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黎月发完电报, 思来想去,还是冲动了。
如果政审不通过,她直觉那个人会想尽一切办法促成这桩婚事,万一中间违反纪律, 或者被人抓到把柄, 那不是害了他吗?
可她想去那个地方的意志超过了其他的顾虑……
睡觉时, 黎月继续长吁短叹。
表妹无语地道:“姐,你都连着叹了两个晚上了, 究竟出什么事了?”
黎月道:“你姐现在跟那些为了达成个人目的, 教唆他人犯罪的不法分子没什么区别。”
“这么严重?”表妹睡不着了, “说说看是什么事?”
黎月岔开话题:“对了, 街道那边安排下来没, 我们分在哪个时间坐车去北大荒?”
表妹道:“还没分下来, 原则上我们家属院的人会分到一个兵团, 再细分到连队。”
黎月:“哦。”
第二天黎月陪表妹去购置了一些行李物品,包括一些药物。黎月还不确定自己前途如何,买了一份,倘若自己不下乡, 就给表妹。
下午时分,黎月觉得凌见微应该收到电报了,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是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还是脸一冷,把电报扔一边, 觉得她性情反复,不是良人。
纷繁复杂的心情,让她竟夜不能成眠。
吃罢早餐后, 表妹出门去街道办打听情况,黎月在家坐在炉子前烤火,顺便眯眼补觉。
有人敲门,黎月以为是表妹回来了,或者是古燕梅过来了,起身开门。
木门一打开,高大冷峻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黎月身体僵愣在原地,抬眼看着这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男人。
“凌见微……”她讶然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没有想过他会回来,而是真切看到他时,她还是承受不了这种心脏的悸动。
“我不回来能怎么办?”男人的嗓音沙哑不堪,透露着熬夜的疲惫。
外面的风冷极了,零星还下着雪花,黎月赶紧说:“快进来吧,外面冷。”
他却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垂眸盯看着她:“那封电报,什么意思?”
一开口,声音的颗粒感更重,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也压根儿没睡。
黎月喉咙发干:“我……”
“你是认真问我答案?”他又问。
事已至此,不如横下心,抛开担忧,实实在在地讨论这件事。
黎月扶着门边,抬眸望向他,郑重点头:“是,没开玩笑。”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坚定:“我当然要,但从头至尾,我只想要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听见这句回答,黎月悬着的心落了地,蓦然鼻子一酸,眼眶泛起一阵湿润,她低头眨了眨眼睛,将眼泪忍回去。
男人眸中一暗,抓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进屋子里,再将门关上。
密封的空间里,凌见微靠着门,黎月跟他站得极近,抬头看他,他回看过来,方才疲惫的眼神,多了一丝光亮:“你不反悔?”
“不反悔。”黎月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
“我出身不好,我不能保证可以通过政审。”
“这有什么要紧?就算你父母都去了国外,可是你留在这里,和孤儿有什么区别?”
黎月说:“可我究竟不是孤儿……我是街道的重点关注对象,是最应该要去接受改造的人,所以……”
凌见微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所以你才拒绝我?”
黎月怔了一怔,嗫嚅:“也不是。”
主要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更不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和自己热爱的东西有关联。
但是如果现在说出实情,好像也不好,那样显得她只是为了理想而去,而没有半分感情存在。
凌见微眼眸微凝:“不是?”
难道是因为心里还装着其他男人,才拒绝的他?比如那个已经娶了别人的发小,又比如能让她睁眼的一瞬就抱过去的学长。
可是,在他看来,就算她心里还有别的人,他也要先把她带到身边再说。
二人就在门后,互相望着彼此,一时没了声音。
表妹正好回来,推了推门,发现只能推开一条缝,不由喊了一声:“姐。”
门后的二人迅速离开一些,表妹推开门,惊讶地看着凌副营长,她不知晓对方已经从部队走了一个来回,也不知晓他俩在门后做什么,便尴尬地笑了笑,叫了一声:“凌副营长来了。”
又跟黎月说:“姐,街道上说明天出安排,我们肯定都是同一趟火车。”
凌见微迅速接过话:“你姐不会下乡的,她要跟我去部队。”
表妹:“啥?”
她茫然地问黎月:“是真的吗?”
黎月注视着凌见微严肃的神情,点头:“是真的,但前提条件是通过政审。”
凌见微道:“我昨晚回来之前已经打了报告,营长说情况紧急,可以进行特殊报批,过几天估计就会有人来审查,我现在得回家补个觉,明天再过来找你。”
黎月:“我送你。”
他的脸色终于缓了缓,毫不避讳表妹在场,摸着黎月的头发,眉眼间温柔许多:“别送了,外边冷,你在家烤烤火。”
“……”
他一走,表妹就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啊姐?你要去随军了?你俩要结婚了?还有,他昨天是从部队里回来的?他什么时候回的部队?”
一连串的问题,反而让黎月淡定下来,她只说:“总之,就是你想的那样。”
“果然,怪不得你最近老叹气!”表妹恍然大悟,“那我爸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过两天,先看看情况再说。”
可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让表妹忍不住说出了口。
表叔表婶还有表哥,既觉得惊讶,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院里一早就在传他俩。但是政审的事,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表婶考虑现实情况多一些,不在乎他们相不相爱,只希望黎月能得到他们家的庇护,这样她的担子也松了。
次日,表妹拿到了出发的安排,黎月没有。
凌见微昨天下午便截住了黎月的报名信息,她下乡的事情暂时搁置,等政审结果再作定论。上午她被凌见微叫走:“先去我家,爸妈想见见你。”
黎月不由紧张起来:“不是吧,会不会太早了,万一没审核通过呢?”
