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江城 27岁的楚同裕
石涧村的天, 彻底变了。
曾经对着楚砚溪耀武扬威的王婆子精气神都垮了,原本花白的头发被铰得参差不齐,新长出的发茬灰白交错, 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王二柱更是废了。胯。下的伤虽不致命,但那种心理上的阉割感远比肉。体疼痛更摧残人。见到警察与记者, 他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佝偻着背, 仿佛随时准备承受无形的鞭挞。
乡政府组织的解救工作队在村支书和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井然有序地开展工作。
这一次,连日来的“天谴”让村民们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胆战心惊的恐慌。
打谷场上,愿意离开的被拐妇女和她们的孩子站成了一排。
春妮紧紧拉着大丫和二丫的手, 脸上虽然还有沧桑, 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其他几个女人,有的神情怯懦,有的面带期盼,但都坚定地选择了离开这个噩梦之地。
工作队员逐一对她们进行登记,发放路费和临时安置证明。
楚砚溪站在队伍里,神色平静。她换上了一身半旧但干净的蓝布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的眉眼。与周围那些或激动或惶恐的女人相比,她显得很冷静。
陆哲穿梭在人群中, 协助工作人员沟通,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楚砚溪身上。看到她安然无恙,比上次见面时气色更好了些,他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放下。
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没有村民阻拦, 没有人撒泼打滚,王富国和几位族老远远站着,面色复杂,却终究没再上前。
登记手续办完,工作人员领着要离开的媳妇、孩子缓缓向村口移动。
下山的路,依旧崎岖难行。但因为有了期待与希望,每个人脸上都漾着轻松与欢乐。
楚砚溪和陆哲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落在了队伍稍后的位置。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哲侧过头,看着楚砚溪被山风吹拂的侧脸,轻声问道。他知道,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回归正常生活。
楚砚溪目视前方,脚步沉稳:“去江城。”
陆哲微微一怔:“江城?为什么是江城?”江城不是他的家乡,但他大学毕业后选择在那里工作,对江城也很熟悉。
楚砚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眼神有些悠远:“我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停顿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低了些:“我要确认,这里到底是我们之前那个世界的过去,还是另外一个……平行的世界。”
陆哲脚步一顿,愕然看向她。
楚砚溪没有过多的解释。
她现在要去确认,父亲是否收到了自己在上一次穿越传递的讯息。
上一次穿越是1985年,那个时候父亲20岁。现在1992年,父亲27岁,刚刚进入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记得上一次见到父亲时,他说他很喜欢派出所的工作,可为什么最终选择成为一名刑警?
楚砚溪眸光闪动,思绪已经飘到江城市公安局,那个她工作了七年的地方。
而陆哲,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过去?平行世界?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陆哲脑中形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那个,你之前说,我们穿进的是一本叫《破茧》的纪实文学作品……”
“是。”楚砚溪肯定地回答。
陆哲的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纪实文学,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经历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对不对?它不是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是不是?”
“是。”楚砚溪再一次点头。
“真实发生过的历史?”陆哲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浮上心头,“春妮、王老五、石涧村……甚至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陆哲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岂不是说……
“那我妈妈……”陆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也是真实存在的?她,她还活着?”
他急切地追问,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童年时母亲所承受的家暴阴影,是他内心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但如果他真的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1992年呢?他是不是能够保护好妈妈,不让她承受那样的痛苦?
楚砚溪看着瞬间失态的陆哲,轻声道:“上一次穿越,我回到江城,见到了我的父亲。他那个时候才20岁,风华正茂。”
她不需要说完,陆哲已经明白了。
1992年!现在是1992年!
他的父亲陆达坤,此时应该27岁,是江城某机械厂的青年工人,还是个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小混混”。而他的母亲沈静才22岁,从不幸的原生家庭逃离之后,留在江城一家小饭店打工,对未来怀着卑微的憧憬。
这个时候的父母,他们可能刚刚认识,甚至还没有开始交往。
巨大的、近乎荒谬的希望像潮水般淹没了陆哲。悲喜交加,让他一时语塞,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喜的是,母亲悲惨的命运还没有开始,还来得及改变。
悲的是,那个给他和母亲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此刻正年轻,可能正用虚伪的热情欺骗着年轻懵懂的母亲!
“陆达坤。”陆哲喃喃念出这个他痛恨又熟悉的的名字,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静……”母亲温柔而哀伤的面容在他眼前清晰无比。
楚砚溪安静地看着陆哲,没有打扰此刻又悲又喜的他。
她理解陆哲此刻的震撼。
她自己何尝不是被“这个世界真实存在”这个念头灼烧着?她急于去江城,不正是为了探寻父亲的人生轨迹吗?
