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犹青雄赳赳气昂昂，就要出去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一转头，看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金属样品。
“哦，差点忘了这个。”她连忙止住脚步，又回转身。
系统不等她说完，就接上了话，“这个放着吧，我来做检测，有结果了再告诉你。”
犹青乐了，“不愧是我统姐，真是太靠谱啦！”
系统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犹青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整理思路。
系统一句话，把两件事合并成了一件事，也就意味着，她不需要将大量的资源投入到自己的私事之中了。
虽然整个东方基地都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但现在基地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规模，那很多事就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真要是举全基地之力，去修建一个对大家没用的东西，那她跟古代的暴君有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需要担忧了，她的目标跟东方基地、甚至跟整个废土，都是一致的。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举全基地之力，甚至可以举全废土之力，一起去完成它。
所以这事不仅要跟基地里的人说，还要向大基地联盟提出，最好是推动它成为联盟接下来几年发展和规划的重心。
至于具体的话术，其实也是现成的。
那就是她早就对所有人铺垫过的、通信项目的终极目标——废土互联网。
互联网的好处自不必说，哪怕是那些没有途径能接触到大毁灭前留下的资料，对此完全不了解的人，听到“跨基地交流”几个字，也能轻易明白它的好处。
而且这件事本来就在她们的计划之中，现在只不过是将它的优先级提到最高，要集中所有的力量、用最短的时间去完成。
此刻，犹青不由得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让稻穗她们去自主研究通信项目。
她们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真的做出了一点东西，也为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打下了基础、做好了铺垫，让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计划推出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你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
犹青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幕上，一片巨大的白云慢悠悠飘过，不由得笑了起来。
穿越废土的第四年，她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只觉得前路越走越清晰、越走越亮堂，曾经觉得那么遥远的目标，已然近在咫尺。
……
看到犹青，稻穗有些惊讶地站起身，“不是说要休息吗？”
“有个事，我先跟你说一下，你跟其他人通个气，明天我们再开会。”犹青说。
稻穗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人坐下，才问，“什么事？”
犹青如此这般地说了。
稻穗点头，感叹道，“这本来就是下一步要做的，我正发愁没有思路呢，没想到你已经有计划了。”
局域网跟连接整个废土的网络，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不管是有线网络还是无线网络，想要跨越两个基地之间广袤的山野，都不会比修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更容易。但如果有卫星，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犹青：……我说这完全是巧合你相信吗？
不过她没说，不仅没说，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你整理一下项目的重点和难点，回头我们梳理出一份计划，再拿去给大基地联盟的人看。”
“好。”稻穗爽快应下。
