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没有人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吗？
被薅上车的严秋茫然又崩溃，虽然理解犹青出门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但——
至少给他一点做准备的时间啊！
“我们抓紧时间，今天去今天回，需要做什么准备？”犹青反问。
那没事了。
严秋放松下来。
他还以为犹青会去好几天，那东方基地和阳山基地那边显然都是瞒不住的，不敢想回来的时候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就算是严秋，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
但如果快去快回，那说不定根本没人发现。
没有了后顾之忧，严秋对于自己能被犹青选中这一点，还是很得意的。
虽然只是为了刷他的脸，让灵泉基地的人安分一些，但这就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车子开到了路口的哨卡处。
犹青头一回庆幸，废土无处不在的辐射，让大部分人在有条件的时候都会佩戴呼吸面罩。
挡住大半张脸，就没那么好认人了。
不过按理说，既然是哨卡，就应该仔细检查车上的货，让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把面罩摘下来查看、记录，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去。
但两位哨兵毕竟是从阳山基地借来的人，自然不好深究东方基地的事。万一这支车队有秘密任务呢？万一车上藏了不方便让她们知道人和货呢？
所以千山拿出犹青的条子，她们的检查也就只是走个流程。
犹青和长弓换上跟其他人相同的防护服，再将胸口的名牌改成基地员工的，就顺利过关了。
毕竟一般人也想不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偷溜出去。
高大的铁门开启，车队缓缓驶出。
犹青转头看向窗外，这是她第一次走上这条路——不管是在废土，还是在现代世界。
跟大多数山区的村镇一样，新场镇的建筑是从半山修到山顶上的，所以往两边走，通往西河基地的路是一条蜿蜒曲折、转了十几个弯的坡道，通往灵泉基地的这一边也一样是陡坡，却是又长又直，一直延伸向下。
众所周知，曲折的山路可以缓解坡度，直上直下的坡道虽然节省时间，却比蜿蜒的道路更难走、更容易出事故。
亲自在这样的道路上走一遭，就会明白为什么冬天两边的商队都不会到新场镇来了。
除了这个，车窗外的世界，倒是跟犹青所熟悉的废土世界没有区别，连绵的山峰、幽邃的森林，以及不知会在哪里出现坡道和拐弯的道路。
很美，但看得久了，不仅会感觉枯燥，甚至会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恐惧——这群山仿佛没有尽头，永远都走不出去。
犹青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种感受却是第一次有。
在现代，路边随时都能看到村落和人烟，不像这里，人们住得更集中、也更隐蔽，没事也绝不会外出。
看着看着，犹青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本地的自由军有什么消息吗？”
“其实我们山区的自由军不多。”严秋说，“大部分都活跃在平原一带，然后就是彩云基地那边。”
现代人对山林的感受，大抵都是物产丰富，野菜、野果、蘑菇、山货，一年四季都能找到好东西x，要不是法律限制，还能打猎呢，听起来靠山吃山，日子似乎能过得很滋润。
但实际上，林子里出产的一切，不仅是有限的，也是不能当饭吃的。
想也知道，要是狩猎采集就能活得很好，那先民们又何必开荒种地呢？
都豁出去当自由军了，自然不是为了在山里过苦日子，所以山区的自由军数量不多。
当然，不多不代表没有，不过大部分要么在红河基地附近，要么在阳山基地附近——那边往来的商队多，能抢到更多的好东西——从阳山基地到红河基地中间这一片很少见。
犹青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明白那支自由军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两大基地势力范围的交界处，双方都不怎么管，又没有别的自由军，三个基地的出产，足以供应一小支队伍过上很舒服的日子。
关键是本地居民没有热武器，要占领这里没有任何难度。
对自由军来说是这样，对犹青其实也是，只不过她使用的并不是掠夺这种方式而已。
