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只是为了番外。”被子里,他的声音显得很闷,“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绘里突然不说话了。
时间随着心跳一秒一秒地流淌而过,她忽然咽了咽口水,弱弱道:“那……要不你现在去买个避孕套?”
这回变成司彦突然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绘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相对无言。
既然说她没有在乎他的感受,那她就……满足他的感受,这样他就不会生气了吧?
但事与愿违,司彦好像更生气了,手掌虎口直接掐住了她的两边脸颊。
“……你什么意思?”他语气很冷,“你要走,让我留下,所以临走前施舍给我一个临别前的分手炮是么?”
他又说了分手,但是这一次时间并没有再倒流了。
绘里松了口气,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放心地跟他说话,却听他咬牙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地质问她道:“向绘里,你究竟还要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地耍我多少次?”
“……既然你要把我扔在这里,让我去买避孕套干什么?难不成你真打算跟我做?”
绘里讷声道:“我是看你有了反应才……”
“你管我有没有反应,就算有又这么样,不做难道会死吗?你都要跟我分手,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一个人可怜,所以跟我做一次,给我留个念想?让我以后想你了,就想到今天晚上?”
他说了很多,还没有说完,压抑的情欲几乎都变成了指责她的话,重重地喘了口气,司彦依旧将她牢牢桎梏在身下,嗓音冰冷:“一开始要我陪你回去的是你,现在让我留下的又是你……”
乐园门口那样赤诚的爱意,说什么全世界最喜欢他,把他骗了个彻底,对她说了我爱你,也对她许了有生以来他许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他放下了所有顾虑,选择跟她走,结果下一秒她又不要了。
就是骗子都没有她这么可恶。
“向绘里,真把自己当大小姐,把我当你的狗了是吗?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让我往哪儿跑我就往哪儿跑?骗我有意思吗?”
他眼眸漆黑,鬼魅般深不见底,用冰冷极致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扯唇道:“要给我留念想是吗?行,我现在就去买避孕套,等着。”
他从床上起身,察觉到他此刻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绘里赶紧拉住他。
司彦扯唇:“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又后悔了?”
绘里:不是,你听我说——”
他迅速打断:“听你说什么?说分手?还是说你向绘里就是个把别人的真心当傻子玩的骗子?”
绘里无奈:“你能不能冷静点?”
她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冷静点,直接崩碎了司彦最后的理性。
他紧凝着她反问:“向绘里,你凭什么让我冷静?把我变成今天这样不冷静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我本来已经决定在这里安静地当我的路人A,是你不打一声招呼,天天喊着老乡老乡,闯进了我的人生。”
他细数之前她对他所做的种种,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凿子,凿一两下无妨,凿十下八下他还能顶得住,凿一百下、一千下、一万下,他就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也该被凿穿了。
“……是你先招惹我的。”
司彦的嗓音干涩而发紧,毫不留情地控诉着眼前的人:“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哄骗让我爱上你,然后又要把我扔在这里,我怎么会蠢到相信你这种人的承诺……相信你会对我好。”
绘里听着他的控诉,怔怔地看着他在她面前方寸大乱所展露出来的脆弱与无助。
被这样指责,绘里也觉得委屈,眼睛也渐渐跟他一样红了。
鳄鱼的眼泪。司彦斥责她:“你凭什么用这种可怜的表情看我?满嘴跑火车的人,我说错你了吗?”
“你就是说错我了!我骗你?那你又骗了我多少?!如果不是从你这具身体的原主那里知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我们那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根本就不是睡一觉就穿过来了!你是出了车祸,连医生都救不了你,所以你濒死的意识才来到了这个世界!”
司彦微微睁眼。
绘里含着眼泪对他喊:“你告诉我,你怎么回去?你怎么回去?!回去躺在ICU里等死吗?”
用力吸了吸鼻子,绘里恶狠狠地说:“你还说我是骗子,你才是最大的骗子!”
原本质问的一方忽然陷入被动,司彦嘴唇微张,却没发出什么音节来。
她是从他的原主那里得知的,此时否认显然已经没有意义,可他还是想:“绘里……”
绘里仿佛已经预判到他想说什么:“你别想骗我,原主和我们的记忆都是共享的,你可以看到柏原司彦的一生……他同样也可以看到你的一生。”
大小姐当时说漏嘴,死活不肯透露,最终还是在绘里的威胁和央求下,违反拯救局的规定,找来了作为原主的柏原司彦,让他亲自来跟绘里说。
这样做违反规定,原主原本不想冒险,但绘里承诺他:“如果司彦有什么必须要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我不会勉强他跟我一起回去的,而且我知道你想让司彦留下来继续以你的身份活下去,你不说服我,我是不会对他放手的。”
原主被她说服,这才终于愿意告诉她。
司彦其实不是骗子,他没有对她撒谎,他确实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寄宿在舅舅家,因为表妹的恋慕,最后连在舅舅家都失去了一席之地,没有办法只能放弃国内的生活,选择独自去往国外求学。
只是这其中,他隐瞒了太多细节。
从小以为幸福美满的家庭,慈爱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在他父亲意外去世的那一年,所有的幸福假象被撕开。
他父亲是在和情人幽会的车上,突然遭到驾驶疲劳的大卡司机重创,当时两个人在车上打得火热,甚至都没来得及发现危险已经从车后飞速袭来,当尸体从车里被转移出来时,两个人被夹在车里的身体都碎了大半,却还彼此连接着,惨烈又淫靡,就连当时见惯了各种被害者死状的警方都忍不住蹙眉,忍着干呕继续工作。
这样不体面的去世,立刻就让男人的家族和让他的妻儿陷入了丑闻旋涡,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司彦被潜入的狗仔记者连环逼问,你觉得你得爸爸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桃色意外,还是家族内斗导致的悲剧?
