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妮 第二次穿越
意识在颠簸与痛楚中艰难地苏醒。
楚砚溪首先感到的是手腕处火辣辣的疼。紧接着,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小腹传来,让她瞬间冒出了冷汗。
她发现自己正被一股蛮力拖着向前,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 每一步都虚软得几乎站不稳。
视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在脚下延伸, 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山峦。阳光刺眼,她却感到全身一阵阵发冷。
“死丫头,买你花了俺家一头牛!再不老实, 打断你的腿!”一个嘶哑的老妇声音传进耳朵,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又穿越了?!
有过一次穿越经验,楚砚溪没有慌乱,忍着身体的不适,观察着周围环境。
拖拽她的是一个面相凶悍、穿着藏蓝色粗布衫的老妇。老妇约莫六十来岁, 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 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干瘦的手却异常有力,像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楚砚溪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不合身的、脏污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布料粗糙,脚上一双破旧的布鞋,根本不合脚。身体极度虚弱,又饿又渴,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那持续不断的、小腹处传来的疼痛和沉重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虚弱, 仿佛生命的根基都被动摇过。
作为受过专业训练、具备基本医学常识的人,楚砚溪的心沉了下去。这种特殊的生理痛楚和极度虚弱感,说明这具身体的原主可能刚刚经历了一次流产。
看来,她真的又穿越了。
而且这次的情况, 比上一次更加糟糕——不仅是处境,还有这具身体的状态。
“看什么看?赶紧走!到家还得喂猪哩。别以为掉了娃就能躺着享福,俺家不养闲人!”老妇见她脚步虚浮迟缓,不耐烦地用力一扯,楚砚溪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小腹的痛楚更加鲜明。
掉了娃、不养闲人?
看来,原主怀孕并非自愿,流产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创伤。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环境里,她将会面临的残酷压力。
就在这时,楚砚溪的视线捕捉到了不远处另一条小路上的身影。
一个穿着略显不合身的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路上,右手扶在一个年轻男子肩上。这个年轻男子身穿橙色夹克身材修长,面容清俊,衣着干净整洁,气质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是陆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陆哲眼中闪过震惊与焦急,细细打量着楚砚溪那苍白虚弱的模样。
这一次,他选择了主动。
“这位大娘,”陆哲加快几步走到楚砚溪与王婆子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请问这是去哪儿?这位女同志看起来很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拽着楚砚溪的王婆子立刻警惕地将楚砚溪往身后一拉,三角眼上下扫视陆哲和李文书:“俺家媳妇,不劳外人操心!走个路有啥好看的!”她一口浓重方言,带着排外的抵触。
“大娘,我是乡政府的文书,我姓李。”干部模样的男子忙上前,陪着笑脸亮明身份。
王婆子却不耐烦地打断:“管你们是啥!俺们石涧村的事,外人少管!”说罢,不再理会,更加用力地拖着楚砚溪往村里走,嘴里骂骂咧咧。
楚砚溪被粗暴地拖走,回头与陆哲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冷静,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哲想追上去,却被李文书拉住。
“陆同志,别冲动。”李文书看着王婆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石涧村就这样,山高皇帝远,就一条险路通镇上,闭塞得很。外面改革开放热火朝天,这里还守着老黄历。娶不上媳妇,就买。唉,也不只是这一家。管?怎么管?根子深了,难啊。”
陆哲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买卖人口?法律呢?”
李文书苦笑摇头:“法律?在这里,族规有时候比法律大。除非闹出大事,不然……唉,咱们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说完这话,他指了指自己刚扭伤的脚,“我这脚不争气,这几天怕是下不了山喽。”
陆哲望着楚砚溪消失的方向,心沉了下去。
楚砚溪被王婆子拖拽着往前,脚步虚浮。
“王婆子,你新媳妇啊?”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笑嘻嘻地问道,目光猥琐地在楚砚溪身上打转。
拽着楚砚溪的老妇王婆子啐了一口:“关你屁事!赶紧下你的地去!”
