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探望 反正家里是没钱了
周末清晨, 楚砚溪和陆哲在医院住院部门口碰了面。
陆哲手里提着用楚砚溪给的钱和自己垫上一些买的奶粉和水果罐头,看着楚砚溪则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里不自觉地带出几分怜惜。楚砚溪还是那样, 从不在意自己,一心只为旁人。昨天她给自己的八十块钱虽然不多, 恐怕是她的所有积蓄吧?
要知道,现在是1998年,虽然人均工资收入比起七、八十年代来说要高了许多, 但现在正值90年代末国企改革时期,纺织业作为困难行业,工资很低。
国营工厂普遍实行“工效挂钩”,工资与工厂效益直接相关。一个经营正常、效益尚可的工厂,工人加上各种津贴、奖金, 月收入有可能达到500-700元。
但目前红星纺织厂濒临倒闭, 机器大部分停转,处于严重亏损状态。因此,普通工人只能拿到基本工资,也就是300元左右,上半年还被拖欠工资达三个月之久。
而阮小芬的母亲每周需要透析两次,每次透析的费用大约400块左右,每月花费3000左右, 以阮小芬的工资收入水平,根本无法支撑她母亲的治疗费用。
楚砚溪不知道陆哲脑子里在想什么, 接触到他那双似乎带着同情之色的眸子,以为他现在又圣母心泛滥,一个人倾尽所有去帮助阮小芬母亲不算,还要拉上全家、甚至自己一家, 忙道:“你的积蓄不要全部拿出来,先送四百块钱,支持一次透析费用就行。剩下的,留着钱生钱。”
陆哲当然没有异议。反正他在这个世界不会停留太久,也带不走任何东西,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两人按照打听到的病房号,找到了三楼的内科病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治?拿什么治?这就是个无底洞!”一个中年男人沙哑而充满不耐的声音响起,“医生说啦,尿毒症晚期,最好的办法就是换肾,咱们这种家庭,想都不要想!现在每周透析两次,一次就要三百多块!家里哪还有钱?拖下去,人财两空!”
“爸,不能放弃啊!”这是阮小芬带着哭腔的、近乎哀求的声音,“妈还只有四十多岁呢,医生说坚持透析,还是有希望的。钱……钱我会想办法的!我求求你了……”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就你那点工资,还不够塞牙缝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吊儿郎当的男声插了进来,充满了讥诮,“要我说,你妈这病就是被你给累出来的,临了却还要拖累我们哥俩!我们又不是她亲生的,没有尽孝的义务。再说了,我们也要娶媳妇生孩子,哪能把钱都扔进这没指望的窟窿里?”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妈!我妈嫁进阮家时,你三岁、二哥一岁,是妈妈把你们俩抚养长大,现在她病了,你们不管不顾,不是丧良心吗?”阮小芬的声音因愤怒和伤心而颤抖。
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衰败气味。
六张病床几乎住满,阮小芬的母亲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周围的争吵与她无关。
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工装、面色黝黑、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这是阮小芬的继父,阮大成。
旁边还有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叼着烟,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这是阮小芬的两位继兄。
阮小芬则站在母亲床头,单薄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脸上泪痕未干。
他们的闯入打断了争吵。阮小芬看到楚砚溪和陆哲,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小芬同志,”陆哲率先开口,语气平和而正式,“我们是厂工会的,听说你母亲病重,代表工会过来看看。”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楚砚溪则默默走到床边,看着面色灰败的阮母,微笑道:“阿姨,我是小芬的朋友,来看看您。”
阮大成和两个儿子显然对工会的人有些忌惮,气焰收敛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阮大成搓着手,硬邦邦地说:“工会的领导,你们来得正好。不是我们狠心,是这病……实在治不起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厂里又欠着工资……”
“叔,话不能这么说。”陆哲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阿姨是厂里的职工家属,遇到困难,厂里和工会不会不管。放弃治疗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
他看向阮小芬,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小芬同志有孝心、懂感恩,值得我们大家学习。要是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说得轻巧!”阮小芬的大哥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们工会能拿出几千几万来给她治病?”