得知自由军短时间内不会跑过来，犹青放松了一些，又跟两人聊起了灵泉基地。
之前其实也说过，但那时候说的多是风土人情，而这一回，犹青着重问的是人。
要开发磷矿，肯定没法绕过灵泉基地，虽然谈判的事不用犹青自己上阵，但总得先了解一下情况，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按照严秋的说法，之前那位负责人被解职了，至于更具体的处置，会由灵泉基地自己来执行。
现在暂时掌管灵泉基地事务的，是原本的二把手。
要说此人在这件事里全然无辜，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件事，灵泉基地的高层可能都知道内情，总不能全部都清算了。
再说这毕竟是废土，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他们做这些也不是为了私利。
总之，如果没有意外——红河基地不插手——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能去掉“暂时”两个字了。
说这句话时，严秋抬头看了犹青一眼，可惜什么都看不出。
出门在外就是这点不方便，所有人都戴着呼吸面罩，他那些察言观色的本领都没了用武之地。
比起严秋的概括，千山的叙述里细节就很多了，而且基本都带了私怨，大约是在灵泉基地实在受了太多的气，提起谁都没有好话。
她着重反驳了严秋的一句话：“严主任刚才说，他们做这些不是为了私利？这种话，大概也只有你能说得出来了。”
一句话把两边都骂了。
但严秋不敢反驳。
在他看来，他们将灵泉基地管得不错，就算是尽职尽责了，至于说小节上有些毛病……哈哈，要不然怎么是严秋带队到东方基地来呢？
但千山讨厌的就是这种黏黏糊糊、不干不脆，关系套着关系，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人情往来上，所有的正事都只能在盘根错节的缝隙里艰难推进的环境。
就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里，好不容易挣脱出去，也沾了一身。
严秋忍不住道，“照你这么说，灵泉基地一个好人都没有了？”
“那倒也不是，前任基地长在的时候，就不是这样。”所以严秋说现在这位干得不错，千山不敢苟同。
“那时候是什么样？”犹青很感兴趣地问。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千山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那时候的日子其实很艰苦，但当时那种所有人都积极向上的气氛和风貌，至今仍然令她印象深刻。
严秋忍不住问，“那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千山神色黯然，“这一切，都要从磷矿说起。”
开发磷矿，重现灵泉城的荣光，一开始是前任基地长提出来的。在灵泉基地的人走出地底，在地面上打造出一个安全区之后，下一步，当然是要谋求更好的发展了。
光是种地是没有前途的。
正好当时红河基地也鼓励下面的基地研究大毁灭之前的资料，重建各种生产线，灵泉基地的人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放在了磷矿上。
前任基地长亲自前往磷矿考察，结果，开发工作还没定下来，他就猝然离世了。
这件事给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打击，那之后，灵泉基地的策略就转为保守了。因为检查的结果，前任基地长的死因极有可能是在磷矿上中了毒，所以磷矿的开发也被搁置。
但这个项目是在红河基地那边报备过的，因为关系到作物的产量，也十分受关注，就这么放弃也实在可惜……
“再后来，问题是怎么解决的，我就不知道了。”千山说到这里，用力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
严秋看起来像是被噎住了。
怎么说得像是在红河基地的强迫下，不得不这么干似的？
但红河基地没有尽到监督的责任，这一点是洗不白的，但凡派个人去磷矿上看看情况，就知道里面有问题了。
……
车队逐渐靠近灵泉基地。
千山问犹青，“是直接去基地，还是先去矿上看看？”
“先去看看情况吧。”
严秋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她们是冲着磷矿来的，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如果能够处理掉磷矿现有的问题，正式投入开发，那以后就再也不用为肥料操心了。
磷矿就在这里，要做到这些，是绕不过灵泉基地和它背后的红河基地的。
