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犹青这一代人，其实是没怎么听过收音机和广播的。
她对这些唯一的记忆，是很小的时候，某个夏天的夜晚，外公将摇椅搬到院子里，在脚边点燃三根驱蚊的线香，然后躺在椅子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听收音机里的主播讲探案故事、盗墓故事甚至是鬼故事。
故事的内容当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场景、那种悠然宁静的氛围，以及那天晚上的满天星星。
再长大一些，就连外公手里拿着的也是智能手机了，听小说、看电视、玩游戏、刷视频……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娱乐方式太过丰富，出租车司机都不怎么听广播了，少数还活着的广播电台，不管原本是做什么的，最终都不免沦为音乐频道。
这就是犹青对广播最后的印象。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从来没听过的东西，这句话却那么熟悉，轻易就触动了某种似乎留存在基因中的记忆。
恍如隔世。
哦，不对，她是真的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犹青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那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也渐渐如潮水一般退去。
“你还好吗？”系统在她耳边问。
显然，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并没有瞒过能实时监控她身体数据的系统。
犹青鼻尖又是一酸。
很多时候，委屈、难过、痛苦都是能扛过去的，可是如果有人关心，就会不自觉地变得脆弱。
有一瞬间，犹青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她为什么会穿越？
是系统选中了她，然后带着她穿越，还是穿越之后，才激活了作为金手指的系统？
为什么偏偏是她？
但最后，犹青还是按捺住了。
不是因为这样的问题会让她跟系统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而是……如果问出口了，而又得知已经不可能再穿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像之前那样，若无其事地在这个新世界生活下去。
也许有一天，她会有直面这个问题的勇气，但不是现在。
所以她收起了那一瞬间的软弱。
“我还好。”她若无其事地说，一边抬手去调整指针，让收音机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只是下面的内容，犹青依旧是越听越熟悉，甚至有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感觉。
“阳山联合基地与山城联合基地经过多轮磋商，已确定将共同投资修建一条贯通两地的道路，预计三年后建成通车，届时将打通一条连通彩云、阳山、山城、锦城的超级公路……”
“彩云联合基地农业研究所近日宣布，由何鸿教授主持培育的彩云七号水稻亩产突破五百斤……”
“相关机构调查结果表明，全国范围内的环境辐射下降速度正逐渐提升，有望在一百年内降低到标准值……”
“受超强冷空气影响，本地大部分区域迎来大幅降温，预计将会有一段时期的持续雨雪天气，请各基地做好防寒准备……”
“……”
就……虽然也夹杂了一些废土特色，但真的是，好标准的新闻联播。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犹青一时无法说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无论如何，她想，这应该是好事。
如她所想，废土世界也同样有无数人在努力，希望能够生活得更好、也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新闻频道似乎就只播放新闻，没有掺杂其他内容，更不会播上一两条就突然插入一首歌，犹青听了一会儿，发现所有内容都播完之后，又会从头开始重复播报。
这倒是省了她记录的功夫。
将这个频道加入收藏，犹青继续开始调整指针，寻找新的频道。
大概是系统的功劳，犹青的收音机没有受到范围限制，全国各地的频道都能收听。不过全都是新闻频道，播报的内容也大同小异，顶多加上了一些本地特色。
找了半天，她才终于在无数新闻频道的夹缝之中，捞出了一个音乐频道。
犹青进入频道的时候，它刚好切进新歌，宽阔空灵的女声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一瞬间，犹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呆怔当场。
这首歌也太适合废土，太适合她了。
一直到听完了这首歌，切入下一曲，犹青才回过神来，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歌？”
这个电台似乎没有主持人，就是一首接一首的播放歌曲，自然也不会提到歌曲的名字。
不过犹青这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喃喃自语，并没有向谁寻求答案的意思，但系统竟然回答了她，“《橄榄树》。”
犹青有些惊讶，“这是以前的歌吗？”
“是的，创作于1979年。”
这么早！
这首在她看来如此适合废土的歌，居然是诞生在一个那样热烈激昂的年代。
人类的生命体验还真是……宽广啊……
在这一首歌里，犹青忽然对穿越这件事稍稍有些释然了。
也许就算不穿越，长大后的她也注定要前往远方，踏入某个新的世界，获得一些当下的她无法想象的体验，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穿越”？
而过去，本来就是回不去的。
犹青读过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犹青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要升级系统，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坏了，工人不会都走完了吧？”
……
工人们还没走。
这样的天气，自然没人想自己走回去，都等着坐车。
而负责开车的甘甜等人都留了下来，要跟犹青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犹青松了一口气。
“那个不急。”她摆摆手，阻住了其他人开口的打算，“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什么好消息？”
