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宜华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对越颐宁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好。”
二人在营帐中又闲话了半晌。巳时三刻启狩,见时辰将至,越颐宁便送魏业和魏宜华出门,来到猎场祭坛附近,晓鼓声已开始沉沉低鸣。
越颐宁远远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其中左边那位长眉斜飞入鬓,宝蓝骑装英气勃发;右边那位则生了副好皮好骨的温柔相,少见地穿了一身素服白衣的短装,比往日多了几分清越的锐气。
是叶弥恒和谢清玉。俩人牵着各自的骏马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越颐宁顿了顿,有点惊讶。
他们二人不是不熟吗?如今怎就聚在一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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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叶弥恒:开朗地傻笑,并未察觉黑暗即将袭来
谢清玉:(^_^)(弹药装载中…)
第86章 阴谋
除却莫名凑在一头的俩人, 还有一个人也令越颐宁格外在意。
七皇子魏雪昱。
越颐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正脸。这位七皇子鲜少出席宴会,上朝时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他穿了身苔藓色的骑装,容貌清俊, 眉眼总是低垂着, 不直视人。也许是因为还未及冠, 他的身型看着比魏璟和魏业更纤瘦矮小一些, 完全还是个少年的样子。
众人齐聚猎场外。司礼官以金锤击碎密封的“惊蛰瓮”, 此瓮埋于猎场震位,内贮去岁猎获的虎目、春分雨水与稷山黍种, 瓮裂, 声为号,三百面画虎皮鼓齐鸣。
皇帝弯龙舌弓射柳木箭, 箭杆缠七色丝绦。箭落树梢, 白日惊虹, 始乃春猎开典。
数十名臣子纵马入山林, 马蹄声震天彻地。
卷起的狂风摇晃着整片林荫,魏宜华的火戎驹一马当先,宛如一道箭影急射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叶弥恒, 再然后便是谢清玉。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挂念的人都一一进了山林,不见踪影, 这才转身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猎场边的礼官们将礼器搬抬回营帐, 符瑶一直跟在她身边, 悄声问道:“小姐, 陛下不参加这次春猎吗?”
皇帝开典后便乘御辇离开了,看方向是回了御帐。越颐宁颔首:“陛下也许是身体不适吧。”
她方才隔着人墙远远看见魏天宣时,也生出了些疑虑。
魏天宣已经病愈多时,但宫廷间传闻都说他现在大不如前了, 身体虚弱不说,还老病缠身,今日居然连春猎都无法参加了。
他年轻时曾数次征战突厥,如今身体竟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抱着困惑,越颐宁回到了营帐中。
不少年迈文臣都没有参与此次春猎,而是留在中央的营帐中,为春猎抄写颂词和祷文。
营帐内的大臣们正在攀谈着,声浪平缓。越颐宁躬身入内,放下帘子时,里头声音一寂。她顿了顿,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一路上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
是了,魏宜华也说过,她破了绿鬼案,算是出了回风头。从此,她在朝廷里就是说得上姓名的官员了。
帐心用和田玉方砖垒成莲花地台,上供红木螭龙凭几,火烛辉映,几面嵌着的螺钿山水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见那边人多,越颐宁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算安静地抄会儿字。
“请问,可是越颐宁越大人?”
越颐宁握笔的手指一顿,抬眸,原本坐在她隔壁的官袍男子正看着她,见她回望,脸上瞬间漫开笑颜。
越颐宁见状怔了怔,“是。请问您是......?”
“在下容轩,现任正四品通议大夫,久仰越大人大名,”他说得真诚,见她迟迟不回应,立即语带歉意地说,“抱歉,我这一番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越颐宁面上也露出了微笑:“没有,在下方才只是迟钝了些,并非不喜。”
“不过,我看容大人有些面生,之前是不是在朝中没怎么打过照面?”
“在下是上个月得令升迁,前不久才举家回到京城,越大人不认识我,那是自然。”这个叫容轩的男人,虽长相清秀,但言语却坦荡直接,很能博人好感,“先前因为得罪了王氏的人,被人设计,就被贬了,哈哈哈哈!如今算是还了我一个清白,顺带着官复原职了。”
越颐宁也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先恭喜容大人,不白白历此劫难,日后定然平步青云。”
“哎呦,多谢越大人了!”
氛围还不错,俩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一位侍女走上前来,朝容轩恭谨地福了福身,“容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容轩应了声,又冲越颐宁笑了笑:“那在下就先向越大人告辞了。”
“容大人慢走。”
越颐宁瞧着容轩跟着那名侍女出了帐子,立即朝一旁侍立的符瑶招手:“瑶瑶。”
符瑶凑了过来,越颐宁压低声音道:“你去跟着他,看他是被谁叫出去的。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是。”
符瑶出去之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又回来了,一五一十地向越颐宁禀报她得到的消息:“容大人走到了一个很偏的角落,见了个人。”
瞧符瑶欲言又止的神情,越颐宁似有所觉:“你认得他见的那个人?”
“........是前几天谢府来送礼的那个小侍卫。”
越颐宁匀速敲着桌案的手指一顿。
这是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越颐宁:“容轩之后去了哪个方向,你有看到吗?”
