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商队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到来的。
犹青早两天就安排了人守在两边的县道上，这支商队却是从南边来的，一路沿着弯弯曲曲的坡道往上爬，望风的人居高临下，远远地就能看见，立刻转身上马，飞驰回来报信。
犹青正在带着人搭棚子。
她之前的注意力都放在准备商品上，虽然选了杨家坪驻扎，但也不打算折腾，只想着清理出一块地方，到时候把房车一停，在前面搭个摊子就行。
谁知昨天终于万事俱备，过来挑选驻扎地点的时候，才发现，这条路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漏洞。
自从三个部落派人帮她外出搜索资源，每天都有六辆车从这条路上经过，每一辆车都要跑上好几趟，这条本来就已经在时光的摧残中损毁了许多的道路，就被碾得更加惨不忍睹了。
轮胎在地上压出来的痕迹，跟人和马踩踏出来的截然不同。
但外面来的车队不可能走这条路，而本地的几个势力又都没有车辆，这样的痕迹自然就显得很不同寻常了。
那些商人不注意也就算了，要是注意到，肯定是要去查探一番的。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不说来不及修路，就算能修，修出来也不会是原来那个样子，只会更加显眼。
犹青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干脆直接把这条路堵死算了。
只要看不见，那就不存在。
但她要挡住的不只是这个岔路口，而是看向更后方的视线，那一辆房车就远远不够用了。
所以犹青昨天回到避难所，就开启机器，做了一顶雨棚。
就是那种红白喜事或是大小展览、集市经常用到的棚子，顶上是厚厚的雨布，四面用金属杆支撑起来，用完了随时都能拆走。
犹青这个棚子要更复杂一些，里外分了好几间，中间都用雨布隔断，做成了一个大套间。
雨棚本来就高，套间占地又广，搭好之后，犹青换着位置和角度试了一下，得出结论，除非到对面的山坡上去爬树，否则绝对不可能看到被挡住的道路。
她满意点头，正要说话，原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转头一看，就见望风的人纵马而来，远远地就高声喊道，“商队来了！”
犹青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商队终于来了。
她让报信的人不必停下，直接回永夜部落去，自己也派了两个人，去通知神树部落和源泉基地这件事。
大家多少都从自由军那里得到了一些好东西，该藏还是要藏一下。x
最重要的是，得派人去通知在外面搜集资源的队伍。
车子肯定是不能开回来了，只能暂时留在外面，就是人，也不能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结队回来，得走小路或者隐秘的地道，尽量不引起商队的注意。
现在外面的环境看起来已经很正常了，所以部落里的人也会在有需要时外出，但这个世界毕竟连空气都充满辐射，所以这种外出的频率肯定不会太高，更不会一次去那么多人。
犹青自己则是继续带着人在路边搭摊子。
还没完全弄好，那边商队就已经到了。
商队的车，开起来动静可比犹青的拖拉机大多了，何况又不止一辆车。
还没看到车子，就先听到轰隆隆的响声，犹青探头看去，只看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烟尘，至于车子长什么样，根本看不见。
直到车子驶到十几米开外，犹青才看清了它们的车子。
跟甘甜曾经描述过的一模一样，车上充满了修补和改装的痕迹，而且整辆车都灰突突的，但车头和车身上焊接的那些钢筋铁片依旧十分醒目，伴随着强烈的轰鸣声和遮天蔽日的烟尘行驶过来时，真的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钢铁猛兽。
这一幕可真是……太废土了。
犹青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捂住鼻子，却只碰到了脸上的呼吸面罩。
她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大声招呼道，“把家伙都拿出来！”
这个是专门训练过的，众人立刻解下背着的枪。
才刚将枪端在手里——甚至有人忘了拉开保险——车队就轰隆隆地驶到了她们面前。
隔着漫天的尘土，车队里的人也正转头朝这边看来，只是都戴着面罩，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们手里同样端着的枪。
