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整个春天,黎月忙得不亦乐乎。
暮春初夏的时节,厂里终于烧出了一套像样的天青釉汝瓷,那是一套碗盏, 开片声音清脆, 颜色宛如烟雨时的青色天空, 裂纹是完美的蝉翼蚊。
虽然说看多了真汝瓷,一眼就知道还差许多, 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一套。
师叔舒了一口气, 说总算有交代了。
黎月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一转眼夏天都要过去, 师叔的那两片真汝瓷碎片已经快盘出包浆。
有一次, 黎月好奇问师叔:“你这两块碎片是哪儿来的?”
师叔说:“我爷爷手上就有的。”
“我知道, 但你爷爷是怎么得来的?你们家祖传的?”
他说:“倒也不是, 据他老人家说,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他做瓷器,一看就觉得它们不同凡响, 于是从别人手里要了过来。”
黎月咋舌:“还能随便挖到啊?”
师叔眼神多了些意味:“我们这儿随手一铲子下去,谁知道能挖出什么。”
黎月愣了一下,默默地说:“懂了。”
“不过可惜的是, 瓷器容易碎。”
黎月说:“碎片也是古董。”
依稀记得发掘马王堆汉墓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盗洞,唐代的盗墓贼带了瓷碗进去喝水, 离开时把碗留下了,于是那个碗也成了唐代瓷碗古董。
师叔又说:“我也是因为见碎碗的颜色和裂纹实在好看,后来才知道这是汝瓷, 是我们这里独有的东西。”他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看着那片天青釉的碎片,看久了,我老能想成一个温婉的姑娘,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裳,有双含了烟雾的的眼睛。”
黎月:“……”
“他们都管我叫疯子,我也认了,这辈子就只想复原它。所以一头扎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黎月说:“要是这辈子都复原不出一模一样的,你会怎么办?”
他笑:“复原不出来是正常的,沧海桑田,很多原料都不一样了,就连空气也不一样。但是能烧出相似的,说明这门手艺没丢,也是一个好结果。”
“也是。”黎月道,“对了师叔,你现在还捡玛瑙石吗?”
“没捡,厂里不是有买玛瑙么?我也犯不着去受这个罪,捡的终究都是偏石头多一些。”
黎月又好奇:“那你们家的窑还用吗?”
“用啊,正打算烧一窑瓷器出来,家里的人马上又要多一口,烧出来能卖出去一点儿,补贴一下家用也好。”
黎月立即道:“师叔,要不我周日也去帮忙吧,反正我周日闲着没事。”
他皱眉:“你在家休息不好?”
“主要是想去看看你家的窑。”
“挺小的一个窑,没什么可看。”
“顺便去你家那边逛逛。”
师叔无奈道:“随你吧,让凌营长送你过去,我一般周六晚上就回家了。”
“嗯,成。”
得知黎月要去拜访师叔家,凌见微刚好周日无事,无所谓道:“去呗。”
周日逢附近公社的赶集日,去师叔家会经过集市。吃罢早餐,黎月便和凌见微在集市停了车,买了些东西,在糯米甜酒摊前,黎月停下了步子。
凌见微抚额。
黎月说:“我买几罐回去慢慢吃。”
凌见微幽幽地道:“慢慢吃,是指一小时内慢慢吃掉一罐?还是全部?”
黎月不理他,对摊主伸出四根指头:“我要四罐。”
车子在起伏不平的土路上行驶,黎月吸吸鼻子:“甜酒真的好香,我只是开了个盖子,车里都是甜酒味儿。”
开车的男人无力道:“想吃你就吃。”
“我只是说说,没有想吃,等下还要去师叔家。”
袁家庄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村民,大伙儿正在聊天,吉普车停下,问了一下路。
热情的村民一起指路,黎月和凌见微不住道谢。
终于抵达师叔家的院子外,黎月下了车,再从后座拿出了一些东西,和上次去师父家差不多,有水果有肉也有酒。
袁齐仁的媳妇挺着个肚子的媳妇儿过来迎接,喊道:“老袁,他们来了。”
袁齐仁正在杂房里拉坯,手都还没洗,一边应声一边走了出来。他的爸妈杀了只鸡,正在拔鸡毛,此外还有三个小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俩。
他们家院子很大,那座柴窑就在院子里,上方还搭了一个高大的厂棚,堆放着摞好的木材,以及烧制时用来装坯的空匣钵。
黎月把手里的东西直接交给了师叔,而后走到小柴窑前,说道:“这座柴窑还挺小巧精致。”
袁齐仁说道:“私人窑也不用太大。”
凌见微问:“能烧多高的温度?”