“哟,还挺水灵,别又是像春妮那样,没两天就蔫了吧唧的。”老汉不依不饶。
“滚犊子!老娘要不是可怜她没人要,一头牛的价钱我还舍不得哩。”王婆子骂骂咧咧,手下力道更重,拖得楚砚溪手腕生疼。
春妮?这个名字瞬间开启了楚砚溪的记忆。
又是《破茧》中的一个案件,那段文字充满了血腥——
“惨案发生在1992年秋,豫西南云雾深山中的石涧村。是夜,村民王大柱酗酒归家,因白日赌钱输光了最后一点家当,暴戾之气无处宣泄。他将怨毒尽数倾泻在妻子春妮身上,并将家中六岁的大丫许给邻村一个老光棍做童养媳。
望着蜷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的一双女儿,春妮多年积压的恐惧、屈辱与绝望,在那一刻冲破了临界点。当王大柱醉倒酣睡后,这个长期被践踏、沉默温顺的女人,举起了平日里劈柴的砍刀。
血案震惊了封闭的山村。
春妮被拖出屋外,捆绑于祠堂之前。族老震怒,村民激愤,‘毒妇’、‘偿命’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依据延续百年的族规,弑夫大罪,唯有处死一途,或沉塘,或活埋,绝无宽宥。
外界法律在此形同虚设,石涧村仍是一个由古老规矩统治的独立王国。”
回想那些文字,楚砚溪感觉寒意爬上了后背。
她又穿书了!还穿到了一个视法律如无物,只重视宗族力量的小山村!
她没有穿成那个杀夫的春妮,但此刻却是被王婆子买来、刚经历过流产的女人,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根本来不及有更多的思考,楚砚溪被粗暴地拖着往村里走。
这是一个典型的偏远山村,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屋顶覆着灰黑的瓦片,偶尔有几间更破旧的甚至是茅草顶。村中道路泥泞不堪,随处可见牲畜粪便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光着脚追跑打闹,看到楚砚溪这个陌生面孔,都好奇地围过来,又被王婆子骂开。一些村民站在自家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媳妇”。
楚砚溪被王婆子拖进一座土坯房,粗暴地推搡进屋。
一个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从里屋跑出来,目光贪婪地在楚砚溪脸上身上打转:“妈,这就是……?”
“喏,你的媳妇儿。”王婆子把楚砚溪往前一推,对那汉子说,“老二,我可告诉你,这次花了大价钱,你给我看紧点,别又像老大媳妇那样……”
教训完儿子,王婆子转头瞪了楚砚溪一眼,“愣着干啥?还不去灶房烧火!”
楚砚溪没有动。
此刻她身体虚弱到极点,大脑在飞速接受着原主的记忆碎片。
在这个故事的世界里,她叫姚春花,是一个在江城打工被骗的女孩,被卖到邻村后誓死不从,每次怀孕都以激烈方式流产,终被转卖至此。
谈判专家的专业素养让她开始利用现有条件争取主动权。
她单手捂住小腹,声音虚弱无力:“妈,我刚掉了孩子,身子亏得厉害。现在去烧火,怕是会晕倒在灶膛边,到时候还得花钱请郎中。”
她一双明眸看向王老二,眼神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脆弱,“我知道你家不容易,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给你传宗接代、操持家务,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不是?”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几个字描绘的画面太美,王老二眼睛里的热切压根就掩饰不住,他连连点头:“是是是,你是我老婆,你给我生孩子!”
楚砚溪趁热打铁:“你想啊,要是我现在累垮了,死了,你家不得人财两空?我在城里医院做过护工,懂点医,我这刚小产,得坐小月子。要是月子里受累着凉,那会落下病根,以后怕是再难怀上。”
她精准地戳中了王家的痛点——传宗接代和付出的“高昂”价格。
王老二果然犹豫了,看向王婆子:“妈,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王婆子也是女人,当然知道流产伤身。她之所以买下楚砚溪,图的就是她能怀就能生。现在外面抓人贩子抓得厉害,买媳妇越来越难,这个要是生不出娃,那她这一头牛的买卖就算是白花了!
