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1972年夏天,古燕梅被推荐入了医学院学习护理,表妹杜青兰因为对学习不感兴趣,被京城的某个工厂招进去上班。
都是凌见微托人办成的。
收到她们的来信时, 黎月说:“没有想到, 你一声不吭办大事。”
凌见微:“这种事, 低调些好。”
“她们已经回京了,信里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很不错。”
古燕梅准备9月开学, 表妹马上就去上班,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是不包括原来汝瓷厂的林厂长一家。
早在过年的时候, 黎月和凌见微去跟师父拜年, 得知他们厂已经发不出工资。原本堆了两个月工资, 结果只发了一个月, 说是厂里困难, 只能发一个月工资给大家过年。
黎月说:“师父,要不你也来我们厂吧。”
师父摇头婉拒:“先在那个厂子里干着,慢慢来,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相对于东风厂的落寞, 黎月在的红星汝瓷厂业绩不断在攀升,今年出了几窑成色不错的天青釉汝瓷,拿去鉴定之后, 基本确定天青釉的工艺已经复原, 厂里上下喜气洋洋。
9月份,东风那边因为发不出工资, 又有人举报林厂长中饱私囊、倒卖国家财产,县里有关部门开始立案调查,虽然结果还没有出来, 但是及时更换了新的厂长。
黎月跟凌见微说:“我直觉举报材料是师父弄的,但我没有证据。”
凌见微道:“不管是谁弄的,总之那边情况复杂,来人调查,更换厂长是好事。”
不久,黎月听邻居李金秋说:“雪莲好像在跟他爱人闹离婚。”
黎月愣了一愣:“啊?谁说的?”
“她嫂子。”
“怎么回事?”
“好像是林家最近被调查,她公公都被抓起来了,她婆婆又经常跟她找不快。”
黎月:“……”
李金秋说:“她这性子,受不了就离婚,早晚的事。”
虽然说钟雪莲对她趾高气昂过,也小小地针对过她。但是听到这样的消息,黎月并没有多暗爽,大概是她也从来没有把钟雪莲当成什么仇敌。
不过好消息是,东风厂换了新的厂长,原来那位手抖,对汝瓷其实没有多少热情,都不知道怎么上位的总工艺师也被替换掉了。至于黎月的师父,升职为车间的主任兼总工程师。
工厂的汝瓷研究虽然还会继续,但重心都放在了民用瓷的烧制上。
凌见微问:“那么他们怎么渡过现在的财务危机?”
黎月道:“新厂长把厂里的固定资产拿去银行抵押,贷到了一笔款,我听师父说,他们现在只想先把民用瓷烧好再销售出去,之前太多尸位素餐的人了,现在的厂长是干实事的。”
凌见微点头:“这样的话还有救。”
虽然她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但黎月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瓷厂能振兴起来。
凌见微踏踏实实做了三年多的营长,资历足够升为团级干部,他的调令终于在过年前抵达,调去的单位在军区大院机关,他计划过完年交接完毕,就回京报到。
睡觉时,黎月趴他身上,慢慢散热。凌见微摸了一下她光滑湿润的背,扯起嘴角说:“活到快三十岁,也算吃了点儿老爷子的福利,把我弄去了一个好单位。”
黎月还陷在方才的醉生梦死中,微微喘着气息,嗯了一声。
他摸了一下她微红的脸,目不转睛看着她:“会不会觉得你爱人靠家里,挺没本事?”
黎月反问:“你会认为自己没本事么?”
“我自己怎么看,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这不是只在乎你怎么看么。”
黎月若有所思:“其实你是不是不舍得我跟着你吃苦,才接受爸爸的安排?”
他冷嗤:“跟着我哪里吃苦了?我让你吃苦了?”
“你自己说的,说我跟着你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记性还挺好,”他笑,“跟领导汇报工作,不都得往惨里说么,过年领导下基层慰问,也得把最惨的一面摆出来。”
黎月忽地想起以前看到每年春节各部队发祝贺新年的视频,在背景里,各自绞尽脑汁把最破烂的“家底”装备晒出来,让领导们看看自己部队有多“穷”,好让一些资源都倾斜过来,不禁忍不住笑,这就是我军优良传统么。
她扯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就是来开涮的。”
他抱着她,一把将她压在身下:“什么开涮,不如开干。”
黎月:“……”
这种温馨的日子过得非常快,黎月甚至感觉自己好像一觉醒过来,天气便从秋入了冬,几场雪过后,1973年的春节即将到来。
过年前杀猪的时候,黎月已经放假。凌见微把她带去营里,去每个连队蹭饭。
有的连队营房稍远,要穿过大操场,花二十来分钟抵达。
黎月走着走着,问他:“你离开这里会不会很不舍得?”
他叹:“好歹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怎么会没有感情,我刚来的时候,这排树还是我亲手栽下的,当时是小树苗,如今都已经是参天大树。”
他俩极少在营里当着众人秀什么恩爱,以后想秀也没机会秀。黎月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忽地笑了笑:“凌见微,你背我吧,我走不动了。”
他在她面前下蹲:“来吧。”
黎月趴在他背上,问他:“我重不?”
