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共情 重回谈判现场,再见张雅……
又要穿越了?
当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楚砚溪眼前闪过无数光影碎片。
乔昭然在山村里无声的哭泣;春妮手握菜刀跌坐在地的平静;阮小芬在机床旁疲惫不甘的眼神;林蓉握着医院催缴单自扇耳光时的绝望与自责;沈静在拳头下颤抖的身影……还有父亲楚同裕盖在白布下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以及王彩凤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四个世界,四次穿越。
每一次都像一把刻刀, 削去楚砚溪身上过于坚硬的棱角,融化她因父亲悲剧而冰封的情感世界。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拿着谈判手册照本宣科、按照谈判流程机械操作的“专家”, 她学会了蹲下来,用对方的眼睛去看她们的世界。
意识的漩涡渐渐平息。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晃得她眼前发花。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压抑的哭泣、以及警用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
翡丽庄园餐厅。
在爆炸发生前的一小时!
楚砚溪低下头, 防弹背心保护下的那颗心脏在砰砰狂跳。
她回来了!
她穿回来了!
从那本《破茧》小说里穿回到现实世界!
眼前,张雅死死箍着李丽的脖子,餐刀压在对方颈动脉上,血线刺目。她的脸因激动和泪水而扭曲,眼神狂乱, 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清晰可见。
一切, 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但楚砚溪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同了。
楚砚溪举起双手,镇定地一步一步走向张雅,侧头轻声低语:“报告,目标人物,张雅,情绪极不稳定, 腰间隆起,疑似有爆。炸物。”
一听到疑似有爆。炸物, 师父秦峰立刻下令:“小溪,立刻撤回来!不建议采取近距离谈判!”
“师父,收到。情况可控,请相信我, 按我的节奏来。”楚砚溪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暂时不要刺激她,关闭所有警笛和强光,外围人员后撤,给我创造对话空间。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餐厅外某个焦急的身影:“让陆哲律师进来,现在。我需要他。”
指挥车里的秦峰愣了一下。
楚砚溪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刻意模仿的温和,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混乱的镇定。
虽然不知道楚砚溪的变化缘自何故,但秦峰犹豫了一瞬之后,选择相信自己徒弟。他按下通话键:“按楚砚溪说的做,让陆律师进入内圈!”
警戒线外,陆哲得到许可,立刻猫腰钻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楚砚溪身边,目光自她脸上扫过,眼中闪动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光芒:“楚……”
楚砚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雅抬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极快地说:“陆哲,我需要你的配合。”
一句话,让陆哲确认此楚砚溪非彼楚砚溪,整个人立马欢喜起来:“好!”
失而复得的快乐撞进陆哲胸膛,他瞳孔微微扩张,嘴角上扬,即使面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雷。管的疯狂女人,陆哲也觉得安心无比——又可以和楚砚溪站在一起共同作战了!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回忆起四次穿书的经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油然而生。陆哲重重点头:“说吧,要我做什么?”
时间就是生命,楚砚溪语速飞快:
“你的任务是,从法律层面给她希望,告诉她即使犯了错,只要及时停止,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加上事出有因——长期被丈夫背叛、冷暴力、转移财产,法官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法律无情,但司法者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重点是,让她知道,她现在停下来,未来还在,她的人生没有完,她女儿的将来也不会被彻底毁掉。明白吗?”
陆哲瞬间明白了楚砚溪的战略,楚砚溪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她说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谈判技巧,她是真正试图在悬崖边上,为绝望者铺一条回头路。
他面色肃然,郑重回应:“明白!固定证据、陈述情理、给予希望,交给我。”
简单的交流,却是两人穿越多个世界磨砺出的默契与信任。
按照谈判流程,楚砚溪走到距离张雅八米左右时举起手原地打转,示意身上并没有带任何武器,然后走到三米左右位置立定。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最初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与怜惜:“张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你想把一切都毁了,包括你自己。”
张雅并没有因为楚砚溪的话语而放松警惕,情绪依旧激烈:“我要见他!让他来见我!”
楚砚溪点头,态度温和:“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定会让他来见你。”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张雅嘶吼着,刀尖又压深了一毫米,人质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不会来的!他只会躲起来!和这个贱人一起骗我!十四年!我跟他吃了十四年的苦!他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她的控诉破碎而混乱,以前的楚砚溪不明白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分明是张雅要见丈夫,逼着警察把王鹏叫来。可为什么她又不信警察,不信丈夫会面对她?
