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生意不好做啊。”商理一坐下来，就先叹了一口气，“这才多久，她就已经弄出了这番景象，再过一两年，我们两家的这条商路，只怕要名存实亡了。”
一旦犹青做大，影响到的可不只是新场镇这三个基地，这条路上的其他基地和部落都会闻风而来。
“那有什么办法？”千山冷静地道，“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想要阻止犹青的崛起，最好的时机就是上次交易的时候。
现在回想，那时候她手里估计真没什么底牌了，所以行事才需要遮掩。若能将之扼杀在萌芽之中，自然轻松省力。
但他们却因为种种顾虑并未动手。
现在犹青彻底光明正大地展示出一切，显然已经不怕他们发难了。
这才是犹青一递来橄榄枝，千山就果断接下的根本原因。与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势力交好，对自己只有好处。
既已走出了这一步，千山自然也体会不到商理的那种紧迫感。
商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皱眉打量着她，有些狐疑地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就一点都不担心？”
千山耸了耸肩，“跟谁做生意不是做？她能拿出来的好东西，还比那三个小基地更多些，一进一出，我们未必会亏。反正我是不会对她动手的，劝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实在想不开就死远点，血别溅我身上。”
“看来你从她手里买到了好东西。”商理语气笃定地道。
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就算现在不说，回头装货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千山已经谈妥了订单和交易方式，也不担心会被商理截胡，便坦然道，“那东西不在我们约定的商品里。”
商理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没自己的事了。
但没办法，谁让他这回来晚了呢？
来得早的人就是能占一些优势，这也是双方都默认的。
不过千山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商理生出了几分好奇和期待，想看看犹青还能拿出什么足以打动他的东西来。
当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商理就主动前来拜访。
犹青请他进屋坐下，这回的场面就正式了很多，两人在一张方桌对面坐下，身后各自站着几个人。
倒不是犹青轻视千山，只是千山个性爽朗，那种不拘小节的相处方式更容易让她放松下来，而商理注重脸面，这样郑重的态度更能让他满意。
寒暄一番，商理也就进入了正题，“听说犹青老板跟千山谈了一笔好买卖，不知能否让我也长长见识？”
“千山老板既然没瞒着这事，想来是信得过商理老板，我这里当然也没问题。”
犹青一抬手，就有人送上了昨天那只篮子。
虽然演员的精气神比昨日略差了一些，但商理也看出了这门生意的前景，心下原本五分的可惜，顿时涨到了八分。
还能坐得住，是因为这显然是一锤子买卖。
春暖花开，万物生长，要不了多久就有第一茬的新鲜蔬菜吃，温室种出来的反季节蔬菜就没有市场了。
不过商理倒是明白千山为什么倒戈得那么轻易了。
玻璃看似易得，可是废土人口有限，所有的生产任务都是严格分配的，不可能在这上面投入太多的人力和资源，而生产出来的玻璃，也要优先供应更紧要的行业，还没奢侈到能用来造温室。
当然，不是说绝对没有，但肯定都是小规模的，里面的出产也早就有了去处，不会流到市场上来。
这项交易能打动千山，数量必然不少，犹青能弄出这么大规模的温室，她就绝不会是孤身一人流落在外，不管是身边还带了人，还是背后有势力支持，都不宜妄动。
这倒是让商理心里舒服了一些。
废土生存不易，有实力的人和势力总是能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也能得到更多的尊重。
商理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一些，称赞道，“果然是好东西，难怪千山这么得意。”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犹青老板，咱们才是先认识的，您可不能区别对待、厚此薄彼呀！”
“没有的事。”犹青否认，“开门做生意，先来后到而已。”
“是我说错话了。”商理连忙低头，“不过千山能出的价钱，我也出得起，若是以后再有别的机会，犹青老板也请看看我的表现。”
这话倒是像样一些了，犹青这才笑道，“不用以后，当下就有机会。”