记者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那个大卡司机还没等到被带上法庭,在前几日已经留下遗书在狱中自杀身亡了。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对司彦当时还尚未成型的人生打击都是致命的。
后来那个记者虽然被告上了法庭,事后也向司彦道了歉,但父亲的死已经定性为意外,车祸的真相不得而知,司彦也无法知晓。
自那以后,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倒塌,连带着对家族里的亲戚们,他看谁都像杀人凶手,可是每一个人都在父亲的追悼会上做足了面子,找不到破绽。
无孔不入的骚扰和追问,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不想让母亲担心,小小的司彦勉强支撑着,结果母亲却染上了致瘾药物,在恍惚间从桥上一跃而下,同样先一步离他而去。
母亲的葬礼上,司彦穿着黑色小西装,捧着一束白菊花,静静地站在母亲的棺椁前,听着周围的大人们都在商讨沈氏夫妻的遗产应该怎么办。
他们留下的独子还这么小,肯定没有能力继承那样一大笔遗产,只能由他们这些长辈来代为打理。
大人们都在关心遗产应该去谁家,而他这个已成为孤儿的孩子,仿佛只是遗产的附赠品。
在听到原主说了这些后,绘里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
她无法想象当时站在母亲棺椁前的司彦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问原主,原主也只说,当时的司彦君没有什么心情,因为他感知不到他任何的喜怒哀乐,还是小孩的司彦君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除了脸上有擦不干的泪痕,整颗心都好像是空的。
司彦试图振作过,本以为去了有血缘的舅舅家,他的人生也许会转晴,可最终还是被表妹的日记本给毁掉了。
其实早在出国前,司彦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很低迷,只不过想着等出了国,远离了这一切就好了。
在年幼不懂事的年纪,他被半骗半哄着将父母的股份都让给了那些叔父,连姓氏都一并舍去,等于和父亲的家族彻底做了切割,然而母亲在去世前为他存的一大笔基金,以及父亲转移到国外的那些金库和不动产,还是成了亲人们的下一个集体目标。
或许只是一场意外吧,总之司彦和他的父母踏上了一样的结局,在他出发去机场的路上,又是疲劳驾驶的大卡司机,又是发生在桥上的一场惨烈交通事故。
只是他的运气比父母好一些,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也只剩下一口气。
抢救成功的几率实在太低,医生眼看着手术台上这个浑身是血、多处骨折骨裂的年轻人心率越来越弱,而手术室外的警察在翻找他的随身物品时,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书包里会有一本少女月刊,约莫是喜欢他的表妹偷偷塞进去的。
而恰恰就是这一本被偷偷塞入书包的少女月刊,救了他的命,把同名的他带到了这个世界。
“向绘里小姐,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很残忍,可司彦君真的和你不一样,留在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才是远离和疗愈那些记忆的最好方法。”
“……至少留在这里,司彦君是健康地活着的。”
那天晚上,绘里惊醒在病床上,心疼、自责、愧疚,一瞬间像致命的海水般整个淹没了她,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喉头痉挛,气管中都是被灌满的窒息感,等缓过来之后,潮浪般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最终打湿了一整片枕头。
她只是从森川别墅的二楼坠落,当时的剧烈疼痛已然让她决定要好好珍惜生命,再也不拿生死这种事开玩笑。
难以想象他当时经历的痛苦又该是何种程度,才会让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对自杀这种行为毫无畏惧。
一想到他经历过的那些,自责的情绪又开始从心底冒出来,远胜过刚刚被他责备过后的委屈。
绘里没有想到,只是劝他留下,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的反应,她语无伦次地对他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跟你说那么任性又自大的话……”
什么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生死之外,任何人类的情感都是微不足道。
包括爱情。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拿自己的命去跟她赌一个现实呢?
她没有办法治好他。
所以只要他能活着,绘里宁愿他选择蓝色药丸,一辈子活在这个世界。
“对不起……”
绘里还在重复这句话,越说流下的眼泪越多。
彼此的针锋相对仿佛一瞬间消弭在了病房中,只剩下她自责的道歉声,以及司彦同样对她自责的沉重呼吸声。
刚刚真的以为她要扔下自己,他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在情绪失控的时候,都对她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重话,还好一切戛然而止,没有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可对她的伤害已经不可挽回地造成了。如果他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他在现实世界中是一个健全的人,那她就不会有这些纠结了。
在争吵过后,他们又开始互相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司彦眼眶泛红,语气哽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早点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这样你就能及时止损,如今你也不用为我哭得这么伤心。
可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爱意来得汹涌又湍急,在他们互相把对方当成可以信赖的老乡的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
“你留下吧,好不好……”绘里埋在他怀里,抽泣着说,“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哪怕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不在一个次元,哪怕我们以后看的不是同一片天空,哪怕我们呼吸的也不是同一阵空气,哪怕我们一辈子都见不到面都没关系,我只要你活着就行了。”
绘里努力忍着抽泣的间隔声说:“……你就让我的念想有一个至少可以承载它的容器行吗?别让它像一个幽灵,连个想念的着力点都没有,我不想每当我想起你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你了,好不好?司彦,算我求你了。”
她都求他了,可司彦还是没有回答她。
他知道她的顾虑,只是他已经决定为她赌这一回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赌他回去以后能够活下来,赌赢了,他和绘里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他觉得值得。
只要为她赌了这一回,那她这一辈子就注定忘不掉他,因为哪怕赌输了,他死了,至少也可以让绘里痛彻心扉地记住他一辈子。
司彦阴暗地想,其实这对自己来说也很值得,不是吗?
第87章 八十七周目 只要相爱的过程
反正自己是死过那么多次的人,早就不觉得死了又能怎么样,当然要用自己的死来做点自己觉得值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