在犹青观察商队的时候，商队其实也在观察她。
那顶雨棚不仅高大，还是红色的，在远处看也十分醒目。这是新场镇从前没有过的东西，商队的人自然也提起了戒备。
靠近之后，他们已经判断出，这可能是某个提前到来的商队搭建的营地。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放下戒备，反而变得更加警惕，因为这样鲜亮的一顶帐篷，看起来跟废土格格不入。
废土上，大家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而且能凑合就凑合，比如他们这支商队，在外面驻扎的时候，一般就是用几辆车拼成一个临时营地，点燃篝火驱逐野兽，不下雨的话是不会搭棚子的，就算搭，也是就地取材。
在这片土地上，精致、整洁、光鲜，都是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去维护的。
如果有人能做到，那她背后一定有个深不可测的庞大势力。
简而言之，招惹不起。
双方都没有开口，就这样互相戒备着，沉默地交错而过。
身后传来了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犹青也慢慢地松开了握枪的手，只觉得身体一阵酸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将身体紧绷到了极致。
一支完全由人组成的、训练有素、荷枪实弹的队伍，所带来的压迫感，不是野猪或是任何野兽所能比拟的。
犹青上次看到这样的情景，还是放学的时候路过银行门口，碰到运钞车。
废土……
大毁灭毁掉的，不止是超过八成的人口、现代科技搭建的城市、和谐的生态环境，还有文明与秩序。
地球会自愈，所以不过百年过去，生态环境已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人类文明呢？
……
车队经过时扬起的烟尘重新落定，犹青关于人类命运的思考也告一段落。
因为她一回头，发现自己刚刚搭好的棚子、摊子、周围的一切，包括她们几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当时选择在路边搭棚子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问题。
要不要给棚子加个帘子呢？
犹青招摸着下巴思考，她带来给棚子内部做隔断的布料倒是还有剩下的，但是入口挡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也失去了她展示商品的初衷。
而且这是废土，没有车子会在外面乱跑，商队既然已经到了，那之后也就不会再有车经过，加帘子显得多此一举。
“算了。”犹青最后决定偷懒，招呼其他人，“把灰尘清理一下，摊子重新搭。”
众人便都忙碌了起来。
一边忙碌，一边小声地议论起刚刚看到的商队。
犹青听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些人产生了误解。
她们刚才之所以会紧张，是因为自己竟然端着枪跟商队的人对峙了。但实际上，永夜部落的人虽然见识不多，但商队一年还是能看到几次的，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大家关注的根本不是商队本身，而是他们会带来什么样的商品。
犹青吐出了一口气，不由得哑然失笑。
原来真正被震惊到的人，只有我一个啊……
摊子重新搭好，开始往上面摆放商品时，去源泉基地报信的人回来了。倒是去神树部落报信的人，竟是一去不回，连那个之前负责望风，后来又骑马去永夜部落报信的人都回来了，她才姗姗来迟。
不过一回来就带来了相当详细的信息。
包括这支商队里大概有多少人，分别属于哪几个商人，以及都带来了什么样的商品。
犹青一听就反应过来了，“那支商队去了神树部落？”
“一般都是先去神树部落的。”有人小声说，“有些商队甚至会直接住在神树部落，我们只能自己过去交易。”
犹青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果然千年银杏树的招牌就是硬啊……
守着这么一棵宝树，神树部落等于是有了最大的一张底牌，也就勿怪他们将神树捧到这么高的位置了。
又过了一阵，甘甜、长弓和百炼也来了，汇报了车子停在了哪里，人又是怎么回到部落的，然后又问之后该怎么办。
“以前有商队过来，你们是怎么做的，现在也还是一样。”犹青说，“我这边也是，跟部落谈的条件不会改变，但这些小东西，若是有人需要，也可以自己过来交易。”
众人听她这么说，不由得都将视线投向了前方的摊子。
上面已经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大部分都是金属加工而成，每一个看起来都亮闪闪的，就连她们都忍不住心动。