“一般1400,入口这边温度最高,往里面温度越来越低,汝瓷要求的温度不高,一千左右就行,一般放在中部位置。”
凌见微仔细看过内外,黎月笑道:“打算研究成熟,自己建个窑?”
他反问:“难道你不想建?”
黎月说:“想啊,但不着急。”
她的想法是,反正这几年特殊时期,是不可能建了,也许等到改革开放,父母能回国联系到自己,如果他们有钱,她想寻求他们的帮助。
倘若他们已经忘了还有个女儿在国内,或者没有钱,那也不要紧,她可以自己赚了钱再建个窑。
袁家父亲招呼他们进屋坐,端出家里种的红枣、花生等,朴实地说:“农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尝尝花生。”
黎月礼貌地谢谢,在屋子里,跟他们聊了会儿天,也看了师叔烧出来的各种开片汝瓷。
后来闲着无事,黎月挽起袖子,坐在工房的拉坯机前帮师叔做碗。
村民用的碗碟,粘土的质量不高,上的釉也很普通。师叔说:“要是做好了,卖贵了,在农村反而没有人买。”
凌见微站在一旁看她专注的模样,泥点子溅到脸上也毫不在乎,不由深深地沉出一口气。
十二点多,袁家父母说准备吃饭,黎月这才去洗手,凌见微在一旁,帮她洗了一下脸上的泥点子:“脏兮兮的,跟小狗似的。”
黎月抬眸,朝他咧嘴笑。
师叔的媳妇儿不断地打量他俩。
吃完饭,村支书听到消息,觉着来了个部队里的人,总得来见见。
凌见微在屋子里陪他们说话,黎月见嫂子挺着大肚子还打算洗碗,于是说:“我帮你吧。”
她婆婆走了过来:“我来吧,哪里能让客人来洗碗的。”
于是黎月和她在外边站了会儿。
她又打量着黎月,用朴实无华的话说:“你长得真好看,跟凌营长真配。”
“我也听老袁提起过你,说你也很着迷那些瓶瓶罐罐。”
“说起着迷,谁也不敢跟他比吧。”黎月笑着说道。
“是啊,我嫁过来之前,就听过他这个人,当时我家里还不同意,但我觉得他有门手艺,跟着他不会差,就嫁过来了。”她说着,又问黎月,“你呢?是过来之后才喜欢上这些的吗?”
黎月摇头:“不是,我是因为很喜欢,才过来的。”
对方点头:“喜欢做瓷器?”
黎月觉得她淳朴,便回答得十分直白:“严格地说,我就是喜欢汝瓷,才来的。”
“哦哦,这样。”她说,“我看水烧开了没有。”
“我来吧。”黎月道。
她提着烧开的水到屋子里,给他们添茶续水。
村支书说:“我们村是唐朝末年就搬来了,没准祖上也有人做汝瓷,才让齐仁这么着迷。”
袁齐仁笑道:“刻在骨子里的嘛。”
“我听说现在几个汝瓷厂都在恢复生产,但我一直不大满意县名,仍然还叫汝州多好。”
他们继续谈天说地,黎月出去方便了一下。
不久后,她洗净手,回到屋门口,和凌见微对视了一眼,发现凌见微看过来的眼神有些锋利,脸色也有些莫名。
看上去,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黎月以为他想走了,便说:“要不,我们先回去。”
凌见微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是得走了。
起身告辞,袁家爸妈给他们捎了些花生、红枣干,把他们送上车。
车子沿着回去的土路缓慢前行,扬起一道道灰尘,黎月感觉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对劲,这个男人下颌一直绷着,和那天她晚归,他去找她时一样。
她以为他有些疲惫,想说话,却打了个呵欠,他看过来,这才笑了笑:“困了?”
“有点儿。”
“先睡一觉。”
“好。”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是她多想了吧。
黎月真的很困,在颠簸中睡得很熟,车子到了家属院,凌见微才把她叫醒。
带着那些东西回家,李金秋的爱人说:“凌营长,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团长找你,让你去他家一趟。”
凌见微放下东西便去了团长家,黎月收拾了一下,看着那几罐甜酒,管不住手,正要拧开,凌见微回来了,敏锐地盯着她的手。
黎月默默把甜酒放下,嘻嘻笑了笑:“你要吃吗?”