犹青却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让她们去把工人们聚集起来，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居然这么郑重，那这个消息得好到什么程度？
众人也不含糊，立刻就散了开来，没一会儿就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食堂里——部落、基地里过的本来就是一种半集体式的生活，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管理，这些工人们的响应效率都提升了很多。
所有人都面含期待地看着犹青。
犹青站在自己专属的那张餐桌上，也没有费力去宣讲，而是直接举起手机，将音量开到最大。
循环播放的新闻广播刚好回到开头，“GZ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广播频道，调频FM94.6——”
犹青虽然没怎么听过广播，但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相较而言，这些废土人类就是完全的陌生了。但当这道肃然、庄重的声音响起时，那种隐约的、代表官方的口吻和姿态，还是一下子就镇住了所有人。
而越往下听，他们心情和表情都越是难以保持平静。
那一句句蕴含了很多消息的播报、那一个个从未听过的基地名称，就算是脑子最不灵光的人，也能猜到，这说的是外面的事。
所以虽然很着急，很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但所有人又都按捺住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几乎是痴迷地听着。
这是……外面的消息。
比西河基地、灵泉基地更遥远的、他们从未了解过的外面！
直到广播的内容重复到第三遍，人群中才渐渐出现了议论声，开始很小，但很快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加入其中，他们发出的声音盖过了手机里的播报声。
终于x有人朝犹青发问，“犹青村长，这、这是……这是外面的消息吗？”
“是的。”犹青说，“这是刚刚增加的新功能，以后咱们就能随时听到外面的消息了！”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虽然还不知道那些遥远的地方都是哪里，也暂时想不到这些消息将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仅仅只是“外面的世界”这个朦胧的概念，就足以令从来没有走出过新场镇的人们沉醉、向往。
又一阵闹哄哄的议论过后，也有人厌烦了根本讨论不出个结果的话题，对犹青请求道，“能不能再接着听？”
那当然是可以的。
反正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犹青甚至没有再充当支架，而是跳下桌子，直接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其实这样做并不会影响声音的大小，但随着手机的位置降低，食堂里的人也纷纷找了位置落座，只是转过身，将脸冲着手机的方向。
犹青后退几步，混进了稻穗等人所在的小群里。
大家挤了挤，给她腾出了一个位置。
犹青一落座，无数的问题就朝她砸了过来。
“老大，这些基地都是什么地方？”
“外面的地方好像都是叫基地的，还要加个联合，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外面也是在修路。不过工期三年，那得是多长的一条路啊……”
“亩产五百斤的水稻种子，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往外卖？”
“超强冷空气……下雪这事竟能提前预测吗？”
等大家问得差不多了，犹青才统一作答，“很多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大家与其问我，不如以后自己出去看看，自然就什么都懂了。”
众人都是一愣，“出去……看看？”
这也是她们从来没有想过的。
“是啊。”犹青说，“外面的世界那么大，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过、那么多疑问没有解答，难道你们不想出去看看吗？”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她。
最后是甘甜开口，“老大，你要离开这里吗？”
犹青也没有含糊其辞，“我肯定是要去外面看看的。”
虽然大家其实早就猜测，犹青可能只是需要某种帮助，才暂时留在了这里，这样的小地方，也不可能留得住她，可是真的将这个问题正式提出来，听到犹青的回答，所有人还是止不住的难过、不舍。
“做什么这副样子？”犹青见状又道，“我就算要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你们还得跟我相处很长时间呢。再说出去了，又不是就不能回来了。”
听到最后一句，众人的心情才慢慢缓和过来。
其实就算还能回来，也不会是今日的景象，但这终究也算是一点安慰。
当然，还有人在继续思考“出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是新鲜的、神秘的、诱人的，但无疑又是充满了风险和危机的。
要她们自己走出去，心里难免有些发怵，但既然犹青也要出去，如果能跟她一起走，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
不管怎么说，犹青的目的达到了。
这一天，不会有人还有心思去干活，就连学校里的学生也跑过来听广播了，犹青想了想，也没把人赶回去。
废土上的工人、学生都是没放过假的。
虽然这对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但犹青每每想起来，总免不了有点心虚。
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忙，暂时也不可能给大家安排固定的假期。既然天气原因工人上不了工，那也该趁此机会给学生也放个假，让大家休息一下。
不过看到这些学生，犹青也想起来一件事。
她转头跟稻穗说，“之前是怕学生难以适应，所以住宿的事暂时搁置了。现在下了雪，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学生们应该也适应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征求一下家长的意见，就让她们住在学校里吧。”
“好的。”稻穗应下。
说起了正事，甘甜等人便也顺势问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如果下雪就要停工的话，工期就会被打乱，所有的计划都要重新调整了。
犹青敲了敲耳机，当场让系统改计划表。
商量完这些事，赶在午饭之前，甘甜等人起身告辞，把工人也都带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稻穗和麦芒要去做饭时，犹青才意识到，他们是因为没干活，不想留下来多蹭一顿饭。
