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谢云缨又拉着越颐宁聊了好久的话,直到符瑶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了越颐宁回公主府后还有其他事务,这才终结了这场谈天说地。
回去的路上,符瑶嘀嘀咕咕:“这位二小姐倒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也不知流言是怎么传成那样的。”
越颐宁:“人言可畏,尤其是二小姐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对人好就特别好,对人坏就特别坏,与其说不好相处,不如说至性至情。”
“那小姐怎么不和她多聊一会儿?”符瑶说,“刚刚还朝我使眼色,让我开口辞别呢,小姐真会骗人。”
公主府里哪有什么事务等着越颐宁,不过是主仆二人的默契配合罢了。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是骗人,我真的是突然想到了有件事要做。”
符瑶好奇了:“什么什么?是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呀?”
去找谢云缨是越颐宁的一时兴起。她不是习惯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恰恰相反,她习惯抗争,也习惯去掌控和支配,习惯去探知和确认变数。
越颐宁抿唇一笑:“算是私事吧。”
回到公主府,越颐宁和符瑶在屋内吃了晚饭,府内的管事找上门来向她汇报了一件事:“越大人,那名少年已经按您所说安排下去了,日后便在长公主殿下的暗卫营中训练。”
越颐宁:“知道了。”
绿鬼案了结后,越颐宁遵守承诺,将月奴带回了燕京,为他洗了奴籍。她本来是打算给月奴一笔钱再放他离开,但月奴并没有接受,反而说:“我想留在越大人身边做事。”
他不再自称奴,因为越颐宁听着觉得刺耳朵——符瑶也是她救回来的孩子,跟了她这么久,也从没有要求她用过贱称,谁都不会想这么称呼自己。
越颐宁说了,也让月奴改了这个习惯。
她不是心善,也不是出于怜悯。怜悯是带着俯视的意味的。她曾经也是街上吃不饱饭的流浪儿,和他比起来,也只是好在没有卖身为奴,仅此而已的差别。她不会怜悯他,正如同她从未觉得那样的自己可怜。
努力挣扎活着的人,即使丑态百出,也不可怜。
当初的她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吃残羹剩饭,啃草根树皮,挨打受冻也要活下去,才有了今日。
只因她深知,活着才有可能改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比谁都惜命。
越颐宁思考了一阵子:“但我已经有护卫了,不需要再多一个了。”符瑶的武学天赋和对武功的热爱,她都看在眼里,其未来的实力不可估量,再多一个护卫也只会是累赘了。
月奴却说:“那便让我做大人的暗卫吧。”
闻言,越颐宁顿住了。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你知道暗卫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
越颐宁却当做没听到,一字一顿地说:“成为暗卫的第一步就是销户。之后便是你的父母亲人故交想要找到你,也再没办法了。你会失去姓名、身份、未来和过去。你不能再用真实面目示人,也不会再拥有子嗣和家庭,不会再拥有平凡人的生活和幸福。”
“等待你的只有条件苛刻的训练和命悬一线的日子。”
“若是你的主子要你去死,你只能毫无怨言地照做。如此,你也愿意?”
“我愿意。”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怔住了。她盯紧了跪在地上的月奴,眉宇紧蹙:“为什么?”
“你让我把你带离金府,不是为了自由吗?这样活着,和你之前的日子比起来难道会更好?”
“大人当初承诺月奴的话,月奴都牢记在心。大人为我设想的未来很美好,我也很感激,我感激大人见过我如此不堪的一面,竟然还愿意拉我一把。但我深知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躯,若能成家,是欺骗,也是亏欠了原本清清白白的女子。可若要我和愿意与我共度余生的女子坦言我的遭遇,我也觉得心如刀割。”
“最重要的是,我更想回报大人的恩情。若是我就此离开,余生都会惴惴不安,因为我知道我没帮上什么忙,我得到的远远多过我所付出的。”月奴说,“世间有万般人。有人为了活着,宁愿忍受不安;而有人为了安心,宁愿坦荡赴死。”
“我口舌拙笨,说了许多话,但这并非是为了强词夺理。我只是想回答大人的疑问,让大人能够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当时许久都没说话。
不是因为月奴的决定,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请大人看清我的心”。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见越颐宁一直垂目不言,符瑶还以为她是生了气,觉得这月奴不识好歹。
没想到下一秒,越颐宁便说:“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窗外日头西斜,东墙根新移的十八丛姚黄牡丹在霞光中静立。
用完晚饭后,符瑶主动问:“小姐说突然想起有事才急急忙忙回府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越颐宁:“唔,倒是也可以让你帮忙。其实我是想做两只香囊.......”
话未说完,符瑶已经尖叫起来:“什么,香囊?!什么样式的?是要给谁!?”
越颐宁被吓了一跳:“不是,瑶瑶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符瑶捂着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听!小姐你肯定想蒙我,我一个字也不听!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要给谁的!”
小侍女急得快哭了:“是不是要给哪个男人!到底是谁!小姐怎么会突然在意某个男人了,还要给他绣香囊?他凭什么呀!小姐都没给我绣过香囊!!”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有这么比的?”越颐宁无奈。
符瑶扁着嘴:“那你告诉我,不许骗我!”
越颐宁简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知道了知道了,我全都告诉你,成吗?”