可是现在,楚砚溪看到了她那藏在心底的血淋淋伤口,知道她需要的不只是理解,而是一场审判。她要让王鹏出场,跪在她面前,接受一场公开的道德审判。可是,她又害怕,害怕法律奈何不了他,警察掌控不了他。
楚砚溪现在要做的,是和张雅站在同一个战线,共同声讨王鹏,并得到张雅的初步信任。
“我也是女人,能理解你的痛苦。”楚砚溪的语速很慢,目光坦诚地迎视张雅狂乱的眼睛,“你现在不光恨王鹏,是不是也恨你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把十几年最好的时光、所有的心血都押在这么一个男人身上。你更恨,为什么你付出了一切,他却能轻轻松松抽身,拿着你们的钱,和别的女人逍遥快活,而你却要用疯狂的方式,才能让人看到你的存在?”
张雅身体剧烈一颤,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和深入骨髓的痛楚:“恨?是啊,真恨啊。”
楚砚溪捕捉到了这丝松动,立刻加重语气,声音却更加低沉:“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你,只有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才算够本,才能讨回一点公道?”
张雅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死寂透露出默认。
“张姐,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楚砚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有的被生活压垮了脊梁,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有的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一了百了;但也有的……”
她顿了顿,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在看似毫无出路的绝境里,硬是咬碎了牙,吞下了血,把自己从泥潭里一点点拔了出来,不是为了原谅谁,只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人生,不该就这样被毁掉!我的价值,不该由那个烂人来定义!”
“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张雅嘶哑地反驳,眼泪却流得更凶。
楚砚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我父亲在我八岁时就去世了,被一个毒贩的情妇残忍杀害。那个时候的我,把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看不见任何人。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觉得她背叛了父亲,也抛弃了我,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难过。”
张雅是个善良的人,听到楚砚溪这个谈判专家还有那么可怜的童年,思路不自觉地被她带偏,哑着声音说:“你妈……也许是没办法。”
楚砚溪苦笑:“我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样的滋味。那感觉就像心里被挖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又冷又空,觉得活着没意思,死了又不甘心。”
张雅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女警察的话,就像是一名画师,精准地将她内心那说不出、道不明的苦痛具象化,泼洒在画布之上。
她没想到,自己拿着刀威逼人质,前来和她谈判的警察说的不是“放下刀”、“想想孩子”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同样揭开自己的伤疤,展示她的苦难。一时之间,张雅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拿刀的那只手松了些劲。
楚砚溪忽然发问:“你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是吗?”
张雅凄然一笑,眼神灰败:“意义?我还有什么意义?一个黄脸婆,一个连自己老公都看不上的废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记住我,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不,你错了。”楚砚溪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强大的、肯定的力量,“你有意义!你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小溪,撤退!这是命令!”耳机里传来秦峰带着一丝颤抖的话语。
关于张雅的资料已经传到他手里,而关于楚砚溪的猜测也得到了落实,秦峰岂能让自己徒弟、战友的遗孤面对生命危险?
秦峰的声音急促无比:“张雅系金禧烟花制作传承人,熟悉炸药制作流程,她极有可能携带炸药,危险程度极高,先保证你的安全,回来!”
楚砚溪并没有回应秦峰的话,关于张雅的过往,她已经从陆哲那里获得。
张雅腰缠炸药,为的就是和王鹏同归于尽,可是因为王鹏不肯过来,再加上当时的楚砚溪句句踩在她的雷点之上,最终引得张雅疯劲上来,直接炸了个干脆。
楚砚溪看着张雅,神情恳切:“你是张雅,是金禧烟花古老手艺的真正传承人之一。你曾经独自支撑家庭,协助王鹏创业,那些让他拿奖、让他公司走向国际的独家配方和传统工艺改良,都有你的心血。王鹏能有今天,不是他多有本事,而是因为有你的技术、你的付出支撑着。”
“金禧烟花”、“手艺传承”、“独家配方”……这些词从楚砚溪嘴里说出来,让张雅如遭雷击。这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骄傲,也是最大的隐痛。王鹏成功后,绝口不提她的贡献,甚至对外宣称所有技术都是他“研发”的。她的价值,被彻底抹杀了。
“你怎么知道……”张雅喃喃道,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楚砚溪目光扫过张雅腰间:“你绑在腰上的东西,很危险吧?那可不是一个外行能弄出来的。”
张雅的“杀招”被楚砚溪点破,瞳孔一缩,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她知道了?警察都知道了?怎么办?
