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才刚蒙蒙亮，视野仍是朦胧的，只能隐约地看到山峦起伏的影子，以及近处地面上一片片白霜。
风里已经有种砭人肌肤的冷意。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一阵外面的风声呼啸，再迷迷糊糊睡个回笼觉。
但犹青还没能睡沉，就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唤醒。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四处查看，最后才发现是门铃。
犹青：……
之前为了防备商人，她不仅在避难所周围加了一圈高压电网，还给大门也装上了智能锁。
和一整套的安防系统比起来，这玩意就很简单了，没花几个生存点，可以自动识别一切靠近的人，如果是犹青就开门，是猴子就无事，但若是陌生人或是野兽，就会给手机发送警报。
但这玩意装完之后，犹青就离开了好几天，再加上平时甘甜等人过来，都是很有分寸地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等待——其实是怕一不小心触电——犹青自己都把这玩意给忘了。
打开手机一看，系统已经拍了好几张“入侵者”的照片，由于天色太暗，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看到一片黑影，非常有压迫感。
不过也只有第一张，后面的照片里，黑影们已经乱成了一片。
犹青心里有了猜测。
她起床穿衣服，随便打理了一下自己，就出了避难所，打开了院子里的路灯。
亮白的灯光逼退昏暗，犹青也看清了大门外慌乱的人群。
果然都是这两天过来上工的人。
犹青这才走了过去，但也没有贸然开门，而是隔着铁丝网问，“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见她出来，大家更尴尬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听见问话，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才含糊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我们是想着，来早一点，也能多做点事……”
要说这事，其实还是因为昨天的炖肉。
不管高层有多少想法，对于普通的部落民众而言，这一天里最值得津津乐道的，还是那一顿什锦炖大骨。
所以回家之后，大伙儿都极尽吹嘘之能事，把它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尤其是里面炖的各种蔬菜，被骨头汤浸润了，已经完全入味，感觉比肉还好吃、还下饭。
虽然这就是他们切身的感受，但听的人都很怀疑。
幸而有不少人都买了肉回来，干脆就直接炖上，用事实说话。
于是这天晚上，许多人家都飘出了肉香。
但一样的肉，自己炖出来的就是比不上下午吃的。虽然其他人都吃得很香、都承认那些夸奖确实名副其实，但这些人自己心里反而不得劲了，在心里下定决心，下回再炖肉，一定要藏一些带回来，为自己正名！
但连吃带拿，他们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何况犹青给的待遇已经够好了。
思来想去，自己除了一把子力气之外也没有别的，想要报答犹青，只能再多干点活。
于是一整夜睡不安稳，天不亮就爬起来了。
平时大家都是坐车到避难所这边来的，但这会儿肯定没有车，好在几公里路也不算远，干脆就走过来。
走着走着，就发现有这种想法的人竟不止自己一个，渐渐汇聚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但到了这里，才发现平时一直敞开着的大门，原来夜里还会上锁。
而且人一靠近，这门就发出了响亮的警报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不说，还把犹青给吵醒了。
明明是有心报答，结果还帮了倒忙。
这会儿一个个都蔫头耷脑，只觉得无颜面对犹青。
听完全程，犹青有些哭笑不得。
但同时又情不自禁地生出几分唏嘘感慨。
虽然相隔了一百年的时空，虽然生存的环境已经截然不同，但这些人，却让她想起了外x公外婆，想起了生活在另一个龙塘村的村民们。
有车不坐、没苦硬吃，甚至主动去干比老板要求的更多的活儿。
听起来很蠢，但我们的人民，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吃苦耐劳、宁愿自己吃亏也不会占便宜，受了别人一分的好处，就一定要还回十分。
这时同样被吵醒的稻穗和麦芒也走了过来。
犹青拉回思绪，看了一眼外面的人，抬手打开了门，“先进来吧。”
进了门，众人明明还拘谨着，但几乎立刻就找到了能干的活。或是用树枝扎成笤帚，清理院子里的落叶，或是整理昨天砍下来的木头，将它们一根根排列整齐。