这让她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
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白天时就化了很多，夜里也没有再下。第二天起来，见路面没有结冰，众人便继续来上工了。
犹青也将探索燕子洞的事提上了日程。
又做了一天的准备，犹青让系统将自己之前东拼西凑的全套装备优化了一番，又给冒险小队的所有人也准备了一份——虽然目的是为了探矿，但既然猜测坑洞里有危险，肯定要带战斗人员去，等排除了危险，再让探测队过去不迟。
所以冒险小队的成员里，没有白榆等人，而是换成了天狼、长弓、百炼带领的护卫队成员。
车子一路往上开，路上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雪。
最后一段坡道，融化后的雪水甚至在道路上结成了冰，好在很薄，没有对她们的车辆造成影响，不过犹青还是放慢了车速，上坡下坡都小心翼翼。
同时也不由得在心里庆幸，幸好是现在过来，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就上不来了。
在山下停好车，众人全副武装上山，很快就来到了陷坑旁。
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容易下去的位置，在树上绑好了绳子，众人就为谁先下去争执了起来。
犹青实在太全面了，大部分时候都是部落、基地依赖她，而非她需要他们，所以，能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实在不多。
难得碰上一个，自然谁都不愿落后。
犹青被强制安排在了第四位，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干脆让她们剪刀石头布。
有点让人意外的是，长弓竟然是此道高手，从一局定胜负到三局两胜再到五局三胜，她居然始终保持胜率，让另外两人想不服气都不行。
天狼和百炼继续争夺第二名，战况相当胶着。
犹青则是站到了长弓身边，小声取经。
“剪刀石头布百分百获胜”，这可是能写在个性签名里的超厉害技能！
长弓似乎有些茫然，想了想，说，“我看见的。”
“看见？”茫然的人变成了犹青。
长弓点头，“手伸出来的瞬间，动作是不一样的。”
原来是天赋怪，犹青叹了一口气，摆手走开。
正好天狼以微弱优势胜出，排定了最后的名次，所有人便都正经起来，开始准备索降。
得亏当初只有犹青自己跟猴子呆在一起的时候，她心血来潮练习过一阵钩爪，对于抓着绳索爬上爬下这种动作还算熟悉，虽然这回要下的陷坑比树高了一倍，但总算没有拖后腿，成功降落。
先下来的三人组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立刻将犹青保护在中间。
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队员们都下来了，一行人才抱团往前走。
陷坑很深，又被树冠遮盖，风吹不下来，让这里的环境潮湿、温暖、昏暗。被雨水浸透的落叶和杂草层层堆叠、发酵，形成了一股非常浓烈的味道，即使被呼吸面罩过滤了一次，闻着也还是让人难受。
而且这些腐殖土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好在犹青准备了强光手电，而且她们人多，互相扶持着，倒也没人摔倒。
长弓走在打头的位置，持枪警戒，天狼就承担起了队长的责任，不断提醒道，“慢一点、稳住脚下。”
犹青走在队伍中间，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但她握着枪，还是能够感受到那种身体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的紧张感。
忽然，耳朵里传来系统的提醒，“小心。”
“什么？”犹青下意识地反问。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但她浑然不觉，认真听着系统的话，“你的位置距离监控系统覆盖的区域太远了，我只能通过无线耳机搜集到周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除了你们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常规环境音之外，还有另一种杂音。”
犹青凝神细听，却根本听不出系统所说的那种杂音。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知其他人，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风声，与此同时，“砰——”
长弓开枪了。
手电照出的强光边缘处，有一道影子落了下来。
“击中了，过去看看。”天狼说。x
众人继续保持原本的速度推进过去，终于看清了落在地上的“影子”。
那是一只蝙蝠。
犹青猝不及防地看到这黑乎乎的尸体，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这还是她头一回亲眼看到蝙蝠长什么样，只能说，让人不忍卒睹。甚至犹青感觉，自己此刻生理上的反胃感，比当初亲手杀死老鼠的时候还要严重一些。
好在天狼下一句话，就让她不得不打起了精神。
“小心，蝙蝠是群居的。”她说。
所有人都不由一凛，只觉得周围昏暗的山林里藏着无尽的危险。
长弓却还在拨弄地上的蝙蝠，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变异的。”
犹青轻轻吸了一口气。
已经有人问出了她心里的话，“……该不会这一整窝的蝙蝠都变异了吧？”
想也知道，刚开始被派出来查看情况的肯定是杂兵，它都是变异的，那岂不是还藏着更多，更不用说，一窝蝙蝠还会有一只首领。
只能说，还好探测队之前没有直接下来，而犹青她们更是做了全面的准备。
蝙蝠……也是会吃肉的。
肉食性的变异动物，会自然地渴求人类的血肉，何况她们还主动闯进了对方的地盘。
天狼立刻调整了队形，让所有人都面朝林子的方向，并且保证每个方向都有强光照射。
蝙蝠是夜行性生物，强光会让它们不安、混乱，为己方制造出手的时机。
犹青见大家都有事做，却没有安排到自己，想了想，干脆放下了背上的金属探测仪，启动了它。
抬起头，见天狼正看着自己，她低声道，“测一测，如果没有矿，我们也没必要跟它们死磕，直接退出去就行。如果有矿……”
如果有矿，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犹青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处铁矿，绝对不可能放弃，而要开发采矿，就必须要将周围的环境清理干净。
短暂的寂静之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而周围昏暗的山林之中，也渐渐响起了耳朵可以捕捉到的、沙沙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