这么一想,王婆子态度好了点,但嘴里依旧不饶人:“哪个女人不怀孕,流掉一个再怀就是了。什么小月子?就你娇气!”
楚砚溪垂下眼帘,语气带上一点女性的软弱与委屈:“妈,我都是为咱家着想。王二哥年纪不小了,肯定盼着抱儿子。我养好身子,才能给老王家开枝散叶啊。要不这样,这几天我不出门不沾凉水,就在屋里做些轻省活,先把身子养回来点。二哥,你说好吗?”她将问题抛给王老二,开始微妙地离间。
王老二被她那声“二哥”叫得心里一荡,又想到续香火的大事,便对王婆子说:“妈,就让她歇两天吧。一头牛呢,别真弄坏了。”
王婆子虽不情愿,但看着楚砚溪煞白的脸,也怕鸡飞蛋打,悻悻道:“行,就依你。老二,你给我看紧点,别猴急忙慌的,要是这个弄坏了,那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王老二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我老婆,将来还得给我生儿子呢。”
王婆子还是有点不放心,上下打量着楚砚溪,半天之后发话:“把她手脚给绑了!莫让她跑了。”
王老二正要拿绳子,楚砚溪虚弱地靠着墙,右手扶着桌角,苦笑道:“二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看我现在脚都站不稳,哪里还能跑?”
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晦气!”
楚砚溪将“示弱”发挥到了极致:“妈,你给我拿点卫生纸吧,血都快流到腿上了。你放心,我是农村人,只要养好了身体什么农活都能干。上一家待我不好,拿我当猪狗,我不愿意跟他们一条心,所以才被卖。现在我也想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到了你们家,王二哥又这么和气,我肯定好好过日子。”
王老二看楚砚溪一张小脸雪白标致,声音娇滴滴的,不由得心头痒痒的,拿着绳子舍不得上前,转过头看着王婆子,小心翼翼地问:“妈,要不,就不捆了吧?我把门锁上,她跑不了的。再说了,咱们村就一条下山路,她没人带着哪里走得出去?”
王婆子一想也有道理,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不过终归还是觉得买来的媳妇还得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心中不忿,将楚砚溪一把推进里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刀卫生纸丢在床上,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我真是欠了你的!”
楚砚溪拿起卫生纸,将自己整理好后歪坐在床边。血腥味渐淡,腰腹的酸痛感也渐渐得到舒缓,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轮谈判,她用“生育能力”做筹码,勉强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和有限的自由。
接下来,她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更需要时间观察,找机会与春妮接触,改变她那悲惨的命运。
至于陆哲,这个世界里他是自由的、有背景的,应该能派上点用场,到时候想办法再和他接触。
而此刻,陆哲正和李文书借住在村公所的小屋里,心急如焚。
“李文书,难道就没办法救她出来?那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这样买卖?这可是犯法的!”
李文书压低声:“陆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在这里,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一个外乡人,敢动他们买来的媳妇,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全村人都会跟你拼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把命搭上,不值当啊……”
陆哲有心要说:那不是不认识的女人,可是想想自己是穿越而来,这话说出来没有肯信,只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李文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别急。你是省作协的作家,应该知道一句话,入乡随俗,既然来了这个石涧村了解民俗风情,那就安心住着,多看少说。要是想救人,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意愿,如果真是被拐来的妇女,那等我脚好了下山,找警方帮忙解救。你看这样行不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突然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那声音来自村子东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陆哲和李文书同时一震,对视一眼之后冲出屋外,站在空旷处张望着尖叫传来的方向。
只见村子东头瞬间炸开了锅,人声、脚步声、犬吠声乱成一团。
“死人了!死人了!”有人边跑边喊。
出事了?陆哲心头一紧,不会是楚砚溪出什么事了吧?他越想心越慌,拽着李文的胳膊便往外走,顾不得对方脚还跛着:“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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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9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