犹青看得目瞪口呆。
别说是她，就是稻穗和麦芒，眼里其实也没有这些活儿。
住在山里，院子里有点树叶怎么了？现在扫了，一会儿一阵风又吹来了新的，不如不扫。至于那些木头，本来就是堆放在一起的，有必要一根一根地整理，堆成标准的金字塔形吗？
偶尔也会声称自己有强迫症的犹青甘拜下风。
她只能回头叮嘱麦芒，“今天早饭多做点。”
……
这个时候，部落那边也到了工人们集合出发的时候了。
有一群人偷跑的消息，自然也随之流传开来。
有人捶胸顿足，暗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大好的表现机会就这样错过，也有人不以为意，觉得那些人都是傻帽，有便宜不会占，有福不会享，就知道瞎积极。
但这些工人也就是在心里腹诽几句，然后就爬上车出发去干活了。
反倒是上层的决策者们，因为这个消息而生出了几分忧虑。
本来昨天的消息传开，比起肉有多香，他们更关注的就是那台能够消除辐射的机器。
动物身上的辐射可以消除，那人类身上的呢？
当然这个问题立刻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之前吃肉的时候就有人问过犹青了，也得到了她非常严肃、郑重的回答和警告——机器消毒的程序十分复杂，真把活人放进去，估计辐射没了，人也就没了。
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会忍不住想，犹青既然能拿出这样的机器，以后是不是就能拿出更好的、能让人使用的机器？
后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却挑动得所有人的心都蠢蠢欲动。
他们已经一再地提高了对犹青的评价，也自认为已经尽力向她靠近，这时候看来，又觉得不够了。
还没等他们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又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在普通人看来，这是在积极表现，但看在他们眼中，却是一个信号。
普通民众比他们动作更快，已经在自发地向着犹青靠近了。
那么他们的那些犹豫纠结，还有意义吗？
要做出那个决定，对于永夜部落和神树部落并不难。
永夜部落不用说，新任的大长老甘甜就是犹青的忠实拥趸，部落也早就跟犹青建立起了合作关系，就算更进一步，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至于神树部落，情况可以说是既复杂，又纯粹。
一方面，部落里有着浓厚的迷信崇拜氛围，那个“犹青从月亮上回来帮助大家”的流言，也是在这里受众最多。
另一方面，虽然将皮肤木质化或者长出树纹当成是一种吉兆，但大家毕竟不是生活在蒙昧的原始时代，神树部落的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其实就是一种基因病。
只是从前，这算是神树部落的优势，虽然发病率比其他部落更高，但至少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的结局都是注定的。
——变成树人，回归树神的怀抱。
这种变异与人无害，在神树崇拜的氛围之中，也更容易为普通大众所接受。
但如果基因病能够控制、甚至治愈，如果能够拥有对抗废土最大的敌人——辐射——的武器和手段，那从崇拜神树，转为崇拜犹青，又有何不可？
和另外两个部落比起来，源泉基地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
事实上，在向着犹青靠近这方面，源泉基地本来就落在了后面，一步慢、步步慢，哪怕犹青并没有刻意针对他们，也还是有种处处受限的不自在。
不过深入分析就会发现，这种不自在，与其说是犹青带来的，不如说是因为源泉基地内部的思想导向决定的。
他们本来就比较保守，对外界充满警惕，犹青又出现得太突然、太强势，自然更容易引发逆反心理。
何况客观来说，犹青空降成为本地区最强的势力，其实是占据了原本属于源泉基地的生态位。
如此种种，让他们如何放下身段，主动去讨好她？
对犹青的警惕，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而且最近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
在他们看来，犹青给工人们都免费发一套工装也好，大方地炖肉分给工人们吃也罢，都是一种收买人心的手段，而这种手段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先是百炼这个护卫队长被她蛊惑，先是要求基地派遣更多人去给犹青工作，后来犹青表示不需要，又提议说可以派部落里的人到更远的地方去搜集各种资源，拿去跟犹青兑换成积分。
现在又是下面的普通民众，只是吃了一顿肉，就积极主动地去给犹青干活。