千山已经将车子拐进了旁边的一个岔路口。
犹青转头朝车窗外看去，说是岔路，但这条路修得平坦、宽阔，道路一侧的山坡还砌了墙、种了草，防止滑坡。
可见那位前任基地长在这上面费了多少心思。
但现在，荒草和藤蔓已经淹没了石墙，路面也出现了损毁。
一切的愿景和谋划，都蒙上了时光的尘埃。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会儿，犹青曾经从无人机拍摄的画面里看到的景象，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是一片黑红色的山。
如此突兀地矗立在道路的尽头，荒芜、死寂，仿佛已经死去了很久。
靠近了才能看到从废墟里生长出来的新绿。
车子就在这里停下，见犹青要下车，严秋顿时有些慌，“您要上山吗？”
犹青扫了他一眼，“不然来这里干什么？”
见其他人都已经沉默地跟上，严秋也只能整理一下身上的防护服，跟着下车。
好在他来了东方基地之后，也领了一身新的防护服，他身边的人做过测试，这套防护服效果比京市基地那边流传出来的还要好，应该能挡得住矿山的毒……吧？
不过犹青其实也没有莽，先从车上抱下来一台机器，放在了地上。
看到它，长弓立刻将视线转了过来。
犹青嘿嘿一笑，没错，这台机器的外观模仿了瓦力，看起来丑萌丑萌的，犹青甚至还特意让系统做旧了一下。
不过它的功能是做一些简单的空气检测和分析工作。
确定这里的空气环境没有超出防护服的承受范围，机器闪烁起绿色的提示灯，然后履带转动，缓缓向前。
一行人就跟在小机器人后面，看它一路走一路分析，时不时绕过遇到的障碍物。
大火烧过的土壤里，大部分的植物都很难生长，所以这里最常见的是野蕨。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新发的蕨菜苗从土里钻出来，头顶的嫩叶卷曲合拢、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绒毛，看起来与周遭的土壤融为一体。
犹青下意识地伸手摘下了一根。
周围的人都转头看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从小跟着外公外婆一起上山采蕨菜，养成的习惯已经刻入了DNA里，行动根本没过脑子。
但犹青想了想，没有将它丢下，反而对看着自己的众人道，“看到不同的植物，都采摘一些。它们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出来，说不定就有研究的价值。”
语气从容得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其他人也没有怀疑，犹青本来就一直在创造奇迹，这些对他们没用的植物，到了她的手里，说不定真的能发挥出特殊的作用呢？
眼看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一副要在这里大干一场的模样，犹青连忙制止，“采集一些样品就行了，最好能记下来是在哪里采的，万一真的有用，也能再回来采摘。”
这可都是她用自己的汗水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矿山很大，犹青她们只在眼前这座山头上逛了逛，采集了一些植物和泥土、石块之类的样本，就回到了车上。
从始至终小机器人都亮着绿灯，虽然按照系统在耳x机里给出的结论，空气里确实有一些毒性成分，但还在处理范围内。
犹青将小机器人关机放好，觉得自己的开发计划更有把握了。
车子原路返回，才到路口处，就看到了等在这里的、灵泉基地的车。
显然，她们去矿山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灵泉基地的人收到消息并赶过来。
停车，放严秋。
不知道灵泉基地的人原本是什么打算，反正看他们这十多辆车荷枪实弹的样子，肯定不是来欢迎她们的。
但严秋下车交涉一番之后，所有人便都摆出笑脸，热情地过来打了招呼，并且邀请她们到基地那边去休整一番。
“不用了。”犹青说，态度跟对方比起来稍显冷淡，“时间很紧，我们今天就得赶回去，下次有空一定去灵泉基地做客。”
正好他们开了这么多车来，犹青就让千山将车上的货卸了，在这里完成交割。
灵泉基地也没想到犹青还惦记着这笔交易，都很意外。
但是东方基地的春耕结束了，其他地方却正是忙的时候，谁都无法拒绝这些机器。再说，拒绝了也不会显得有骨气，更不可能对犹青造成任何伤害。
那边千山去办交接了，这边众人又开始试探犹青的来意，是不是对矿山有什么想法云云。
红河基地对犹青的态度，他们都已经看见了，如果有机会，灵泉基地当然也是很想进步的。
犹青都打太极应付过去了。
现在连她自己都还没有明确的计划，自然不可能给别人准信，就任由他们去猜测吧。