直到送犹青离开时，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一项需要投入毕生精力的庞大工程，没想到这才几年的时间，我们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对犹青来说，几年的时间已经很漫长了，但对稻穗而言，这几年的变化已经比她前面几十年加起来还多。
稻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切是因为谁。
而现在，犹青无疑又要推动更大的变化发生。
稻穗走在犹青身边，心情一时激动、一时沉重，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道，“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答案，不知道犹青镇长能否为我解惑？”
“什么问题？”
“你知道，我从前是源泉基地的图书管理员。”稻穗慢慢地说，“虽然源泉基地的藏书，现在看来其实非常有限，可是从中也能一窥大毁灭之前的世界。”
犹青点头。
“那时候，我看着书本上的记载，只觉得赞叹、x向往。大毁灭不过是一百年前的事，可是那时候的一切、那种种神乎其神的技术，距离现在的我们，却已经那么遥远了。”
她耗费了很多力气，也只是复刻出了一架简单的耕作机。
即使只是这么简单的机器，也让源泉基地从邻居之中脱颖而出、发展壮大。
那时，对于技术，稻穗心里只有纯然的期待，只恨不能打破环境施加给自己的束缚，尽情地去钻研。
但是现在，随着对技术的深入钻研和了解，她越来越明白那些技术究竟做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对“大毁灭”的感觉也就越来越复杂。
大毁灭之前的人类，明明拥有一个蓬勃、健全、美好的世界，明明已经在那个世界上建立起了辉煌灿烂的文明，明明已经那么了解世界的真实与本质，为什么最终还是会陷入战争的漩涡、亲手摧毁了一切？
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但可以给现在的人一个提醒。
如果技术并不能遏制灾难的发生，反而会制造出更恐怖的灾难，那是否还要发展它？
这个问题的争论，在废土其实由来已久。
源泉基地、神树部落和永夜部落，也正是因为理念不合的缘故，才会从西河基地分裂出来。
只不过时移世易，人们连饭都吃不饱了，最初的理念也就渐渐被淡忘，只剩下了仪式。
连稻穗自己都想不到，有一天，当她将这个世界看得越来越清楚，回过头去，竟然也能理解先人们了。
不论是源泉基地的守着书本而不用，还是永夜部落的观星术，亦或是神树部落的神树崇拜，本质上都是在经历灾难之后，人们为了生存而做出的选择。
无关对错。
不过，先人们应该也不会料想到，最终点燃整个废土的技术的火花，竟然会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迸发出的。
虽然犹青是突然出现的，但为什么不是别处，偏偏是这里？
这是否也算是一种物极必反呢？
作为一个技术派，稻穗对此当然是乐见其成的，而废土人类，其实也早就在这百年的漫长岁月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跟世界是否会毁灭这样的终极问题比起来，还是填饱肚子更实在。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被新的大势裹挟着向前，渐渐忘了过去的坚持。
但稻穗这个从前在封闭保守的环境中，就一直在坚持钻研技术、运用知识的人，却隐隐察觉到了危机。
今日的废土也进入了高速发展期，各种技术正如井喷一般出现，看起来前路一片光明，但如果不能从大毁灭的灾难中获得教训，那是否有一天，废土也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如果技术注定会带来这样的问题，我们该怎么办？”最后，她看着犹青问。
犹青本以为稻穗要说的是某件具体的事，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番思考。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好好想过。这一方面是因为她年轻，在阅历上无法与稻穗相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从前生活的环境，根本不需要思考这样的问题。
但稻穗是对的，一味发展技术而没有限制，肯定会出事的。
技术就像是刀，越是厉害的技术，就越锋利。
虽然刀本身没有伤人的意思，但一柄利刃，单纯只是放在那里也有可能会伤到人。如果这柄刀拿在了人的手里，杀伤力更是会成倍地增加。
所以要有刀鞘，所以要管控刀具，所以要对有可能持刀的人做出限制。
“关键是人。”犹青说。
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掠过无数的念头，然后惊奇地发现，原来答案早就已经存在于她的认知之中了。
这些问题，先辈们早就思考过，也给出了他们的解答方案。
顿了一下，犹青又补充说，“关键是思想。”
“思想？”稻穗似乎有些明白，但又不是全然明白。