良久,陆哲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着翻腾的心绪。
他看向楚砚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他们不是偶然卷入事件的穿越者,而是可能改变历史的、背负着特殊使命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江城。”陆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石涧村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最终隐匿于连绵的群山之中。
楚砚溪和陆哲下山之后,归心似箭地坐上了火车,来到久违的江城。
1992年的江城,与记忆中的现代都市截然不同。楼房不高,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驶过的桑塔纳轿车显得格外气派,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蓬勃而又略显粗糙的活力。
这一切对楚砚溪和陆哲而言,既陌生又熟悉,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旧照片。
楚砚溪与陆哲分开行动。
楚砚溪来到老城区,找到了市刑侦支队一大队曾经所在地。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带着苏式建筑风格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显得有些肃穆。
楚砚溪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在对街一个不太起眼的茶摊坐了下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公安局的门脸上,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穿着橄榄绿警服或便装的身影匆匆而过。
楚砚溪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扇大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一言不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摊的老板已经开始准备收摊。
就在天色渐晚,几乎要以为今天等不到的时候,楚砚溪的身体突然微微绷直,她看到了!
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警服,没有戴帽子,身姿挺拔,步伐矫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轻松笑意。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富有棱角的脸上,虽然模样比20岁时成熟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热忱里多了一分锐气。
那是楚同裕,二十七岁的楚同裕。
楚砚溪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安静地看着那个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灵魂深处。这就是她的父亲,在她出生之前,在她成为他女儿之前,在他还未被岁月磨去所有锋芒之前的模样。
年轻的楚同裕和同事说了几句什么,挥了挥手,便独自一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楚砚溪立刻站起身,默默地跟在后面。
楚同裕似乎并没有急着回宿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轻快,偶尔还会踢一下路边的石子,像个大男孩。
他路过一个报摊,停下来看了看标题。
经过一家音像店,里面传出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他跟着节奏轻轻晃了晃脑袋。
楚砚溪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她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眼神里有沉重的东西,对她和母亲虽然温柔,但那份温柔背后,总像是压着难以承受的重担。
而眼前的这个人,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最终,楚同裕走进了临江公园,找了张面对江水的长椅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支,静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江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静谥之美。
楚砚溪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张长椅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楚建国,他转过头,看到走近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并没有戒备,只是习惯性地带上了警察审视陌生人的目光。
楚砚溪在他面前站定,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这一次,她没有失态,也没有颤抖。
“您好,请问……您是公安局的同志吗?”
楚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掐灭了刚抽两口的烟,站起身,礼貌地询问:“你有什么事吗?”
近距离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楚砚溪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眨了眨眼,将突然冒出的泪意压下,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轻声说道:“我从农村来这里打工,前年回家的路上被人贩子拐到一个小山沟,刚刚被解救,看到警察就觉得亲切。刚才看您从公安局出来,所以就过去和您说说话。”
楚砚溪很懂得接近人的技巧。
说出自己悲惨的遭遇,善良的人通常都会降低戒心。
楚同裕上下打量着楚砚溪,似乎要确认她说话的真实性。
七年过去,楚同裕不再像20岁时那样,很快就相信一个陌生人。
良久,楚同裕询问:“你有什么事吗?”
楚砚溪轻声问:“您好像很喜欢当警察?”
楚同裕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嗯……还行吧。”
楚砚溪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当警察很危险,有时候……甚至会遇到生命危险。是什么让您这么热爱这个工作,甚至愿意为之付出呢?”
楚建国看向江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江风吹拂,带着湿润的水汽。
“热爱?”他重复着这个词,转过头看着楚砚溪,眼神变得认真而纯粹:“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职责所在吧。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坏人欺负好人,总有不平事。我希望,能帮助那些受了委屈、没处说理的人。”
楚砚溪抿了抿唇:“可是,如果那些你帮助过人并不能理解你,甚至误解你呢?”
楚同裕的情绪低落了下来:“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职责所在,只能继续往前。”
楚砚溪定定地看着他:“哪怕……付出生命,也要继续往前吗?”
楚同裕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是谁,为什么要问如此私人的问题。但或许是血脉牵绊,楚同裕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内心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
就仿佛有一根线,在牵扯着他的心,让他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语。
楚同裕想了想,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如果知道会付出生命,可能我会停步。可是,警察总会遇到危险……难道因为害怕危险就不干了吗?如果连我们都不敢往前,那坏人岂不是更嚣张?穿上这身警服,就意味着责任,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楚同裕的话语朴素得如同脚下的江水,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他不再像20岁那样大谈热爱,而是将这份热爱化为了沉重的责任。
楚砚溪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容,眼神里满满都是骄傲。
这就是我的父亲。
真实的、善良的、有担当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