符瑶点了点头:“看到了,是朝御帐的方向去了。”
“不过小姐,你为什么会怀疑容大人啊?”符瑶有点困惑,她方才一直在旁边伺候,容轩说的话她都听在耳朵里,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越颐宁:“因为他说他是上个月得令升迁的。王氏判决下来是在三月下旬,之后朝廷第一时间查了王氏子弟经手涉及的案件,发现了不少冤假错案,许多被冤告污蔑的官员陆续被清查复职。”
“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也很花时间,多干活又没有钱拿的事情,只会被负责人员无限拖延,懈怠应付,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公平正义。”
“能排在第一批翻案的,几乎都是京城里头有人代为操作。”
容轩没必要和她撒谎,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说漏了嘴。他没有设防,原因是他并不觉得越颐宁是个老练的谋臣。他估计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纯靠卜卦来破案,终究只是个外行人,完全不懂官场的那套人情规则。
和外头的那一圈盯着她议论纷纷的人一样,即使她现在于政绩上小有成就,也只会被认为是由于运气和使了“玄术”手段。
那些人仿佛有极高的傲气,只因她在查案时使用了卦算之法,便全然否定她的能力;也许即使未来有一天她没有通过卦算破案,也会被认定是“走了捷径”。
毕竟,天师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人会用别样的目光评判她的成就,似乎完全是理所应当。
越颐宁都知道以后反倒是不着急了。她静静地思索了一阵子,从袖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铜盘。符瑶瞧着自家小姐凝神静气的模样,便知道她要开始卜卦了,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骤起的铜锣声撕裂了春夜。
营帐里的交谈声陡然间静了下来,众人正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时,帐门口的帘子突然被人打了起来,一个侍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面容惨白地大叫:“不好了!有刺客!刚刚有刺客刺杀了皇上!!”
营帐内顿时大乱,嘈杂的人声和尖叫糅合在一处。“护驾——!”尖锐的嘶吼刺破帐幔的瞬间,紫檀屏风轰然倾倒。象牙笏板砸碎了定窑笔山,莲花玉台被撞倒在地粉碎成泥。
有些人急着往外跑,有些人急着往里躲,不知谁的头发被勾乱了,谁的衣摆被踩脏了,所有人都在这生死关头褪去了浮于表面的虚伪笑容,露出了无比真实的丑态和惊恐。
若是这里的空气可以比作水,那么现在这壶水已经烧滚沸了。
符瑶也吓了一跳,她连忙去拉还坐在原位恍若未闻的越颐宁:“小姐!不好了,有刺客!我们也得赶紧躲起来!”
符瑶急得团团转,可被拽着站起身来的越颐宁还抱着那口铜盘,似乎完全不在意这营帐里的闹剧。
她低着头,手指摸着掉了漆的纹路,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符瑶看不懂了,她真怕刺客下一秒就扛着刀闯进来了:“小姐?什么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呀?哎呀不管了,小姐你先躲起来,我护着你.......”
她的话说了半截没说完,因为越颐宁反握住了她的手。在周遭的一片混乱中,面前的青衫女子静立,只用一个眼神便让她安下心来。
越颐宁低声说:“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这只是他们演的一出戏罢了。”
........
曾经的银羿觉得在大公子手下干活很好,至少别的地方不可能给他开这么高的薪金。
可日子一长,银羿也品尝到了高薪水背后的代价。
谢清玉天天让他干的真不是人事。
之前让他潜进四皇子府给叶弥恒下泻药,把人整的拉了三天;如今又让他爬树跟着他们,找机会协助他对叶弥恒的马动手脚。
银羿心想,爱争风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幸好这次围猎没有人带了侍卫,他蹲在树上至少不会被人发现——
想着这一点的银羿抬起头,目光和隔壁树上蹲着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撞上。
两人都愣住了,互相大眼瞪小眼。
黑衣人:“.......”
银羿:“.......”
呃。
等等,谢清玉好像说过,山林里混进了刺客,得小心不要和他们碰上。但真遇到了也不要紧,这些人都不怎么聪明,只需要装作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行了。
见对面黑衣人的眼里已经有了杀心,银羿瞬间脱口而出:“别动手,我也是刺客。”
那黑衣人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下,问:“真的假的?”
“那为啥你不用穿黑衣服蒙面罩?”
银羿:“.......当然是真的。我没穿黑衣服是我忘了,不过我只是负责在树上放风的,没事。”
黑衣人信以为真,和他唠了起来:“哎呦,兄弟,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我都在这蹲一个上午了,腿肚子都蹲麻了!”
“你说这都啥事啊?叫我们来刺杀皇子,但又不能真的杀,就装一副要刺杀的样子,这不纯纯脱裤子放屁给自个儿找事干吗!”
银羿:“.......”
明明不该好奇的,但银羿按捺了几番,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要我们装刺杀皇子?”
黑衣人:“谁知道呢?给的钱多就来了。”
银羿:“......”
黑衣人滔滔不绝:“反正那个人担保了,说会让我们全身而退,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然咱哪有可能那么顺畅地潜伏进来?这可是皇家山林!”
银羿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谢清玉。这种阴暗狡诈的计谋实在是太符合谢清玉的行事风格了,而且谢清玉事先也知道刺客的存在,怎么看都像是他策划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