“要让所有人了解灾难、记住灾难，并引以为戒。只有从思想上认同和平的理念，懂得克制自己，才不会轻易掀起战争。”
稻穗挑了挑眉，“即使是在废土，和平也并不是所有人的共识，不然也不会有自由军存在了。”
“是啊。”犹青也有些感慨。
往上追溯的话，仁恕、克己之类的理念，先秦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但是两千年的封建王朝，却始终都是内圣外王、内儒外法，嘴里喊着仁孝礼义治天下，行的却是王道甚至是霸道，最终滋养出了礼教这个吃人的怪物。
直到先辈们扫除积弊，开创出了新的世界。
但哪怕是在犹青穿越之前，“结构性压迫”这个词，依旧是网络上讨论的热门话题。
废土却不一样。
大毁灭是一场更残忍、也更彻底的摧毁，旧秩序、旧体系、旧思想……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废墟。
在这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新思想、新秩序、新体系，受到的影响和束缚也会降到最低。
犹青想到这里，难掩心头的兴奋，“让所有人的想法都一致，本来就是伪命题，只要大多数人都赞同这种思想和理念就行了。而现在，你不觉得正是宣传新思想的最佳时机吗？”
——让新思想跟着新技术一起，传播到废土的每一个角落！
稻穗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像是蒙在眼前的一层薄雾被彻底吹散，让她的思想瞬间清明起来。
她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明亮的光彩，只觉得这个世界从未如此清晰过。
不过毕竟是阅历丰富的成年人，知道好的想法是一回事，执行又是一回事，所以稻穗很快就冷静下来，问道，“那我们该从哪里着手？”
犹青几乎是脱口而出，“教育！”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从小到大，犹青上的每一所学校，教学楼上都写着这句标语。
小时候不懂，只是单纯地记住了，可是越长大、越深入世情，就越是觉得这八个字真是至理名言。
也许这也同样是教育的一部分，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一旦开始套公式，剩下的犹青就很熟悉了，“或许可以这样，我们编写一套新的教材，以教导新技术，培养人才为由，将它推广到所有基地，你觉得可行吗？”
“当然可以，发展技术、培养人才，本来就是当下的风气，应该没有哪个基地会拒绝。”稻穗说着，又有些惭愧地道，“其实我也觉得，学校里现在教的东西，跟我们基地的发展已经有些脱节了，只是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打算等腾出空来再去解决。”
结果这才是最大的事！
犹青安慰她，“没事，现在解决也不迟。”
稻穗点点头，又道，“但这教材该怎么编呢？我们人手不足，而且谁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怎么会？”犹青说，“研究院那边不是有那么多人吗？”
稻穗迟疑，“会不会不合适？”
“当然是要筛选的。”犹青说，“思想这种东西，总是越辩越明的，只要筛选出倾向一致的人，在编写教材的过程中，自然就能让大家的想法越来越明确。”
反正她们又不是要夹带什么见不得人的私货，当然要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效果才更好。
这样一来，连带着东方基地的定位都更清晰了。
教育、人才、技术，这套体系全都跟政治无关，但又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整个废土。
……
编写教材的事，虽然着急，但又不能太急。
筛选参与的人需要时间，而且，编写教材的时候也需要一些参考资料，比起使用大毁灭之前留下来的各种资料，犹青更愿意用新的。
所以第二天，研究院就下达了一份新的倡议书，鼓励大家将自己从前或现在研究的内容都整理成文章上交，审核通过之后就能获得补贴，将来如果研究员创办报刊，这些文章也会刊登出来，面向整个废土发售。
消息一出，整个研究院就都沸腾了起来。
现在研究院、研究所的项目，还是扁平化管理。
也就是说，每个项目都直接对基地负责，资源发放、研究内容的对接以及成果变现，全都是基地这边负责，没有具体的领导。而且在每个项目内部，虽说有资历深浅的区别，但是每个人在职级上是没有太大差别的。
但这种情况肯定不能持久，慢慢都会正规起来，到时候，这些文章就是评定职级和工资的重要参考了。
而且还能在研究院的报刊上刊登，让整个废土的人都看到，这本身也是一种荣耀。
当然最重要的是，东方基地一直都很公平，所有项目的研究成果，只要成功x投产，那项目组的每个人都能拿到分红。
这种只需要把精力放在研究工作上，自然就能有所收获的模式，深得大部分研究人员的心。
毕竟成果再好，要让他们自己去经营、开发、生产、销售，也是很麻烦的，还未必能做好，所以多半还是要找别人合作，那还不如直接交给东方基地。
