,他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维修部的工作也因此得到了重视,不像以前那样被人无视了。
林远书见完修理部部长后,就没有去见其他领导了,她跟这些领导的交情尚浅,担心消息传到钱厂长那里,导致钱厂长阻止明天大会的召开。
她刚回到办公室,还未坐稳,夏主任就板着脸走进了办公室,质问道:“你刚刚去干嘛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听说你去见毛副厂长,你们聊了些什么?”
林远书有时候真的觉得夏主任的消息未免过于灵通了一点,简直就跟在化工厂安了监控一样,时时刻刻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她笑着解释道:“毛副厂长也没有跟我聊什么,说了一下关于化工厂调整为日用厂的事情,我觉得这个计划不太行,一不注意,可能会导致染料化工厂停工并转。”
她可是没有说谎,她的确觉得这个计划不太行,所以提出了更好的计划。
夏主任点了点头,十分认可道:“所以说有的女同志就是容易意气用事,想干嘛就干嘛,一点远见都没有,做人就应该像你这样,大胆地发表自己的想法,不能因为她是领导就附和她的话,虽然我现在没能当成副厂长,但你放心,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工作吧!”
他就是看不惯那些去讨好毛副厂长的人,明明之前还在努力地讨好他,知道他当不成副厂长之后,就去讨好新上任的副厂长了,功利心太重了。
林远书笑而不答,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夏主任的话。
夏主任没有察觉出林远书的异样,只当是林远书不高兴自己说女同志的坏话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林远书在工作当中会帮扶女同志。
化工厂大部分的领导们都不想化工厂变成日化厂,所以他们都挺关注毛副厂长的一举一动的,也就知道了毛副厂长在提出自己的计划之后,第一个见的人是林远书。
他们让自己的手下跑来生产车间打听毛副厂长和林远书的聊天内容,林远书用应付夏主任的那一套说辞,轻松地打发了众人。
傍晚时分,林远书把再次整理过的计划书交给了毛副厂长,然后她就下班了,为了修改这份计划书,她破天荒地加了班。
毛副厂长一脸认真地翻看着林远书的计划书,看完之后,她不由得感叹道:“看来我真的是老了,我的计划书还没有林远书同志写得计划书详细,她的计划书每一个步骤都经得起推敲,完全可以直接落地执行,怪不得钱厂长等领导会看不上我的计划书,只要看过林远书的计划书,就能看出我计划书还有不少需要完善的地方。”
秘书小声安慰道:“我们不能以常理来看林远书同志,她的工作能力确实突出,不是随便一个人都有能力想到溶剂法磺化制取萘系中间体的工艺,不过她也有做不了的事情,如果当初没有钱厂长的支持,她也不可能改造萘系中间体生产车间,如果现在没有你的支持,这份计划书也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毛副厂长听了秘书的话,笑着说道:“这话倒也没错,这份计划书想要推进下去,不仅需要林远书的努力,也需要我们的努力,这个舞台,也该交给这些年轻人了。”
她一开始进红光染料化工厂的目的就是想要为把工厂找到一条出路,只要是出路,是不是采用她的计划书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和林远书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希望红光染料化工厂能变得越来越好。
另一边,林远书下班回到家中,薛大福等人早就已经回来了,今天周向阳上晚班,所以她一个人走路回家的。
周大福一见林远书走进客厅,便开口询问道:“听说你跟毛副厂长发生争执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副厂长,你怎么能这么不尊重领导呢!你是我儿媳妇,你做错了事情我不能熟视无睹,所以我准备明天替你去道歉。”
林远书挑了挑眉,有些无语,“我看你替我道歉是假,借机讨好毛副厂长才是真的。”
所以说要不信谣,不传谣,好好的一件事,传到周大福面前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还好是发生争执,而不是打架。
周大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振振有词道:“我都是为了你好,还不是怕你跟毛副厂长关系太糟糕,毛副厂长会因此针对你,钱厂长护着你还好,要是不护着你,你就只有哭兮兮的份了。”
大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爸,你就不要瞎掺和进去了,小二媳妇办事有小二媳妇办事的道理,她反对毛副厂长的计划并没有什么错,你想讨好毛副厂长,毛副厂长却想把你赶到其他工厂去,你好好动脑子想一下,如果化工厂变成了日化厂,它就不需要那么多维护设备的工人了,到时候你的下场,只能是去其他工厂,你想离开化工厂嘛?”