“有点儿。”
黎月捶他肩膀。
他笑:“衣服重也不行啊。”
黎月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说道:“要是你那晚一个人在空旷的操场上看月亮,会不会更有意境?”
凌见微:“怎么,还嫌我想你的时候没意境?”
“嗯。”
“啧,你还挺挑。”
“不是挑,是实事求是,不过你在大门口,有人陪你说说话也挺好。”
“怎么说?”
黎月想了想:“有人陪你说话,不会胡思乱想,就没这么惨。”
“我还不够惨?”
“你怎么惨了?”
“我让全营的人看笑话。”他说,“你的电报上有署名,他们一眼就明白了,我当时为什么要去看月亮。”
“哦,”黎月抿了抿唇,“那他们还挺关心你的。”
他的步子很稳:“一群年轻小伙闲着没事,谁不喜欢讨论上级的感情。”
黎月问:“你当时,真的很难过?”
“你说呢?”
“我觉得,”黎月坏笑,“早知道让你多难过几天再拍电报。”
“没良心。”
黎月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我只是想让你多想我几天。”
“难道你过来后,我就不会想你了?”
“那不一样,难过的时候想的更深切。”
“真行,虐待我。”
黎月笑眯眯:“嗯。”
她真觉得没有虐够,早知道,多虐他两天了。
前面就是连队,黎月说:“放我下来。”
他没放,众目睽睽之下背着她进了连队。
在忙碌的厨房门口才把人放下,故意笑问:“脚还疼?”
黎月咬着牙:“不疼了。”
这个春节过得很舒坦,天气虽然不好,但是黎月和其他嫂子可以一起围着炉子打牌、嗑瓜子、聊家常。
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京?
黎月道:“具体哪天我也不清楚,得看他的。”
“回去之后,生活各方面都有人照应,我们呀,也羡慕不来。”
又有人说:“雪莲不是闹离婚吗,过年回了哥哥嫂子家,她嫂子昨天被她气哭。”
“怎么呢?”
“还不是鸡毛蒜皮的事,足够让人累心的,她好不容易安生两年,结果又回来了。今天林家来人,又把她接回去了。”
“那他们会离婚吗?”
“离啥婚啊?日子还不是就这样过,孩子都有了。”
……
日子确实是这么过,外面的纷纷扰扰丝毫没有影响黎月和凌见微甜得发腻的感情。
春暖花开的4月,黎月跟随凌见微回京。
离开前,黎月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添置的缝纫机等带不走的物品,都便宜或卖或送给那些嫂子了,这间宿舍也被一个团里的干部申请到。
凌见微问:“舍不得了?”
“嗯,毕竟是我们一点一点改造成的。”
“回去给你改造间更好的。”他说。
黎月若有所思:“其实那边反而不好改造吧。”
他皱了眉:“这倒是。”
拎着行李上车时,很多人来送行。
虽然她在这里的生活无比平静,几乎没有什么波澜。不像有的嫂子,动不动要斗极品,或者跟自家爱人拌个嘴,或者养娃操心……他俩好像,光甜了……但黎月想到跟这些有趣的、可爱的、热心的嫂子一别,可能以后都见不到,心中便涌起一阵不舍。
她扬着笑跟她们道别,说着“去首都了一定要联系我”之类的话。上了车后,看着她们纷纷挥手,黎月才鼻子一酸,掉了泪。
凌见微也坐在后座,帮她擦眼泪:“还说我不舍得,看来有人更不舍得。”
黎月吸吸鼻子:“毕竟也是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
“那天离开厂里的时候,也这么难过。”他问。
“那倒没有,”黎月说,“主要是他们每年都会去京里开展销会,我肯定也会去逛逛展销会的,到时候还能跟认识的人聊聊。还有我跟师父、师叔都说好了,会写信,万一将来自己真的建个窑,还得请教他们。”
“怪不得,还留了后手。”
翌日,他们下了火车,有司机来接他们回到家中。一切都是老样子,街道、家属院的建筑也没什么变化。
凌见微向军区大院申请了宿舍,打算择日就搬过去。凌父说:“怎么还要搬出去?家里住不下你还是怎么着?”
凌见微大言不惭:“跟老人住一起多没意思。”
凌父不耐:“行行行,反正回家住不了几天就跟老子吵架,搬出去老子更清静。”
但凌见微又笑道:“时不时再回来打扰您,主要是我怕月月住不惯那边。”
黎月不服了,她哪有这么娇气。
虽然家里更方便,但凌见微还是喜欢两个人过小日子。他们说搬就搬,在军区大院某栋楼房的二楼居住。屋子也是一个开间,砌了隔断墙,空间小小的,黎月这次打算按自己的想法来,把小窝布置得温馨一些。
她暂时没上班,几天后,黎月问:“能不能找份工作。”
他说:“既然要生孩子,就先别考虑工作的事,要不然我看你又一头扎进工作里去。”
“可是不干活,天天游手好闲也不好吧。”黎月仿佛闲不住。
“游手好闲?”男人冷笑,“你不是会画画?会做衣服?不考虑多画几幅画,多做几件小衣服?小宝宝穿上你亲手做的衣服多贴心。”
“可是还没怀上呢,这么着急做什么。”
“哦,怪我枪法不准咯。”男人挑眉,“晚上试试?”
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