既然是要左右逢源，她当然不会放弃商理这条线，跟千山的交易完成之后，就已经考虑过后续了。
“哦？”商理很感兴趣，“不知是什么？”
“耕作机。”犹青说。
商理微微蹙眉，“是源泉基地自己造的那种？恕我直言……”
“自然不是。”犹青打断他，“不过我嘴上说得再好，商理老板只怕还是心有疑虑。最近正在春耕，商理老板何不出去走走，亲眼看一看？”
商理无法拒绝这个提议，机器是什么样子、好不好用，到了地里才知道。
只是从小楼里走出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商队出行都会提前看好天气，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小楼后方正好就是初升未久的太阳，灿金的日光将整栋楼笼罩其中，明亮、璀璨，却让商理心头微沉。
从头到尾，谈话的节奏都被犹青牢牢掌控。
这似乎也昭示了她对跟他们交易这件事的态度——都得听她的。
跟因为才能而从底层一路升上来的千山不一样，商理在西河基地说话有分量，就算去了阳山基地，遇到的人也是客客气气的。
其实犹青也不能说不客气，所有的一切都让商理挑不出毛病，但他却总有一种被压制的感觉。
身边的人见他对着小楼看了半天，自己也跟着看，却没看出什么来，只能低声提醒，“商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商理回过神来，“走，去看看她说的机器。”
……
虽然犹青说了不是源泉基地的耕作机，但商理还是习惯性地往那边走。
还没到地方，远远地就看到了在地里耕作的机器，虽然看不清细节，但确实不是源泉基地自己造的那台x傻大粗笨的家伙。
商理越走越快，到了地头，看清楚更多细节，心中的诧异更是难以掩饰。
这台机器太好了。性能和效率暂且还不知道，但是只看外表，就比他曾经在阳山基地看到过的更简洁、更漂亮。
而阳山基地那批机器，是千里迢迢特意从锦城基地采购的。
商理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毫不犹豫地跳下田坎，走进了地里。
刚刚犁过的地，泥土都翻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不说，还容易踩得一脚泥，但商理浑然不觉，大步走到机器附近，仔细观察起来。
虽然都穿着防护服，但商理一行人的装扮跟基地这边完全不同，跟千山的商队也不一样，很容易就能猜出身份。
这些商队的大老板，从前就算来交易，也只跟五人委员会接触，一般人别说交谈了，就连人都不容易看到。所以这会儿见他下了地，操作机器的人生怕把人给撞了，连忙停下来。
谁知商理见状，却立刻大喊，“别停，继续开。”
司机非但没听，反而直接从车上下来了。
商理见状，干脆自己爬了上去。
司机见状顿时急了，连忙要去拉他，“你干什么？”
“犹青老板让我来看看机器。”商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切，便解释道，“耽误你的时间，我会补偿损失。若是弄坏了机器，也照价赔你。”
对方一听，立刻就松开了手，“你怎么不早说？既然是镇长吩咐的，那你随便看。”
“镇长？”商理抓住了重点。
那人还以为他是在质疑，立刻找回了平日在基地里为这个跟其他人争论的气势，双手叉腰道，“嘿，现在这新场镇都是犹青姑娘的地盘了，怎么不算是镇长？”
商理能找到很多个角度反驳他，但是没必要。
一个称呼而已，自由军里势力比较大的那些，领头的人都自称是“天王”呢。
他只是从这个称呼里看到了犹青的野心。
这三个小势力果然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势必会继续对外扩张。
不过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商理念头一闪，又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机器上，在跟司机商量过后，他还亲自动手操作了一下，又问了一些平日使用的感受，心头越发沉重。
太成熟了，这台机器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的使用场景，并做出了相应的优化，使用故障率极低，还能通过更换配件来实现不同的功能。
完全可以说是耕作机的集大成者，已经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顶多只能是做一些调整，以适应不同的地形地貌。
这样的机器，出现在那些以工业知名的超级基地里很正常，但它偏偏出现在了这个偏僻得只有三个小势力，加起来只有一台手工打造的耕作机，几个月之前连电都没有的地方。
看得差不多了，商理才将机器交还给主人，又让人拿了一张条子给她。
这种条子是最近才兴起来的。