他一直战战兢兢地害怕林远书跟毛副厂长扯上关系,好不容易听到林远书跟毛副厂长发生争执的好消息,结果他爸还想让这两人握手言和,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情发生。
林远书挑了挑眉,她没想到大哥还有这脑子,挺有远见的,让她有点刮目相看,看来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肚子里面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周大福愣了一下,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感叹道:“是我想得太少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够快点结束,这样我才能继续想办法讨好毛副厂长。”
林远书听了周大福的话,发出灵魂般的询问,“为什么你非要讨好毛副厂长?你就不能换一个人讨好吗?与其讨好毛副厂长,不如讨好钱厂长,来得靠谱一点。”
周大福忍不住地破防道:“你以为每个人都是你,能跟钱厂长谈笑风生,不是我不想讨好钱厂长,而是我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近钱厂长,正好毛副厂长手里缺人,我才想着靠上去的。”
林远书表情复杂地看着周大福。
唉,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公公之前还想着靠能力出头,现在却变成想靠拍马屁出头了。
大哥听着周大福的话,陷入了沉思,如果毛副厂长能够成为他的靠山,那他岂不是不需要担心被革命委员会的干部欺负了,而且还能对林远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林远书根本就不敢反抗他。
关键是他要怎样才能靠近毛副厂长,毛副厂长也没有孩子在他的班上读书,他们两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都认识林远书了。
除非他替林远书去道歉,这么一想,他爸还真是一个人才……
林远书语重心长地劝说周大福:“爸,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你要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再过个十年,你肯定能升职的。”
周大福神色凝重又微妙地看着林远书,他可不想以后自己的儿媳妇变成了车间主任,他还是一个小小的组长,那就太丢脸了。
家里面只有周向阳对新副厂长一点兴趣都没有,毕竟他只是一个厨师,不管是化工厂,还是日化厂,他都是一个厨师,化工厂调整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第八十章 计划通过
第二天, 林远书换上了自己最新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精神抖擞,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家里。
周妈看着林远书远去的背影, 疑惑地询问周大福,“化工厂今天有什么大事吗?我怎么感觉小二媳妇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不像是去上班,而是像去打仗的。”
周大福喝了一口白粥, 慢悠悠地说道:“你可能判断有误, 化工厂能有什么大事呢!现在生产任务轻松,不用加班, 每天轻轻松松就能完成工作, 再说了,小二媳妇每天都是一副积极向上的模样, 跟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你不要多想。”
周妈嘀嘀咕咕道:“是嘛?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林远书跟在毛副厂长身后走进了会议室里面,除了维修部部长和技术部部长之外,其他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两人。
他们昨天还听说林远书和毛副厂长吵架了, 今天就看见她们一起走进会议室,林远书站在毛副厂长的身旁, 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昨天吵架的事情可能就是她们两人放出的烟雾弹而已。
他们对于林远书的选择十分恨铁不成钢,明明按部就班的工作,升职是早晚的事情,现在非要找死, 跑到毛副厂长的身边做事。
钱厂长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一脸失望地看着林远书,他觉得林远书过于糊涂了, 怎么能轻信毛副厂长的话呢?被毛副厂长的甜言蜜语糊弄住。
林远书虽然工作能力强,但到底还是一个年轻姑娘,做事难免考虑不周全,看在林远书以前对工厂的付出,他还是愿意再给林远书一个机会的。
最痛彻心扉的人莫过于夏主任了,他对于林远书的背叛,感到十分的愤怒,亏他以前还十分信任林远书,觉得林远书跟吴建华一样值得信任。
现在看来,王刚当初的话也没有错,林远书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觉得他当不了副厂长的,就背叛了他,立马选择下一家。
没过多久,干部们陆陆续续地都来到了会议室。
钱厂长见人齐了,一脸严肃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今天的早会了,关于生产指标减少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安抚好手下的工人同志们,不能让工人同志们闹起来,要让工人同志们明白,困难是暂时的,红光染料化工厂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变好的……”
毛副厂长面对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在她看来,光是想着稳定工人同志有什么用,连给化工厂找出路都不愿意尝试,固步自封!