甘甜最不客气，上前拿起了一面圆镜。
玻璃、镜子这种易碎品，在大毁灭时期是最先被破坏的，而现在废土上的工艺，倒不是说完全不能生产，只是优先级要排在很后面。
部落交易的时候，更不会选这种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所以整个部落也只有那么几面镜子，镜面基本都有大大小小的裂痕，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用得太久，镜子照出来的人影都变花了，根本看不清楚。
但犹青拿出来的小镜子，却是平整明亮、纤毫毕现，套在薄薄的塑料袋里，连灰尘都没有一粒。
甘甜爱不释手地把玩一阵，才捧着镜子问犹青，“老大，这个镜子是什么价啊？”
“我这里都是按照大小算的。”犹青抬手指了指长长的摊子，“那边的小件十斤粮食，这边的中件三十斤，那边的大件五十斤。” ！！！
众人都吃了一惊，“这会不会太便宜了？”
各个部落虽然都是半公有制，大头的资源都要上交之后统一分配，但谁家还没有几十斤存粮？
犹青耸耸肩，“本来也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
这种流水线出来的工业品，在现代的时候，卖得比海边、河里捡的漂亮石头都便宜。
按照一斤粮食一块钱来算——毕竟这些粮食还没有脱壳——犹青觉得自己的标价其实略贵，但考虑到这里是废土，贵一点也是应该的。
而且从犹青个人的角度来说，这些东西都是用来改善生活的，就是要平价到每个人都买得起才有意义。
反正这些人的生活变好了，只会更积极地为她干活，赚了钱再来她这里买东西。既然她已经能够决定物价甚至发行货币，那就没必要再去纠结价格了。
确定犹青并不是标错了价格，而是为了给大家实惠，众人自然不会客气。
连帮忙摆摊的那几位都心动了，问道，“我们也可以买吗？”
“当然可以。”
“那能通知部落里的其他人来买吗，或者我替别人买了带回去？”
“都可以。”犹青说，“我这里什么限制都没有。”
甘甜脑子转得快，立刻问道，“那要是商队的人来买呢？”
“他们要是来了，也都是客人，我一样招待。”犹青说。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本来还在摊位上精挑细选，这会儿也顾不上了，一个个都找理由告辞，x打算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回部落。
犹青自然不会阻拦。
她话是这么说，但定了这么优惠的价格，可不是为了便宜那些黑心商人。
只是她也不希望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
神树部落。
这支刚刚到来的商队，由五个商人组成。他们五人同进同退，基本上垄断了从西河基地到新场镇这条线上的贸易，从来都是将定价权抓在自己手里的。
但坏就坏在他们的线路只推进到了新场镇，从另一边的灵泉基地过来的商队，也会到这里来交易。
有了竞争对手，价格自然就不能由一家决定了。
一场乱斗之后，新场镇的物价也算是稳定了下来，只在一个很小的幅度内波动。
尤其是神树部落的白果和银杏叶，基本都是固定价格，数量则由两个商队共同分配。按照惯例，来得早的人可以多拿一些。
他们现在想谈的，就是这个“一些”。
反正每年的产量有多少，只有神树部落的人知道。只要对另一支晚到的商队少报一点数量，先来的自然就能多买一点了，哪怕要为此加一点价，那也是值得的。
银杏的叶子、树皮、果实都是可以入药的，何况又是千年银杏，何况它还变异了，且变异的方向如此难得。
——废土恶劣的生存环境，不仅仅是针对人，对动植物来说也是一样的。
而植物又比其他的生物更艰难，毕竟人和动物还能迁徙，植物却是扎根在那一片土地上的。
所以，能够从大毁灭时期活下来的植物，大部分都变异了，而且变异的方向都比较诡异，不是有了强烈的攻击性，就是把根深深扎入地底获取营养，又或者逮到什么吃什么、积蓄了一身的辐射和毒性……
总之，像是银杏树这样跟人类形成了共生关系，以至于变异的方向是种子更大、味道更好、药用价值更高的，属于凤毛麟角。
也正是因为这是特例，所以商队就算知道了银杏树的存在，也没有打别的主意。
那么大的树，想要移植到别处，光是将它连根拔起就是一个大工程，而且万一到了新的土地上，它没法适应，死掉了怎么办？就算勉强活下来，失去了变异出来的这些优秀特性，那也就不值钱了。
保险起见，还是让神树部落的人继续养着吧。
反正就两支商队分，自己能拿到的份额也不算少，价格听起来不算便宜，但跟他们往外卖的价格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这才是“银杏贸易”能一直稳定的根本原因。
否则某一方鱼死网破，直接把消息捅出去，这种好处哪里还轮得到他们？