以物易物太麻烦，但又暂时没有金币之外的货币，有时候，比如现在，商理想给这人一点补偿，数量不会太大，价值最多二十斤粮，拿出金币太夸张，但也不可能随时带着那么多粮食，开个条子让对方自己去兑换，就很方便了。
商理开的这个条子不是换粮的，能在购买他带来的商品时抵扣一部分价格。
开条子这事兴起之后，在商人群体之中传播得最为迅速，毕竟这也算是变相为自家的生意揽客了。
商理匆匆赶回小楼，打算去跟犹青谈这耕作机的生意。
谁知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就见千山带着人从神树部落的方向走过来。
两人在小楼外碰上面，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看到耕作机了？”
商理立刻道，“你已经谈了一单生意，这回该轮到我了。”
“商理老板最讲究风度，这种时候自然是女士优先。”
两人谁都不肯相让，就在门口对峙起来。
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犹青让长弓过来把人一起请了进去。
“两位不用相争。”犹青请他们坐下了，才笑着道，“这里是什么情况，两位比我更清楚，根本没有生产耕作机所需的各种材料和资源，现在这两台机器，还是我们搜刮了所有的废墟、东拼西凑出来的。”
千山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立刻问，“犹青老板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带材料来加工？”
“没错。”犹青点头，“你们能拿来多少材料和资源，我就能做多少机器，加工费另算，如何？”
这就是犹青想出来的策略。
正好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两种商品，都跟种地有关，她决定以后就把自家的东方基地朝这个方向打造了——一片所有人都与世无争，每天勤勤恳恳种地，没有什么野心的乐土。
至于说玻璃温室、发电乃至制造耕作机，这不都是为了更好地种地吗？
而且她虽然有技术，但没有原料，其他势力也就不会觉得她有威胁了。
正好也能把材料给外包出去，不用自己操心。
至于说一台机器到底要用多少材料和资源……那还不是她说了算？当中间商随便赚一点差价，都胜过她累死累活自己去开矿。
犹青想出这个设定之后，自己都觉得她真是个天才。
果然，两人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了一些，显然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千山不用说，早就答应要帮犹青弄到各种矿物的，现在还能换成自己想要的机器，没什么好犹豫的，立刻就答应了。
就是商理，反复衡量之后也觉得这对自己没什么坏处，就算犹青能克扣一些材料，数量也不会太大，而且数目是明确的，大家都知道有多少，她难道还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搞事不成？
听到千山答应，他自然也不肯落于人口，同样应下。
……
又谈妥了一笔生意，千山和商理从小楼中出来，站在三岔路口，对视一眼，都有些心有戚戚。
“你说，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本来对于犹青的来历，两人心里都是有些猜测的。
千山觉得她可能是阳山基地那边安排的，商理觉得她可能是红河基地那边安排的——新场镇这个地方，横看竖看实在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非要说，也就是两地交界的位置比较特殊了。
说不定上面的人就在这里做了什么布局呢？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犹青是己方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上面的人做的安排，下面的人未必都知道，何况灵泉基地和西河基地，对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来说虽然是下属，但也是外人，不告诉他们才正常。
但今天，看到了连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都未必能拿得出来的耕作机，这种猜测又被推翻了。
就算真有什么布局，也不用把这种外面都没见过的好东西都送来吧？
但不是阳山基地，也不是红河基地，那犹青难道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我记得，这条路原本不是这样的吧？”商理忽然看着小楼一侧，三岔路口的另一条路，语气幽幽地道。
“是啊。”千山说，“看起来刚修好不久。”
干净、崭新，就像犹青这个人一样，跟外面的废土世界格格不入。