等钱厂长给在座的干部们布置完任务之后,毛副厂长才起身,缓缓说道:“我先跟在场的诸位道个歉,我之前提出的计划确实有点不切实际,你们不认可也正常,所以我和林远书同志重新准备了一份新的计划书,打算逐步把化工厂调整为制药厂,先改造出两条磺胺嘧啶生产线,如果计划顺利的话,再慢慢地改造其他生产线……”
毛副厂长说完这话之后,秘书连忙把他昨天晚上手工复印的计划书放在各位领导的面前,因为复印机只有厂长有,所以他只能手工复印,一字一句地抄写。
钱厂长一脸严肃地看完了计划书,他一看这计划书就知道是林远书写的,因为里面的遣词造句跟林远书上份计划书有点相似。
就算计划书写得很好,可行性很高,但他也依旧不愿意让这份计划书通过,因为他根本不能接受化工厂变成制药厂。
“红光染料厂只能是红光染料厂,而不能变成红光制药厂,这是原则。”钱厂长语气强硬道。
毛副厂长语气生硬地反驳道:“所以你宁可看着红光染料厂走下坡路,也不愿意试试新办法,钱厂长,你要明白一件事,红光染料厂某一个人的工厂,重大决策是不是也该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
后勤部部长连忙起身,笑着缓和气氛,“钱厂长的顾虑不无道理,而毛副厂长的计划也极具远见,咱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希望工厂能够越来越好,不如我们先折中一下,让毛副厂长先改造两条生产线,如果能够生产出符合标准的药品,那时候我们再讨论一下化工厂接下来的未来发展,如果不能,那么毛副厂长以后就不能再提调整化工厂的计划,化工厂就只能是化工厂。”
技术部部长附和道:“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染料化工厂现在面临着困境,我们也不能一点事情都不干,我们当初能把染料化工厂做大,以后照样能把制药厂做大,未知意味着可怕,也意味着机遇。”
维修部部长也出言道:“后勤部部长说得没错,没有尝试就放弃,也不是我们的性格,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
夏主任跳出来反驳道:“我觉得这个计划极其不靠谱,毛副厂长上下嘴皮一动,就想要把化工厂调整为药厂,到时候出事了,谁负责?”
毛副厂长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这个计划到时候出了什么纰漏,我一力承担,我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干部,不至于连这点失败都承受不住。”
在场的干部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了起来。
“其实如果能够成功地调整成制药厂也挺好的,毕竟制药厂不需要接触到那么多的有毒气体,工作环境都要好很多。”
“可不是嘛!我听说制药厂的福利可比我们染料化工厂的福利要好多了,而是制药厂比染料化工厂稳定多了,至少不可能出现今天这样的困局,药品可是能救命的玩意,只会缺不会多。“
“要不是隔壁阿三突然冒出来,抢占我们的市场份额,导致我们的出口减少,国家也不会出现产能过剩的情况,我听说有些地方的小型化工厂已经在停工并转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我怎么听说是因为跟老大哥闹翻导致的?”
“我有朋友在外贸部,他跟我说起过这件事,跟老大哥闹翻只是原因之一而已,所以多条出路对于化工厂而言,也不是什么坏处。”
要是换成毛副厂长之前的计划,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好好地一个染料化工厂,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调整为日用厂,成功了还好说。
要是失败了,他们就只能被安排去其他染料化工厂了,到时候他们的岗位肯定要进行调整或者精简。
还不如保持现状,虽然说前途堪忧,但不至于一下子停工并转,万一后面遇见什么机遇,可以挽救染料化工厂的。
相比之下,现在的计划就要靠谱多了,只是暂时先改造出两条磺胺嘧啶生产线。
如果成功,那化工厂就有了新的出路,如果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两条生产线罢了,这个损失他们还是能够承受的,反正比一下子把化工厂调整成制药厂强。
钱厂长听着大家的讨论,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大家对于毛副厂长的新计划一点都不反感,反而觉得可以实行这个计划。
他心中五味杂陈,去年的化工厂蒸蒸日上,取得了劳动生产竞赛第一名,获得了跟老大哥合作的机会,今年化工厂的情况就急转直下,连工人们每天的工作量都不能保证。
有这么多的干部同意这个计划,他继续反对也没有什么用,毛副厂长一看就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继续闹下去,只会让红光染料化工厂成为一个笑话。
钱厂长叹了一口气,最终选择了屈服,“既然毛副厂长觉得这个计划很好,那就你和林远书同志就负责实施这份计划,如果能够改造出两条磺胺嘧啶生产线,那么一切都好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现在化工厂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完成上面领导分配的生产指标,而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配合你改造生产线。”
他最多只能做到同意让毛副厂长实施这份计划,但是让他全身心地配合,还是算了吧!
他不愿意看到染料化工厂调整为制药厂,但更不愿意看见染料化工厂因为他的决定停工并转。
他已经给了毛副厂长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那就是毛副厂长的事情了。
他把一切都交给老天爷,如果老天爷让毛副厂长的计划顺利完成,那就说明老天爷也认为化工厂就该调整为制药厂。
毛副厂长听到钱厂长的话,嘴角轻轻上扬,她本来就没有指望做事循规蹈矩的钱厂长会不顾一切地配合她,只要不拖她的后腿就行了。
只要林远书能够把那两条磺胺嘧啶生产线改造出来,她就有信心能够通过将染料化工厂调整为制药厂的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