凌见微无语:“先别吃,等下去团长家吃晚饭。”
“我也去?”
他点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只是吃饭。”
“怎么突然叫我们去吃饭?”黎月不解。
“没什么,团长夫人从老家回来,带了些特产,叫我们过去坐坐。”
今天真的是有口福的一天,凌见微陪团长喝了两杯酒,而黎月一直惦记着甜酒,便没吃太饱。
回来后,凌见微帮她做青椒炒蛋,用来明天带去厂里。她则坐在餐桌前,拧开了甜酒瓶子……
凌见微回头看她,黎月抿了一口甜酒,冲他一笑:“吃吗?味道一如既往的甜。”
他深吸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回头去炒菜。
黎月吃了几口甜酒,又跑去洗头洗澡。
凌见微帮她擦干头发时,她坐在桌边继续吃甜酒。
“别一口气儿吃一瓶。”
“不会,我吃一半,另一半明天吃。”
男人低头看着她满足的神情,阖了阖深深的眼眸。
有好多次,他想亲口问一件放在心里许久的事,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不要紧的,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呢?
可是,也许今晚他在团长家喝了酒,酒的后劲儿上来。
洗完澡走进房间,看见她坐在床上,清丽的脸蛋微微泛红,干了的头发披散开来,整张脸是那么可口,像个诱人的水蜜桃。
男人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捏着她下巴,俯身咬过了她红润的唇。
吻得很深,咬得有些疼。
黎月闻着淡淡的酒精味儿,觉得他好像上头了。
但他的酒量挺好,方才也没喝多少,要不然也无法帮她做菜了。
她并不介意这一点点酒味儿,适当的酒是助兴的,正好她也吃了甜酒,两个人都在兴头上,不是很好么。于是,黎月主动坐在了他身上,圈着他脖颈,唇上用力地回应。
他的亲吻可以温柔,也可以炽烈。
但今晚却似乎带了几分霸道,唇舌勾缠,含住她舌尖不放,吮得她舌根都发麻。
这样的吻,她也喜欢。
热吻不断中,男人的大手游移,把她衣服推了上来,黎月也扯掉了他身上的浴巾。
然而抱着她,将她放在床上的一瞬,男人的眼睛却睁开了,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太锐利,夹杂几许困惑,让黎月愣住。
“怎么了?”她问。
他突然离开,坐了起来,那件浴巾随意搭在他身上,光着膀子,手臂、小腹的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
黎月怕他走似的,抓着他的手臂,坐起身,抱住了他。
“你究竟怎么了?从袁家出来就有些不对劲。”
他回头看她:“你感觉出来了?”
“嗯。”她点头,“我又不是傻子。”
“究竟怎么了嘛。”她的脸开始蹭他脖子,像只不安的猫咪。
他扶着她肩膀,捧了一下她的脸,最后轻轻捏着她下巴,漆黑的目光直直盯着她:“月儿——”
黎月:“嗯?”
男人深吸一口气,神色依然严肃:“有个问题,我只问一次,不管你回答什么,我都相信。”
黎月心中一顿,声音禁不住发颤:“什么问题。”
看她噤若寒蝉的模样,男人忍不住心软,想着要不算了,就算是,他最初的想法不也是就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他也要先把她带到身边?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心里装着的,不是男人,而是别的东西。
男人突起的喉结滚动:“你是因为汝瓷,才给我拍的那封电报,随我来的这里?”
质问如此直白,黎月心里一慌,他知道了,是师叔的媳妇儿说的?
他却仿佛能洞穿她心思:“不用怪别人,这个问题,我早就有猜测,只是一直不想面对。”
看到她对工作这么上心,爱汝瓷胜过爱他,他便有了疑惑。可无数次,他都说服自己,不要紧的,就算是又如何,她再有理想追求,也是他的妻子。
然而事到如今,压在心间的疑惑如果一直不解决,也许会成为更大的隐患。
黎月心中慌乱,望向他的眼睛产生几分惧色,口中吱出声音,却下意识地摇头。
“也就是说,”男人敛起了眼神,忽然轻笑,嗓音却明显带着几分凉意,“如果我不在这里,你就不会回头?”
看他如此失落,黎月心脏像被什么重重地一击,眼泪蓦地冲出了眼眶,手却同时死死抱住了他。
“不是的,不是的。”她闷在他颈窝处,难过地喊道。
明明最初,这是事实。
但此刻她心中觉得,并不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