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深秋的天气, 白天阳光灿烂,到了夜里转为寒冷,早上起床,花坛已有清霜。黎月把那几盆牡丹、芍药、月季和兰花搬进了屋子里, 防止它们被冻死。
花坛是凌见微一手砌成的, 后来凌见微索性把门前到花坛这段距离也铺上了水泥, 黎月见花坛还有点儿空地方,种了葱蒜, 这会儿, 扯了几根蒜苗, 用来炒五花肉片。
问凌见微:“花坛里的花草, 有的耐寒, 有的不耐寒, 要不要移栽出来?”
凌见微道:“要是不耐寒的直接淘汰。”
黎月咋舌:“这么铁血。”
“不然呢?来年春天你又把它们种进花坛里?”
黎月看了眼墙角的月季, 打算要是冬天外面的花草都被淘汰了,那她就扦插月季,或者花坛干脆用来种菜。
冬天说来就来,厂里在准备元旦展销会的工作。
黎月有美术功底, 市场销售小组的人让她准备宣传的物料,设计背景板,做横幅之类的。
对于现在的工作, 黎月的态度就是, 她会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但是对一些人, 她真的挺讨厌。
比如不久前,她设计过一款花瓶,又被总工艺师否定, 并且这位大总工,在她的设计基础上添上两笔,说按这个来设计更好看……
尽管被级别压制,她无话可说,但这不妨碍黎月依然喜欢汝瓷,并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了解到汝瓷文化,因此设计海报宣传,不想随便应付。
她领了任务,去了一趟图书资料室找资料,返回时,正好经过复原小组的办公室,听见里面的人在聊天,说话的声音,正是来自于厂长。
厂长说:“红星那边的团队已经组建完毕了,听说明年春天就开始烧制天青釉的瓷器,你们这边也要抓紧时间啊。”
今年春天的时候,厂里趁着烟雨天,烧了几窑天青釉汝瓷出来,但并没有得到专家的认可,因此他们还不敢说已经复原了这款。
总工艺师接话:“我们也准备了好些方案,明年春天,可以在一个窑里就试好几套。他们终究刚研究,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通过专家检测,他们才组建……”
话未说完,厂长道:“不能抱侥幸心理,他们那边有袁齐仁,他的能耐你们不是不知道,谁知道会不会试两次就成了。”
总工艺师说:“就算这样,专家那边能通过吗?”
厂长:“要是真的完美无瑕,挑不出刺,你说能不能通过?”
总工艺师没了声音。
黎月没敢一直偷听,小心地离开了。
对于个中内幕,黎月隐约听过。当初复原豆绿釉时,为了拿到专家的审核认定资格,厂长疏通关节,请客吃饭之类的事没少做。只是时过境迁,如今换了一批新的专家,也有了更新的鉴定技术,所以厂里不论怎么运作,也始终没有拿到认定。
见厂里遭遇了对手,黎月心里暗爽,更希望师叔能早一步成功。
虽然师叔也不可能把配方公开,但往好的地方想,万一她不干了,直接去投奔师叔,难道就没可能做他嫡传弟子吗?
想想人生便充满阳光。
……
在黎月的想象中,前途是充满阳光的,但当下里北风凛冽,天寒地冻,时不时下一场雪。
用来做陶瓷的高岭土、粘土都在发硬,不适合做坯子,即便做了,风干的时候也容易开裂。因此厂里关了窑,进入了休窑期。
有的岗位不需要再工作,厂里便放他们假,他们在家睡大觉或者去帮人盖房子之类,打打零工。
但黎月还要去上班,做设计、画海报。
现在天黑得早,亮得晚,黎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凌见微有次抱着她,声音发哑地问她:“迟到了会怎么样?”
黎月说:“不会怎么样,就是扣工资呗。”
男人搂着她的腰:“那就让他们扣。”
黎月用胳膊怼了怼他:“你要上班的时候,可没这样懒过。”
慵懒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懒得说罢了。”
黎月:“……”
总之,黎月没凌见微这么松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手指,起床穿衣服。
他说:“我送你吧。”
“不用,你要是想睡觉,就继续睡。”
他还是起了床。
有人送自己,上班路上就不用花费太多时间,黎月说:“要不我烙个鸡蛋饼?”
“不用,去县里吃。”
本地很多人都喜欢喝糊辣汤,黎月喝不惯,不过她喜欢吃烩面。
在早餐店点了两碗羊肉烩面,黎月吃得心里暖乎乎,额头都在发汗,忽然想起炸酱面,问他:“小外公不是教你做了炸酱面吗?”
他夹着一筷子烩面,漫不经心:“啊,怎么了?想吃?”
“什么时候尝尝你的手艺。”
“晚上?”
“不要,早上已经吃面了,晚上要吃米饭。”
他笑:“一天顶多一顿面食啊?”
“嗯。”黎月点头。
他点着下巴:“改天再做给你吃。”
日子在一种舒缓宁静的氛围中度过,可能是天气太冷,万物冻结,连李大姐也懒得八卦。一直等元旦假期结束,去省里开展销会的员工已经回来,李大姐才恢复了活力。
中午,大家带的饭都在窑炉车间这边加热,因此黎月也顺便在这吃。
李大姐说道:“我听说,这次展销会,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黎月:“谁?红星瓷厂?”