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符瑶的眼睛先是瞪得像铜铃,后面又眉毛一扬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天哪,小姐你也太聪明了吧!”符瑶赞叹道,“要是我一定就傻乎乎地跑去找他问了,哪里想得出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
越颐宁:“怎么听上去像是在骂我呢?”
符瑶已经撸起袖子挥舞起手臂:“小姐,我都明白了,让我来帮你!我肯定给小姐绣出两只精致好看的香囊来,不用小姐你亲自动手!”
越颐宁连忙道:“算了算了,花样我自己绣吧。”
主仆二人问侍女要来了针线和布料,正关在屋子里闷头研究该怎么绣花时,门外又有人找上门来。符瑶起身将门打开一看,原来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素月。
素月恭恭敬敬地福身:“叨扰越大人了,是长公主殿下派我来的,她听说您跟侍女要了针线和布料,叫我来询问大人是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越颐宁一拍脑门:“哎呦,怎么又来一个!”
素月:“.......?”
越颐宁想办法把人应付走了,没说实话。倒不是她信不过魏宜华,只是这事她也不方便和她解释。
本以为也该消停一阵子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又有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谢府派来送礼的小侍卫,说是要亲自交给越大人,便一路来到了越颐宁的屋门前。他自报家门,将手上捧着的盒子朝着越颐宁打开。
盒子里是一尊精雕细琢的杏花树摆件。通体粉玉,玉料混了一点点羊脂白色,颜色忽深忽浅,一眼望去变幻纷呈目不暇接,其上的冰裂纹如同花瓣一样圆润饱满,生机勃勃。
只需看一眼,便可确定是至臻至贵、有价无市的藏品。
符瑶还以为小姐会收下。
毕竟上次的凤梨酥,上上次的十八箱礼物,她家小姐都是笑纳了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越颐宁连眼皮都没掀起来一下,竟是一眼都不打算看。
她听人报了来头后,便淡淡开口:“我不是和你家大人说过,不要再给我送礼物了吗?”
送礼的小侍卫嘴角笑容一僵。
“这、这个.......卑职没听大公子说过呀?上次送礼不是卑职来的,这事儿卑职也不太清楚.......”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越颐宁打断了:“知道了,我也没说怪你呀。”
“你走吧,礼物也带走,我说过不收了,怎么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小侍卫收起礼物,战战兢兢地弓着背走了。
等他走后不久,一声大吼将越颐宁的寝殿殿顶给翻了个面:“啊!为什么这么难做啊!”
殿内桌前,青衫女子趴伏在桌案上,快没气了:“我真不会绣这玩意......”
符瑶也垂头丧气:“我也是......”
主仆二人忙活半天,结果发现两个人半斤八两,都给自己扎破了好几个手指头,却绣出了一个奇形怪状。
想想也是,符瑶自小家境贫寒,衣服只会缝补,根本学不着刺绣;
越颐宁在上山拜师之前处于有衣服穿就行的处境,针线在破烂堆里一般捡不着,捡着了也没人教她怎么用。
上山后作为尊者弟子衣食无忧,根本不需要缝补衣服,破了旧了就扔,每年还会添好几身新衣裳,更碰不着针线活了。
越颐宁心里打算来打算去,还是决定找外援。
她怕引起魏宜华的追问和怀疑,故而没敢求助公主府里的人,而是乔装改扮和符瑶一起出了门,去绣样店肆里买了两张现成的刺绣布样。
看店的姑娘瞧越颐宁年轻貌美气度不凡,便心生了好奇。
她一打听,又知道了是要送给男子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嬉嬉笑笑道:“这好办呀!咱店里多的是合适的!姑娘喜欢什么图案?”
越颐宁想了想,不能太复杂,不然她自己都觉得像买来的,得简单点才像是自己做的吧?
于是她说:“要素朴一点的,不要太繁复。”
“好办!”姑娘立马给她挑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纹样,从一堆货品里递过来给她看,“这竹节错金纹是现在京城里最流行的纹样,您瞧瞧!是不是大方素净又低调雅致?这个纹样正适合男子用!”
越颐宁瞧了眼,没看出什么问题。
竹子这种纹样总不能出错吧?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这竹叶尖的朱砂,她看着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越颐宁也没挑到更合心意的,便决定就这个了。
这边越颐宁高高兴兴坐上马车回了公主府,另一边小侍卫黄丘哭丧着脸回到了谢府。
看门的侍卫见他带着原封不动的礼品又折回来了,都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怎么回事黄丘?你咋又把大公子的礼物带回来了?”
“瞧这小脸皱巴巴的,跟路边遭人踢了一脚的小黄狗似的!”
“你不会是闯祸了吧?别不是在路上把东西打碎了,你这毛手毛脚的小子!”
黄丘气得像只河豚:“我没有!”
他根本没心思搭理这帮人,反驳完就气呼呼地回了喷霜院。
银羿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也是落在了那个盒子上:“怎么回事?”
“没、没收.......”黄丘委屈死了,“那位大人不肯收,好像还特别不高兴.......”
黄丘是从谢家旁系被调遣来的暗卫,才刚来谢府办事不久,又年纪小天真不知事,哪见过京城的水深火热?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地方惹那位越大人生了气。但他又拿不准是不是因为他,越大人才没收大公子送的礼物。
银羿听完原委,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