两人都能猜到，顺着这条路走进去，才是犹青真正的根基和地盘所在。玻璃温室、生产机器的工厂、甚至发电厂，很有可能都在那里。
但与此同时，两人又忍不住地去想，那之后呢？
越过犹青的地盘，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既然不是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那她只可能是从这个方向来的了。
要不是彩云基地实在太远，以犹青现在表现出来的对种植的偏好，他们都要猜她是从那里来的了。而且还不是普通人，得是从研究所里出来的。
但是彩云基地让她到几千里外的地方来布局，又是图什么？
真有这样的实力，跟官方合作不是更方便吗？
谜团，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两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只能不了了之，一人一边，走回了自家的临时营地。
两支商队都默认了犹青对本地的管辖权，后续的交易就很顺利了。
第二天，两个临时营地不远处的空地上就搭起了许多的摊子。来自三个部落和基地的人们，兴致勃勃地将自家做的酱菜、小吃，山上采的菌子、药材，趁冬闲时编的竹筐竹篓之类，都摆了出来。
之前这些东西的交易都是大而化之的，所有人把东西送到长老、首席那边去，商人们根据x质量和数量大致估算一个价格了事。
犹青却是让所有人都把自家的东西摆出来给商人们挑选。
这样好东西能显出来，卖上价钱，不那么好的则没法再滥竽充数。
对商人来说，虽然麻烦一些，但自己亲自过了眼挑选的货物，自然更有把握。花一样的钱就能买到更好的货物，没有谁会不愿意。
千山和商理倒是看出了一些苗头，这种模式如果能做大，那新场镇就会成为附近这一带最大的贸易集散地，人们买卖货物都会到这里来。
但他们也没有深想。
因为要做成这件事，需要面临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最简单的，在废土上，如何能保证各地的人能安全地带着货物来到这里？
所以犹青就算真的能做成，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不用想太多。
着实地热闹了一天，该买的该卖的都差不多了，两支商队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不过在那之前，千山还要跟犹青交接自己订下的反季节蔬菜。
交货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上午。
这样早起采摘下来的蔬菜是最新鲜的，品相也好，做好了保鲜工作，在路上走上几个小时，回到灵泉基地也还是最好的状态。
商理一听，干脆也决定多留两个小时。
他得弄清楚犹青的温室究竟有多少产量，品质是不是全都如那天拿给自己看的那么好。
一大早所有人就都起来了，吃过东西，最后收拾了一下，两辆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开了过来，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各色蔬菜，全都新鲜水灵，看得人眼馋。
还真有商人询问过后，掰了一些尝味道。
生的蔬菜是最能吃出好赖来的，好蔬菜除了蔬菜本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清甜，不好的说法就多了，有些太干、有些太硬、有些嚼着有渣、有些味道发苦……
而犹青拿出来的这些，无论品相还是味道，都挑不出毛病。
就有人撺掇着千山把辐射监测仪拿出来测一下，这好得都不正常了，该不会是变异蔬菜吧？
犹青自然无所谓，反正拿过来之前，她已经先过了一遍机器。这毕竟是在外面的地里种出来的作物，虽然是大棚里，但免不了也会有些辐射，肯定要处理一下。
结果机器一测，那边顿时传来一声声惊呼。
所有人都抢着去看仪器显示的数字，而后异口同声地发出低喃，“这怎么可能？”
废土世界，“对人体无害”的标准值，自然也比现代社会要高很多。没办法，这个世界或许也能弄出像避难所那样绝对安全无害的地方，但里面能住几个人？人类既然没法在真空里生存，那就只能与环境共存了。
而犹青这一批蔬菜却是按照她的标准来处理的。
对其他人来说，就是辐射值低到不正常。
这怎么可能？
这是怎么做到的？
混乱之中，千山跟商理对上了视线，都忍不住想，她该不会真的是从彩云基地的农业研究所出来的吧？
不过这种没法验证的猜测，多想无益。
下一刻，商理就抛开了脑海里的念头，上前几步，紧紧握住了千山的手，“千山老板，咱们也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这批菜，给我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