楚砚溪却丝毫不惧,不慌不忙:“你有能力,有手艺,你只是被一段糟糕的关系,一个烂人,拖进了泥潭,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楚砚溪的话,像一束光,瞬间照进张雅被绝望笼罩的内心黑暗角落。
是啊,她曾经也是闪闪发光的人,有引以为傲的家传手艺,有支撑家庭的底气。
是王鹏,是这段婚姻,一点点磨灭了她的光。
“可是……太晚了!”张雅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看着被挟持的李丽,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警察,绝望再次上涌。
“不晚!”接话的是陆哲。他上前一步,与楚砚溪并肩,语气严肃而清晰:“张女士,楚警官说得对,你的价值不容否定。你现在做的事,确实触犯了法律,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法律特有的理性力量:“刑法不是为了把人逼死,也有给予出路和酌情考量的空间。你现在停下来,放开李丽,主动配合,属于犯罪中止。你的行为事出有因,长期遭受婚姻背叛、冷暴力、财产被恶意转移,这些都可以作为重要情节,在法庭上向法官陈述。法律无情,但法官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会综合考量。判罚有轻重,但只要你认罪悔罪,态度良好,未来就有减刑、甚至缓刑的可能。你的路,没有走绝!”
张雅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劝自己离婚的律师,喃喃道:“陆律师,真,真的吗?”
楚砚溪紧接着陆哲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雅:“张姐,法律上,你还有机会。人生上,你更有机会!为那么一个男人,搭上你剩下几十年的人生,不值得!”
“那我该怎么办?!”张雅崩溃地哭喊,“我不甘心!我恨!我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楚砚溪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但让他付出代价的方式,不是毁掉你自己,而是夺走他最在意的东西!”
张雅猛地抬头:“对!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贱人!”她手中的刀指向李丽。
楚砚溪却缓缓摇头:“不,你错了。李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新鲜点的玩物,一个炫耀成功的点缀。他今天可以为了李丽抛弃你,明天就可以为了张丽、王丽抛弃李丽。他最爱的是什么?是钱!是他用你的心血、你的隐忍、你的付出换来的公司、财产、社会地位!是那个’成功企业家‘的光环!”
张雅愣住了,她以前沉溺于情爱,一直憎他背叛,恨有了新欢忘旧人。可是,楚砚溪却清醒无比,点出了另一个事实。
张雅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通透许多。
回想过去,王鹏对李丽固然舍得花钱,但真正让他紧张、让他算计、让他彻夜难眠的,永远是公司的订单、银行的贷款、账上的流水。李丽,或许还没他一个重要客户来得让他上心。
楚砚溪知道张雅听进去了,循循善诱,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是跟李丽同归于尽,让他以受害者的身份继承你的所有财产,还是你现在停下来,配合调查,然后通过法律手段,把他恶意转移的财产追回来,哪一个选择更好?”
“咱们一起努力,把他窃取技术成果、抹杀你贡献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最看重的金钱、名誉、社会地位一样样失去,让他变成人人唾弃的穷光蛋、伪君子,难道不好吗?”
楚砚溪的话,一字一句,都让张雅动容,也彻底动摇了她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执念。
是啊,死,太便宜他了。
让他活着,失去他最看重的一切,活在耻辱和贫穷里,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她眼中疯狂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着恨意与新生决心的光芒。手中的餐刀,缓缓地、颤抖地,离开了李丽的脖颈。
“当啷”一声,餐刀掉落在地。
张雅松开李丽,自己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下去,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呜咽里,有恨,有痛,有悔,也有一种破茧而出般的、撕裂的痛快。
李丽惊魂未定,被迅速冲上来的女警扶走。
排爆专家小心翼翼地上前,张雅没有反抗,任由他们解除腰间的雷。管。
楚砚溪站在原地,背心已被汗水湿透。她看着瘫倒在地、痛哭失声的张雅,知道最危险的爆炸冲动被遏制了,危机,暂时缓解了。
可是,真正伤害张雅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为张雅讨回公道的道德审判,还没有开始。
想到这里,楚砚溪与陆哲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写着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