交易谈得还算顺利，因为犹青已经检测过了，银杏果和银杏叶的药用价值虽然很高，但是并没有净化辐射的能力——也对，这又不是野外生长的草药，而是一项成熟的商品，如果有这种功效，早就发现了。
既然只是普通的药材，那就没必要因为它而让商队生疑。
所以一切还是照旧，也就是“一些”的数量上拉扯了一阵，因为这个数量比商队预计的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几位长老是不打算理会的，毕竟部落现在不能让商人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但是商队这边，一方面是商谈太久有些不耐烦，另一方面也是好奇发生了什么，有人直接起身走到窗边观察起来，也有人跟几位长老套话，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两边都没有结果。
商人们便大方地表示，要不你们先处理内部事务？
长老们则是坚持先完成交易，至于部落里的些许小事，待会儿再说也不迟。
本来就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又拉扯了几句，商人们不再挑剔数量，交易很快就顺利达成。
这时大长老才叫了一个人进来，询问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三岔口那里。”关于犹青伪装商队的事，三个部落之间都已经通过气了，回话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说，“昨天来的那个商人，今天已经把货物摆出来了，听说有不少好东西，而且价钱很便宜，这会儿大家都忙着要去抢购呢。”
“有什么好东西？”
“有多便宜？”
大长老和商队的主事者商理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道。
回话的人左右看看，还是先回答了自家大长老，“好些厨具、农具，剩下的也都是日常用得着的东西，剪刀、镜子、针线什么的。”
商人们闻言，立刻就提起了心。
因为他们带来的商品里也有这些，毕竟没有生产能力的偏远部落，这些就是卖得最好的。
之前刚到的时候，他们也问过神树部落的人，那支商队到底是什么情况，听说是昨天刚来的，这些本地人也还没摸清楚底细，只知道是商队，也就暂且搁置了。
现在看来，是个劲敌。
于是商理又问了一遍，“有多便宜？”
“用粮食换，小件十斤，中件三十斤，大件五十斤。”
这下商人们也坐不住了。
本来完成了银杏的交易，接下来就该谈其他交易了，但这会儿，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道，“那我们也去看看。”
神树部落这边当然没法阻拦。
不过大长老也不打算阻拦，而是回头吩咐身边的人，“带上一批粮食，如果真是好东西，我们也换一些。”
话就是当着商队的面说的，但商人们也不能说什么。
新场镇因为会有两支商队来，本地人有得选，交易便也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现在有新的商人来了，还带来了便宜的商品，他们难道还能不许别人去交易吗？
只是想到那些粮食本来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心头就不免恨恨。
但是再转念想到路上看到的那顶红色的帐篷，以及里面衣着光鲜，手中都端着枪的人，那恨意又很快被压了回去。
那不是能任由他们揉捏的小虾米，反而可能是一条大鱼，那就算真想做点什么，也要从长计议。
……
神树部落一行人抵达三岔路口时，这里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到底因为谈生意耽误了一阵，源泉基地和永夜部落的人已经提前到了——为了节省时间，永夜部落甚至是直接走地道过来的。
好在三个部落加起来也就不到一千人，而且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过来，一个部落能来几十个就不错了。
而犹青的帐篷很大，同时容纳几十个人不成问题。
再加上她事先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入口和出口是分开的，又安排了人在一旁引导所有人有序排队，所以这里虽然拥挤，却并不混乱。
看到这一幕，商人们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只看这些商业之外的手段，就知道这个商队绝对不简单。
这支商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