既然东方基地值得信赖，那上交文章自然也就没什么负担了，所有人都表现得十分积极踊跃。
只是整理数据、撰写文章需要一段时间，而且也未必所有人都能一直坚持下去，所以具体如何，还需要再看看。
稻穗觉得这一招真不错，既能拿到更多切实、准确、详细的资料，又能对研究人员做再一次的考察和筛选。
等资料积累得差不多，编写教材的人员名单也就能出来了。
至于现在，她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整理通信工程的新阶段计划上。
这个计划之中最困难的部分，也就是卫星，是由犹青来负责的。
虽然等完成之后，稻穗也会争取维护管理的机会，然后进行研究和拆解，将更多的技术还原出来，争取早日做到自主生产和发射卫星，不过现在，这个部分可以直接跳过。
这样，剩下的部分主要就是建设发射和接收信号的设备了。
这方面大家都已经有了经验，虽然局域网跟大网络不一样，设备的规模也会更庞大，难度不小，但基本都是她们可以克服和解决的。
所以计划书整理出来，东方基地内部开会讨论时，大家的情绪都比较乐观。
反而是拿到大基地联盟的会议上讨论的时候，受到了一些阻碍。
大家倒也不是不想做，毕竟将通信网络建立起来之后，大家彼此联络也会比现在更方便。
但都认为没必要投入这么大，完全可以将工程拆分一下，搞个十年、二十年的，这样大家的压力都会小很多。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犹青问。
没人开口，但显然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犹青点点头，“我理解大家的顾虑，毕竟摊子一下铺得太大，又不知道效果，大家很难下定决心。”
众人听她口风松动，这才纷纷出声附和，也有人诉苦、哭穷，希望她能理解。
犹青非常理解，并表示，“确实是我考虑得不周全了，既然这样，就先将东方基地附近的几个基地联网进来，让大家看看效果，然后再决定是否投入吧。”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一片哗然。
阳山基地、彩云基地和红河基地的负责人，自然都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支持。
但其他人刚刚赞同的声音，却都变成了反对。
自己固然还没决定要不要投入项目，但如果让别人先做，那肯定就亏了。
细听的话，会发现反对声中还有一些夹带私货的，比如山城基地和湘潭基地就在疯狂暗示，虽然这样不合适，但如果带上我们玩，那也不是不行……
这样的态度立刻启发了几个比较富裕的基地。
其实仔细想想，这个项目固然很庞大，但真的需要三十多个基地一起投入吗？
如果只是有限的几个基地一起投入的话，那他们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干，毕竟这样一来，之后的回报也必然是丰厚的。
但这些人说得多了，一些因为自家资源短缺而反对的基地，也猛地反应过来。
让所有基地共同投入，看似是在为难人，实则是犹青给他们的照顾。
所有基地一起均摊成本，每个基地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他们这种穷苦基地也能凑得出资源，在大网络建成之后占据其中一份。
真要是全凭自愿，那还有他们什么事？
所以反对的声浪停顿了片刻，又都变成了赞同。
既然项目一定要做，那自家肯定是要参与的，否则一步落后，以后可能就再也赶不上了。
见大部分人的意见趋于统一，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烛照才站出来，让大家投票。
结果自不用说，全票通过。
哪怕是部分嘴上还有些微词的基地，投票的时候也毫不含糊。
计划通过，接下来就是选址了。
听到犹青口中说出“阳山基地”四个字，所有负责人都忍不住眼红。
但没办法，这就是地域优势，谁让人家东方基地就在阳山基地的辖地之内，而阳山基地、或者说长缨，又是她最初也最坚定的支持者呢？
长缨更是心潮澎湃。
犹青是跟她提过卫星，但她本以为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只不过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所以犹青去了一趟草原基地，又空着手回来，她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很正常。
这么大的事，有些波折才是应该的，哪能那么顺利？
结果没几天，犹青居然就将她的新计划拿到会议上来讨论了。
而且在这份新计划之中，阳山基地还占据了无可争议的核心位置。
这是犹青给她的回报，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当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地表态，一定会全力支持工程建设，做好后勤保障和资源调度的工作，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