……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回到了路口的哨卡处。
见他们回来得这么快，两位哨兵还问了一下缘由，得知她们是特意去交货，心里不免赞叹起犹青的人品来。
谈好的生意，哪怕双方关系恶化也不赖账，谁不想跟这样的人合作呢？
从始至终，她们都没有发现，自己议论的当事人就在车上。
“虽然这次事出有因，不过防卫工作确实应该加强了。”犹青说着，询问东方基地真正的保安，“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防护面罩的人，你也能认出来吗？”
“当然。”重新连上网络的系统似乎连语气都愉快了一些，“我看的不是脸。”
“怎么说？”
系统解释，它是综合了体型、步态和一些或许连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去辨认一个人的，准确率跟指纹一样。
而且它是一个动态的系统，只要人处在监控下，就必然会被认出，不像指纹那样可以遮掩、擦拭，所以是更好用的。唯一的问题是，数据量非常大，必须要用人工智能辅助。
犹青听得不明觉厉，但总之安全方面没问题就行了。
回到基地，她就钻进了避难所，开始（看系统）研究她带回来的那一堆植物和土壤。
机器人站在仪器前、动作利落地完成各种操作，人类则在一旁紧张地围观，时不时问一句“怎么样”，这场景若是让其他人看到，应该也挺魔幻的。
最后系统不堪其扰，出声赶人，“没那么快出结果，你先去忙别的事吧，这边好了我立刻告诉你。”
犹青一时找不到什么事干，干脆去看猴子。
出门一趟，亲眼看到了那一片被大火烧毁的矿山，她的心情多少是受到了一点影响的，急需毛茸茸治愈！
猴子们的生活倒是一如既往，除了寻找食物、吃饭，就是在玩耍。
见她过来，还有猴子热情地将手中的树藤递了过来，让犹青也跟着荡。
但这根树藤，显然是承受不起犹青这一百来斤重量的，稍一用力，就被扯下来了一大片。
犹青松开手，将树藤交还给受惊的猴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钩索练习了。
她重新回到了人类社会里，似乎不再需要这些。
不过偶尔爬爬树还是可以的。
犹青爬到树屋所在的位置，开始rua猴子。
稍微有些遗憾的是，那几只去年认识的时候明显还在幼年期、毛也非常细软的小猴子，现在都已经长大了，再不是曾经的手感。
正可惜着，犹青忽然感觉手下的猴子，摸起来有一点不对劲。
低头仔细一查看，她顿时一个大震惊。
“小黄，你要当妈了！”
小黄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见犹青不再摸她，就慢慢爬到了另一根树枝上，看得犹青心惊胆战的。
她告诫自己，猴子在这种事上面肯定比她有经验，不能随意干涉，然后揣着一百个不放心走了。
回到避难所，她的神情都还有些恍惚。
稻穗和麦芒过来汇报研究所的组建工作，见她这样，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黄要当妈了。”犹青将这个自己仍然不太能接受的消息说了出来，心里倏忽生出几分自家白菜才刚长大就被叼走了的老母亲心态。
结果稻穗和麦芒都很兴奋，“这不是好事吗？”
新生命的诞生，在废土，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人类终究需要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才能永远在心底保存那如星辰般遥远闪烁着的希望。
……
意外的消息吸引了犹青所有的注意力，直到系统提醒她，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她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急忙回避难所里查看。
分析结果很长很长，犹青基本都看不懂，照例拉到最后看结论。
总体来说，矿山的开采难度提升了很多，不过还是可以处理的，只要稍微改进一下工序，再增加一些处理流程，就能让成品变得安全无害，也不会影响到矿工的身体健康。
“跟原来相比，成本会增加很多吗？”犹青问。
“不会太多。”系统说，“因为增加的工序，也能产生一些有用的副产品。”
“那现在的问题是？”
“想要建立一整套完善的工艺流程，不仅要消耗大量的资源，还需要升级现有的设备。”
“……你就直说吧，要多少生存点？”犹青问。
至于资源，这个项目肯定不可能她一个人做，必然要拉一些投资的，这个不用她操心。
“六百。”
犹青看着自己今天刚突破六百的余额，无语凝噎。
她早知道，系统是不会让她账户里留下太多余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