长此以往，这些人到底是源泉基地的人，还是犹青的人？
自从有了耕作机之后，源泉基地的人口连年增长，有另外两个部落出嫁的女儿，有部落里的新生儿，但更多的还是听到消息从各处迁徙过来的普通人。
这些人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能从别处迁徙到源泉基地，自然也可以再迁徙到犹青的安全区。
面对这样的变局，之前一直固守着某种思想和理念的源泉基地，也不免有些茫然。
是继续严防死守，还是干脆彻底放弃？
……
不等源泉基地这边分析利弊、做出决定，犹青就来了。
犹青主动登门，自然是为了借书的事。
但要是直接说出来，显得目的性更强，而且涉及到源泉基地核心的图书馆，说不定不等她讲清楚来龙去脉、给出自己准备的好处，就直接被乱棍打出去了。
所以犹青找了另一个理由，来送衣服。
各个部落用积分和旧衣物兑换的衣服，经过这几天昼夜不停的生产，都已经完工了。
这事算起来已经耽搁了很久，这会儿天气已经很冷，犹青便趁此机会，亲自将新衣服送上门。
但在此时仍然处在纠结之中，尚未下定决心的源泉基地方面看来，犹青的这种行为，是示威、是挑衅！
虽然兑换的积分是源泉基地的人卖力气换来的，衣服也会以基地的名义下发，可是谁不知道这些衣服是犹青拿出来的？谁不知道她手里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谁不知道给她干活能吃上香喷喷的炖肉？
她还要亲自上门来提醒！
简直是——！
但是，他们能把她拒之门外吗？
当然不可能。
那么多人都在等新衣服穿呢，再说他们是没有决定要向犹青靠拢，但也绝对不愿意得罪她、成为她的敌人。
所以不管私底下有多少心理活动，面上还是要客客气气、甚至颇为热情地将她请进门。
说来也巧，今天值班的还是上次将犹青拦在门外的那个卫兵。
更巧的是，因为拉的是衣服，犹青嫌弃拖拉机和三轮车脏，所以这回开出来的还是那辆房车。
见对方二话不说就开门请她进去，犹青忍不住嘴贱了一下，“不用检查一下吗？我的车，还有我的枪。”
卫兵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扭曲的笑脸，“当然不用，上次是我冒犯了。虽然您没有接受我的道歉，但我回来之后还是做了十分深刻的反省，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正在积极改正，还请您监督。”
犹青打了个哆嗦。
好变态的源泉基地，看把人给调成什么样了？
打脸很爽，但为难人机就没意思了，犹青一脚加速，将车子开了进去。
越过层层围墙，她一眼就看到了部落正中心处的那座小楼。
要不是知道基地和部落都是建在废墟之外的地方，而且所有的建筑，都是最近几十年里，人类从地底走出来之后才陆续兴建的，犹青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座大毁灭之前留下来的建筑。
三层的小楼充满了设计感，上面是红色的尖顶阁楼，外墙贴着整整齐齐的白色瓷砖，每一处窗户上都镶嵌着巨大的淡绿色玻璃。
在阳光下，这座小楼显得如此漂亮、洁净，几乎有种熠熠生辉的错觉。
与周遭用黄土、石块和木头搭建的房屋格格不入。
仿佛两个时代的x造物。
不用问犹青也知道，那一定就是源泉基地的图书馆了。
废土人类总能在无法预料的地方震惊她。
犹青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唉，视频拍多了是这样的。别说是看到路边有什么奇异的风景了，就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第一反应也是先开相机，不能错过素材。
如果废土上的部落全都是这样，各有各的特色的话，等将来一切都安顿好，她也将避难所升级成移动堡垒了，或许出门去到处旅游，看看各个部落的风土人情和特色景观，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隔着车窗不好取景，犹青干脆从车上下来，到处找合适的拍摄角度。
源泉基地的五人委员会本来是在中心区等她，却久等不至，还以为是她要端着身份，等他们去迎接，于是只能憋屈地从中心区出来。
结果才走到这里，就见犹青正站在引擎盖上，双手举着什么东西，身体转来转去。
这个场景着实有点超出他们的预料了。
霎时间，什么示威、挑衅、对峙之类的想法都消散一空，所有人脑海里都只剩下了一片茫然。
“稍等一下。”注意到有人过来，犹青百忙之中投来一瞥，匆匆交代了一声，就又将头转回去了。
好半晌，她才结束了操作，将手里的东西收回口袋里，从引擎盖上跳下来，“不好意思，耽误了一下，不过你们的图书馆确实挺漂亮的，建的时候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吧？”
在现代，其实就连新农村的屋子也都会建成楼房，在外墙贴上瓷砖，甚至做各种独特的设计。
但要在废土上建起这样一栋小楼，光是材料搜集就是一大难题。
