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刚刚没跟她说再见,只对她说了保重,因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在停滞的时间里,绘里的眼泪是流动的,她蓦地流下泪来。
第89章 八十九周目 二次元爱人【80000营……
绘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定格的场景。
樱花林下,她正和三年(A)班的同学们站在一起,大家都在开心地笑着,所有人的左胸前都别着美好的襟花,桃子和小椿几分钟前还在为谁站在她旁拍照而发生了小争执,小椿输了,于是只能和赤西景挨着,桃子胜利,于是亲昵地靠在她身边。
给他们拍照的不止有白鸟律,还有来围观毕业典礼的家属们,柏原一家三口就站在他们对面,柏原先生拿着相机,柏原太太温柔地看着他们,眼角似乎有泪。
作为她和桃子的家属,原伯和被绘里特别邀请来观礼的田中叔,从毕业典礼开始,他们手中的相机就没有停下过快门的声音。
还有还有,班长岸田和执行委员渡边默默地站在她和司彦身后,而作为柏原粉丝俱乐部的成员,后排的佐藤三人组其实刚刚也在争抢司彦另一边的位置,看起来应该是三人组中的风间君赢了,正得意地挨着司彦刚刚站过的位置,另外,在赤西景的那一边,他的小弟小泉和樱田也在争抢着他身边的那个位置。
A班合影的身边,是清水纯和柏原和花在打闹,以及B班同学们等待合影的人群,绘里看到小林和伊藤也在其中,小林正开心地和同班的女生们聊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伊藤可怜巴巴望着她的眼神。
原来在这个世界的这些日子,她已然认识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角色相知相熟。
绘里抬起头,早春的天空澄澈明朗,二次元的世界又如何,在别人的眼中或许只是一堆虚拟的二维线条,只是作者想象的故事,可她在眼中,她和所有角色一起经历过的每分每秒都是真实的。
对于主角来说,漫画名的意义是,当樱花坠落之时,就是我说喜欢你的时候。
而对此刻的绘里来说,当樱花坠落之时,就是我们告别的时候。
她终于要回家了。
绘里从合影阶梯上跳下来,她没有相机,只能走过每一个人的面前,用眼睛尽力地记住眼前的每一个人、和每一片飘落的樱花花瓣。
樱花的花期只有一周,正如人的一生犹如漫漫长河,每个人的青春岁月在这条长河中和樱花的花期一样,短促而灿烂,因盛放得实在太过美丽,而被人铭记一生。
这样好的青春,人一生只能经历一次,绘里却有幸经历过两次。
穿着宽大校服,在无数试卷和考试中度过的第一次青春,以及穿着制服短裙,在这片樱花林下重来的第二次青春。
在高考的落幕中,她已然告别了第一次青春,现在在这篇樱花林下,她即将告别自己的第二次青春。
只可惜最后也不知道小椿究竟选了谁,也无法亲口对他们每一个人说出告别的话,更无法再参与到他们当中每一个人的未来。
每一次的青春,好像都一定会带着大大小小的遗憾落幕。
“相机”湿了,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绘里看着每一个人,轻声说:“谢谢你们。”
虽然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吐槽,每一天都想着要回家。
但在这里,她真的过得非常非常开心。
抚摸着胸前精致的毕业襟花,又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绘里按下选项。
选择的一瞬间,眼前本就模糊的人和物都消失了。
……
在一片黑的意识世界中,她仿佛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黑暗中一片四方的东西,她想伸手,但是手完全抬不起来,口涩、耳鸣、头晕,身体疲惫怠工,沉重得像是一袋被海水泡过的湿沙,心脏像是一台笨重的老机器,发出沉闷不堪的跳动声。
意识仿佛是分层的,一半在黑暗中,另一半又听到了那个沉稳而机械的系统男音。
——【您确定选择“回到现实”吗?二次确定后不可退回不可更改,请慎重做出选择。】
——【“确定”or“返回上一级”。】
怎么跟卸载软件似的,还要再操作第二次?
刚刚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跟所有人告别,这不是存心让她难受第二次吗?
人生没有回头路,绘里咬牙,再次选择确定。
——【“世界是否美好,不在于世界,而在于你。”】
——【“感谢你的出现,使阳光晒透这个世界。”】
——【感谢您对二次元拯救局的工作支持,祝您现生愉快,永别。】
*
绘里依旧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灵魂出走后的系统重启,然而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感觉自己躺在哪里,硬邦邦的,用手摸了摸,好像是凉席的触感。
凉席?大小姐也会睡凉席吗?难道不应该是公主床吗?
勉强撑坐起来,一阵凉风忽然刮过身体,但不是早春的微风,而是——
她勉强去看,发现半空中有一串电子数字,上面显示着“21℃”。
是空调?疯了吧,才三月份啊,开什么空调?