李大姐点头。
黎月也八卦起来:“怎么个强劲法?”
“据说展销会上,他们展出的东西,物美价廉,更受市民亲睐,也有人找他们下单。”
黎月愣住,这是要打价格战吗?
李大姐小声说:“反正厂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黎月:“那我们厂的东西没有人喜欢吗?”
“也有,但以前我们厂甩出他们一大截,红星瓷厂做出来的民用瓷器没有我们的好。”李大姐感叹,“想必就是老袁的功劳吧。”
黎月忽地想起师叔曾说要给她看他烧出来的开片瓷器,现在他是他们厂的香饽饽,估计没时间回家取。
次日,黎月再次偶然经过办公室,果然听到厂长在发火:“红星那边抢了我们那么多单子,问题出在哪里?还没有总结出来吗?春来?”
林春来说道:“一是价格,二是质量,设计上倒是大同小异,都是碗碟杯盆之类。”
“质量有什么问题?难道我们的很差?”
有个人发言:“我装成顾客去他们摊位上看过,发现他们的民用瓷器也烧得很精致,釉色特别好看,大家自然更愿意买。”
他说着,拿出了买的样品碗:“这就是他们的民用碗,厂长你看看。”
有人从另一间办公室走了出来,黎月赶紧离开,一看,走出来的正是极品小姑子钟雪莲。
钟雪莲认为这间厂是自家的,每次过来,都表现出一副主人来管理自家产业的姿态。
黎月跟她的交集很少,这会儿也只朝她点了一下头,再迅速走开。
转眼便是1970年的春节,黎月还是老样子,春节假期间晒晒太阳,嗑嗑瓜子,看别人打打牌。
她也跟随凌见微去了领导家串门儿,坐一坐,再聊几句。
开春之后,黎月回瓷厂继续做设计,她的能力突出,组长说她有很创造力。
但这种日子终究是单调的,黎月接触不到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
在这个春天,她被总工艺师叫去拉了一个花瓶的坯,烧出来素坯后,还被叫去上釉。
上釉的时候,黎月才发现端倪。
如果是大批量的瓷器,釉液会装在一个大桶里,但是这一次的釉很少,在一个小盆子里装着,且釉液看上去隐隐泛着青,又藏了一抹红。
黎月反应过来,这是他们调配的天青色开片瓷器釉液。
她不禁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釉啊?”
总工艺师笑笑:“你上好釉就行。”
果然不会透露一星半点,黎月没再多问,乖乖上釉。
宋汝瓷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底座是要放支钉的,古董汝瓷的底座基本都有支钉印子,黎月上好釉,把花瓶小心放在支钉上。
总工艺师这才说:“可以了,回去忙你的。”
黎月琢磨,总工艺师是不是担心自己放不稳支钉,让瓶子倒了碎了,所以才找她?毕竟她手稳。
但那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儿。
思来想去,反正不可能是为了培养她。
-
星期天的早上,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黎月躺床上看着露出来的一角淡青天空,不禁嘀咕起了一句歌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身后的男人问:“等我?”
黎月:“嗯,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起床。”
他说:“扯淡。”
春雨绵绵,黎月估计他们今天可能会入窑烧那几批实验品,周一她正好可以听到釉面开片的天籁之声。
她闲在家中,看着门外的花坛,还剩几株耐寒的花木,还有她扦插的月季,她不想再种花,干脆往花坛里扔了别的嫂子给的空心菜籽,煮面条时现摘几根空心菜还挺方便的。
中午凌见微回来,说晚上去团长家吃饭,黎月疑惑:“团长家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哪有什么喜事,路上刚好碰到团长的爱人,她买了一只鸡回来,让我把你叫过去喝鸡汤。”
“哦。”
因为凌见微父亲的关系,他跟团长家很亲近,此前也带她去过他们家。
不过这次吃饭时,嫂子问:“月月,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催生的话题,黎月都听麻木了,她笑了笑,看向凌见微。
凌见微回答:“不着急,还小。”
嫂子说:“月月就快20岁了,怀孕也得好几个月呢,等孩子出生,差不多就是21岁,虚岁22。”
凌见微帮着自家老婆挡话,敷衍地道:“想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不着急。”
但是从团长家回来,黎月若有所思:“要是按嫂子的虚岁算法,倘若我们今年要小孩,明年出生的时候,你都30了。”
男人沉了脸:“怎么算的?”
“虚岁29,在嫂子看来,那不就是30。”黎月不怕死地说,“30岁,很老了的样子。”
凌见微啧了一声,随后挑起眉,不紧不慢地道:“也是,看上去是老来当爹,那要不,现在就要一个?”
黎月:“不要。”
“不是嫌我老?”
“我没嫌你老。”黎月道。
忽然又笑着看他:“凌见微,我觉得你适合老来得子。”
某男人气得,简直不想跟她斗嘴。睡觉时,抱着她去床上,他才低沉地说:“就算真到了老的那一天,我还是会想要你。”
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