他却冷笑,仿佛在低声自嘲:“就算审核不通过,我也不打算找别人了,这辈子就只折腾这一回。”
黎月怔然望向他,虽然他从来没有直白说过喜欢,没有说过对她的感情有多深,但是这样一句话,似乎比表白还要深重。
凌见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去见见他们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你不丑。”
总是要过这一关的,黎月随他回了大院,正式见到了凌家父母。
凌母做了一桌子菜肴,等他们一到,便张罗他俩赶紧洗手吃饭。
跟她想的一样,他父亲是个威严的人,即使说话尽量客气了,也还是很严肃,而凌见微的母亲热情又和蔼。
这顿午饭,黎月在紧张不安,又过分客气的气氛中食不知味。
饭罢,凌见微负责泡茶给大家喝,凌父说:“你的情况和担忧,见微都跟我讲过,既然是被父母抛下,从小苦到大,又还有什么思想需要改造呢?”
凌见微道:“爸,这件事您不用插手,我先自己去盘查清楚,既然黎家的产业都捐给了国家,那边的档案记录应该还在。还有那场大火的一些档案,一定也还在。”
凌父点头:“你现在倒是像个积极分子,你先去打听清楚也好,等部队和民政局的人去调档案,该走的流程,按规章制定走。”
黎月听着这番话,稍稍放下了心。
大约下午三时,黎月说想带些馒头回家,凌见微便陪她去服务社。
走出院子,那只略显粗糙的大手便握住了她的。手心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道,黎月抬头看他侧脸,他没回看,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遇到了上次盘问黎月的中年阿姨。
这一次,凌见微十分大方地说:“余阿姨,介绍一下,这我对象。”
余阿姨打量着黎月,调侃:“出息了啊见微,我看你嘴角的笑都压不住。”
不久,经过一个托儿所,正是午睡起床时分,穿着白色围裙的小朋友在院子里玩,黎月往里面看了一眼。有几个宝宝长得虎头虎脑,机灵可爱,也有小宝宝还没睡醒,呆呆萌萌的模样,看得黎月不由发笑。
凌见微看着她,笑着问:“喜欢小孩?”
黎月回过神:“还好。”
他抿着嘴角,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一刻,黎月分明能感应到他在想什么,他不会是在想,以后结婚了,多生几个小孩吧?
那不行!
她可以生小孩,但她跟他结婚的目的不是为了生小孩。
想到这儿,走了几步后黎月抽出了他握着的那只手。
“?”他不解的视线投过来,“怎么了?”
黎月说:“有点热。”
“冬天暖和些不好?”
黎月干巴巴地以笑回应。
凌见微蹙了眉,没有管她是不是真的热,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抱学长都无所顾忌,他也要强握。
走了一会儿,黎月琢磨着一些事情要提前说好才行,否则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发生争执更不好。于是她深吸口气,开口:“凌见微,有件事,能不能提前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事?你说。”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温和。
“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政审通过,能不能先别要小孩。”黎月诚恳地看着他,“我还不想这么早要小孩,我毕竟才18岁,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凌见微蹙起的眉心一松:“就这?”
黎月:“嗯,以后,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考虑要小孩的事。”
他点头:“当然,我可没打算一结婚就弄个小孩出来打扰咱俩,我发小都觉得要孩子要早了,何况我妈也是二十七八才生的我,急什么呢?”
最重要的,这姑娘似乎并没有一心扑在他身上,这种时候要小孩,更是不妥。
听见他的回答,黎月放下心来。
“你刚才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愿意我牵着你吧。”
黎月脸微微一红:“不是……就是太热了。”
口是心非的人,他看破不说破:“行,还有什么顾虑吗?”
“还有就是,”黎月再度开口,“要是我可以跟你去部队,你能不能帮我找份工作,去工厂也行。你驻地附近有工厂吗?”
“有倒是有,不过附近都是规模很小的厂,家庭作坊似的,比如瓷器厂。”
黎月心下一喜:“不要紧的,去学习做瓷器也不错。”
他摇头:“可是那种瓷器厂效益很低,其他随军的嫂子都看不上,何况能安排你进更好的单位……”
奈何黎月就是奔着做瓷器去的,赶忙摇头:“没事的,我不介意。”
凌见微没再多言:“那么去了再说。”
“好。”黎月放下心来,现在只盼着政审能早些通过。
凌见微沉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手按捺不住地抚了抚她光滑洁净的脸庞:“真打算跟我去部队?”
“嗯,”黎月回道,“我不会再反复了。”
“看来不是完全没心没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笑着,抚过了她柔软的唇瓣,“怎么当时能狠心拒绝?就不怕我伤心难过?”
黎月抿紧了唇,感受着他粗糙的指腹轻轻刮着她的唇皮。
“我现在还是有点生气,”他挑了一下眉,“这可怎么办?”
“对不……”她试图道歉。
他却按紧了她的唇:“我不要道歉,不如——”男人眸光变深,“亲我一下。”
黎月心中一顿,脸颊迅速转红,她扭身往前走:“我得去买馒头。”
现在是大白天的外面,这个时代光天化日亲吻也太有伤风化了。
何况,她从来没跟人接过吻。
男人看着她背影,轻啧一声。
不急,我们有一辈子,慢慢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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