绘里愣愣的,突然好像哪里有声音发出,她屏息仔细听,好像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绘里?绘里?”有人叫她。
是系统吗?
绘里没有应答,那道声音很快又抬高了分贝叫她,变得有些严厉:“向绘里!”
被叫全名时那熟悉的毛骨悚然感又来了,是司彦吗?
又是一阵开门的声音,漆黑的环境忽然漏进来了光,然后啪地一声,灯开的声音,整个眼前都亮了。
这一次醒来,终于不再是偌大的公主房了,而是麻雀虽小却温馨整洁的房间,没有了华丽的梳妆台,只有整墙的奖状以及书柜上的各种中外名著。
这不是森川绘里的房间,是向绘里的房间。
“向绘里!你居然睡了一天啊你!高考完了你就这样搞是吧?”
绘里直接被吓了一大跳,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喊出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喊过的那个称呼:“……妈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看来还没睡傻。”
林夕真女士冷笑一声,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责备。
“这都几点了,我都下班回来了,你居然还在睡?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吗?你昨晚是不是又通宵玩手机了然后熬到天亮才睡觉?我和你爸不管你你就这样放纵自己是吧?年纪轻轻的熬夜把身体熬坏了,我看你老了怎么办!”
“我让你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晒好你晒了没有?让你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你拿出来了没有?肯定没有吧,这下好了,那我还做什么饭啊?都饿着吧。”
林夕真女士说完,正等着女儿的狡辩。
然而女儿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傻了一样。
“睡傻了?”林夕真女士走到床边,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有点烫。
她顿时看向还在工作的空调,啧了声:“空调吹了一天就没关过,难怪吹感冒了。”
正想去找体温计给女儿量一量体温,忽然又听到女儿叫了一声妈妈。
林夕真女士不耐烦道:“干什么,天天妈妈妈妈的,妈妈让你做点事也不做,就知道睡觉。”
“妈妈……”
“啊?”
“妈妈……”
“……向绘里,有完没完?别跟你爸一样招人烦。”
“妈妈……”
林夕真女士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你到底怎么了?”
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海上冒险,如今终于回归到风平浪静的现实,回到了她熟悉的港湾小家,心中涌上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像是迟缓的涨潮,逐渐漫过心防。
心脏一片死寂的空白,巨大的空落感袭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起初是无声的,可渐渐随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呜咽声从口中溢出,变成了孩子般的哭泣。
人这一辈子从蹒跚学步到垂垂老矣,永远学不会的一件事就是离别,即使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去铺垫离别的这一刻,然而还是在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坠入了永恒的戒断期。
她早已不止是一个简单的观众或读者,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这远比只是看完了一部电影、一本小说的后劲要大太多。
林夕真女士被绘里突如其来的大哭吓了一大跳,可不管问她发生什么了,她都不说,只是捂着胸口不停地哭。
很快向荣峥也下班回家了,林女士赶忙让丈夫过来,看看女儿怎么了。
向荣峥连皮鞋都没来得及换,将公文包随手一丢,连忙跑到女儿房间来。
“绘里,绘绘啊,告诉爸爸妈妈你到底怎么了?一直捂着胸口是不是心脏不舒服?要不要带你去医院看看?”
面对父母急切关心的询问和担忧的神色,绘里摇着头,不说话,还是一直哭。
她没有办法说。
她做了一场无处言说的梦。
醒来前系统对她说永别。
永别的含义她不是不懂,这代表着她今后无论她再做多少次梦,都将再也回不去那个世界。
她所经历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物、那些欢声笑语的青春,都永远地被留在了那个漫长而再也回不去的梦境中。
那个本该可以跟她一起回来的人,也因为她一意孤行的决定,把他永远丢在了那个不同维度的世界。
她和梦境里的一切都永别了,也和那个人永别了。
她和他隔的将是一个次元的距离,是虚拟和现实的距离,是物理定律与存在形式都完全不同,理论上永远都无法交互的两个世界。
而她所眷恋的现实世界中,有父母有朋友,有她从小到大一切的回忆,可唯独就是没有那个人。
那个世界里,人人都见证过他们的爱情,可这个世界中,没有人见证过他们的爱情,也不会有人理解她在那个梦里失去了什么。
那么真实的喜怒哀乐,那样真实的情感,换算到现实中,不过就是她睡了一天的梦,疲惫的清醒中,时空扭曲与情感落差让她哭到近乎麻木,她的那一场梦,梦里所经历的一切,最终都变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
绘里说自己没事,但父母还是坚持带她去了一趟医院。
检查过后,医生也说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普通的小感冒而已,大概是吹空调着凉了,开点感冒药吃吃就行,至于为什么情绪会突然失控,哭到喘不过气来,可能是心理问题。
才十八岁的孩子,人生能有什么大挫折,无非就是考试没考好,或者失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