犹青这句话可谓是搔到了痒处，五人委员会的思绪还陷在之前的那个场景里，没反应过来，听到犹青这么说，下意识地就开始介绍起了当时的情形。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气氛已经被聊得十分融洽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犹青将车开进去，卸下了属于源泉基地的几袋衣服，又跟五人委员会对了清单，确保没有出错。
然后源泉基地这边安排人手去分发衣服，犹青则是被客气地请进了首席的办公室。
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跟首席单独交谈的机会！
但没等犹青想好该从哪里着手，就听对面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虽然很含蓄，但大意就是源泉基地觉得她能够给所有人带来好的改变，愿意尽最大的力量给与她支持她巴拉巴拉……
犹青愣愣地听完，下意识地反问，“那我能从图书馆里借一些书吗？”
首席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控制不住。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再跟犹青翻脸吧？
现在正是源泉基地展现诚意的时候，而他们最大的倚仗和底牌，就是图书馆，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奇怪。
首席犹豫半晌，还是咬着牙道，“当然，原件虽然不能给你，但我们自己抄写的副本是可以的，不知道犹青姑娘想要什么书？”
犹青报出了书名，没一会儿就有人把书送过来了。
她接过来一看，好么，这书还是稻穗自己抄的。
犹青将书收起，就直接起身告辞。
首席见状，脸上的表情又崩了一下，强笑着站起身，“那我送犹青姑娘出去。”
时间紧迫，也顾不上什么措辞委婉了，出去的路上，首席就主动问起了犹青接下来的计划，又表示部落里的人太多，冬天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有点事做就好了。
犹青现在管这一百多人已经是极限，暂时不打算增加更多的人手。
这让首席有些失落，但又有些安心。
她的野心或许没有那么大。
想了想，首席干脆将百炼之前被否决的提议拎了出来，问道，“若是我们自己派人出去搜集物资，不知犹青姑娘那里收不收？”
“当然收！”犹青毫不犹豫地说，顿了顿又道，“其实不只是之前搜集的那些资源，若是你们能搜集一些野外的粮食、野果、山货、药材之类，我这里也全都收。”
首席面露诧异，但旋即就想起来犹青有能够消除辐射的机器。
这样看来，那机器的应用范围，比他们所知的更广啊……
首席顿时有些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犹青姑娘，我听人说，消除辐射的机器，只能对死物用？”
“没错。”犹青说，“消除辐射的过程会制造一些极端环境，人体是没法承受的。”
“那不知这机器是否还有改进的余地？”
“很难。”犹青摇头，但不等首席露出失望的神色，就听她道，“不过，也不用把眼光都局限在机器上。”
这话透露出的意思让首席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您的意思是？”
“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废土上尤其如此，那些变异的动植物，不就是为了适应新环境吗？虽然并不完美，但生存能力确实变强了。”
“的确。”首席也不能不赞同，“如果不是变异的副作用太大，人类或许也早就走上了这条道路。”
“但想要与辐射共存，短时间内，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犹青说，“但想要在废土活下去，其实还有一条最直接的道路，那就是净化辐射。”
首席喉咙滚动了几次，嗓音干涩地问，“真的会有那种存在吗？”
“事实上，虽然很少见，但这片废土已经孕育出了这样的植物——或者说药材。”
犹青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为这次谈判准备的筹码。
药丸被包裹在铝箔之中，其实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样子，但首席的呼吸立刻就变得急促起来，“这就是——”
“这就是用那些药材制作出来的辐射药。”犹青说，“当然了，药效有限，不可能一下子清除人体内所有的辐射，需要长期服用。”
首席深吸了一口气，但开口时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不知这药怎么卖？”
犹青：……这个时候说我其实是打算免费送的，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