楚砚溪这时冷冷开口,目光扫过那两个继兄,最后定格在阮大成脸上:“阿姨辛苦操劳一辈子,把两个继子拉扯大,现在病倒了,于情于理,家里人都应该尽力救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想着放弃,传出去,不怕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吗?更何况,法律上,即使是继子,只要阿姨曾经抚养过你们,你们对父母就有赡养义务。”
她的话既讲情、也讲法,听得阮大成父子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阮小芬带着几分惊讶地看着楚砚溪,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舍友会如此强势地为自己说话。
“你……你谁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阮小芬的二哥恼羞成怒。
“我是小芬的同事,楚砚溪。”楚砚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看不得有人欺负孝顺女儿,更看不得有人昧良心。”
陆哲适时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但立场坚定:“叔,两位兄弟,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阿姨的情绪,配合治疗。工会这边,我们会尽力帮忙申请困难补助,虽然钱不多,也是个心意。厂里情况再难,也不会看着职工家属见死不救。至于医疗费,我们可以起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街道、或者向社会求助……”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给了阮家父子台阶下,又表明了组织的态度,将“放弃治疗”这个选项彻底堵死。
阮大成张了张嘴,在陆哲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和楚砚溪冰冷的注视下,最终悻悻地嘟囔了一句:“……反正家里是没钱了。”便不再说话。
两个继兄也讪讪地别开了脸。
第一次有人如此为自己和母亲抗争,阮小芬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忍的委屈、无助和刚才据理力争的激动混杂在一起,化为决堤的泪水。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楚砚溪默默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陆哲则继续和阮大成沟通着申请补助的具体流程,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女孩。
离开医院时,阮小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送楚砚溪和陆哲到病房门口,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和一丝微弱的光亮。
“小溪,陆干事……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
“别怕,有事就来找我们。”楚砚溪言简意赅。
回厂的路上,楚砚溪和陆哲都沉默着。医院里的那一幕,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了阮小芬的绝望源头。那个家,对于她而言,不仅无法提供支撑,反而是冰冷的负担和压力的来源。母亲是她唯一的情感寄托,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陆哲打破沉默,眉头紧锁:“必须尽快解决钱的问题,工会的补助是杯水车薪啊。”
楚砚溪点头:“嗯,我也会多和阮小芬接近。她的继父和哥哥靠不住,娘家人也早就没了来往,她现在只能依靠组织和我们了。”
从医院出来,楚砚溪回到了这个世界的“家”——纺织厂老旧筒子楼里那个拥挤的两居室。
家里的气氛比医院好不了多少。
父亲楚建国坐在小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眉头拧成了疙瘩,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母亲王桂芬则在一旁不停地絮叨,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怨气。
“听说了吗?三车间的老刘,八级电工啊,这次名单上也有他!说是45岁以上的,一刀切!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干了一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咱们家可就指望你那点工资了。溪溪刚进厂没几个钱,要是你下了岗,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小溪啊,你爸老实巴交一辈子,也不会来事儿,你,你在厂里机灵点,看看能不能找找车间主任,哪怕送点东西,千万别让你爸下岗啊……”
楚砚溪默默地吃着饭菜,听着母亲的絮叨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她对这个身体的父母还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既然暂时接管了这具身体,她就有责任安抚好这个家。
而此刻,这个家,和阮小芬那个家一样,都在时代的风雨里飘摇。
夜晚,楚砚溪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听着隔壁父母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争执和无奈的叹息,望着窗外厂区那几盏在夜色中孤独闪烁的昏黄路灯发呆。
此刻的她,不再仅仅是那个穿越而来、带着任务视角的谈判专家。她是“楚砚溪”,是楚建国的女儿,是红星厂的女工,她的命运已经与这个特定的时代、这个濒临倒闭的工厂、这个愁云惨淡的家庭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另一边,陆哲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弟弟陆明又没回来吃饭,邻居说看见他跟几个打扮时髦的朋友去了市里,还硬拉着父母同往,说是考察什么大项目。
陆哲面对着空荡荡的饭桌,心里惦记着阮小芬的困境、医院里那令人窒息的场景,还要分神担心弟弟被人忽悠走上歪路,再加上工会里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和各方诉求……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在原本的世界里,法律条文、逻辑推理是陆哲的安身立命之本。可在这里,他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人情、是时代变革的阵痛、是底层民众最原始的生存挣扎。
以一己之力,或者说,以他和楚砚溪两人之力,真的能对抗这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为阮小芬,甚至为更多像她一样的人,找到一条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