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金远休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第79章 白事
金灵犀一直在暗地里寻找机会。她手里握着金氏的秘密和诸多证据, 但这些东西不能由她交出去,因为她明面上还是金氏的大小姐,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能由江海容交出去, 因为江海容身单力薄, 只怕状告不成,还会因此惹来横祸。
她得选一个与金氏没有利益牵连的、有强大背景和能力的、能够让她信任的人, 再去引导这个人查出肃阳城诸多案件背后的真相。
在此之前, 她做了许多努力。她暗中笼络人心, 金府的大部分侍从都听命于她, 她又令江海容去市井间散布关于铅钱的童谣, 让穿街走巷的孩童吟唱,去找因为铅钱而遇害的婴孩的家人, 告诉他们婴孩死亡的真实原因。
她们二人做了很多事, 只是这些举措都收效甚微。
万幸, 一年后, 金灵犀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越颐宁:“我在来肃阳的第一天,便听到了市井间孩童在传唱一首古怪的童谣, 原来那也是你们的手笔。”
江海容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的主意,小犀说,此举多半是白费力气,这肃阳城里早就没有能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官员了。但她虽是这么说, 还是花了三个夜晚替我拟了一首童谣。”
金灵犀这话说得也没错,肃阳城里大部分官员要么出身金氏,要么依附金氏,没人会和金氏作对,也没人敢和金氏作对。
如今金远休等人是先被拿住了, 随着大理寺接手彻查本案,被革职的、被下放的、被处刑的......牵扯其中的官员估计能绕肃阳官衙整整两圈。
“金小姐,我很佩服你。你做了很多人都不会做的事。”越颐宁说。
毕竟金氏一倒,便意味着那些曾经由家世地位带来的荣华富贵,也都会一并烟消云散了。
“你身为金氏子弟,也难免受牵连,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还是让我为你申请特赦吧,你和你的父亲不是一类人,你也不应该背负他的罪责。”
真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面对越颐宁的好意,金灵犀没有再多推辞,“灵犀先谢过越大人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金小姐。”越颐宁看着她,“你为什么会选我?”
金灵犀愣了愣,“.......您说什么?”
越颐宁又重复了一遍:“来调查绿鬼案的官员有三个,为什么你选了我?”
“还是说,其实那天你在外面闲逛,打算碰见谁就选谁合作么?”
越颐宁笑着说这句话,像是在打趣她,金灵犀下意识地反驳:“不,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金灵犀抿了抿唇,面色有些羞赧,“如果我说是直觉,越大人会不会笑话我?”
金灵犀第一次见越颐宁,不是在夜里,而是在金氏摆宴席的正厅中。她潜入前院,隔着屏风,悄悄看向里面坐着的众人,依靠座位的安排辨认出了来自燕京的三位查案官员。
她一眼看见越颐宁。青衫白裙的女官,像是在金碧堂前生出的一杆翠竹,格格不入。
但金灵犀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那些分不清是过往还是未来的记忆,像是掩埋已久的尘埃突然被风吹开。她读不懂心中莫名的悸动是为何,她只是忽然觉得,她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看见这个人。她应该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然后替她走她未能走完的路。
即使素未谋面,却似曾相识,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总觉得,我似乎是和越大人有缘。”金灵犀坦然道,“那晚我听侍从说你离开宴席,先行回屋了,我才会去你的院子外头徘徊,没想到恰好遇上你离府。”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说不定是真的,我与金小姐和江姑娘上辈子有些许交情,才会换来今生的一丝亲切感。”
“天祖也这么说过,‘前世云痕栖袖底,今生水月印眉峰’。”
哪知曾同揽月,水波又照谁人眼?梵钟敲碎三生雪,莲座燃尽一线香。
清月挂上繁花枝头。越颐宁一行人就此辞去,在金府的大门前,她与金灵犀江海容二人挥别,才转身上了马车。
倚坐在描金软垫里的魏宜华姿容端庄,瞧她进来,便吩咐素月给她倒茶。
“你这次案子办得漂亮,回到燕京,又要名声大噪了。”
越颐宁一笑而过,“又?我先前什么时候出名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上次魏璟干的好事......”魏宜华说起来就来气,又是叹息又是无言,转了个话头说道,“对了,他差遣来和你一同查案的那位叶大人呢?也是今晚走么?”
越颐宁:“是,他兴许会跟在咱们后头离开。他得到消息时比较晚了,现在院子里的人还在收拾行囊。”
“另一位赵栩赵大人,我方才得了消息,说是已经被赵氏的人从牢里接出来了,倒是还留着一口气在,只是被动了私刑,已经是半身不遂了,恐怕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越颐宁想起了什么,“殿下还不知道赵栩的事情吧?谢清玉因急事突然返程回京,这才让赵栩临时来接了他的班。”
“说来也奇怪,谢清玉走得很急,我听说连交接的人选都是后来才定好的。”
魏宜华听她说到这儿,缓缓坐直了些,神色一正,“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你可知谢清玉前两日匆忙离开肃阳回京,是为了何事?”
魏宜华的表情过于严肃,越颐宁怔了怔,才道:“不知。”
“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确实算是大事。”魏宜华神情凝重,“谢丞相死了。”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大事,让谢清玉抛下肃阳正在办的案子也要即刻回京?谢治和王氏的死讯传回燕京之后,谢氏一族的人都乱套了,全等着他这个嗣子回来主持大局。”
越颐宁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会突然死了?谢治不是和他妻子一同归乡祭祖了吗?难道他们是在路上被贼人袭击了,这才遭遇不测?”
“四月初,谢治和夫人王氏坐船前往漯水,路上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是突然船倾人亡了。整艘船的人都葬于河水之中,只有两名懂水性的侍女活了下来,恰好被路过的船只救上了岸。之后这两名侍女便去报官了,这才惊动了漯水的官衙,派人去附近捞船和人。”
“但是春潮雨久,这水上雾色一直不散,打捞船只也进度缓慢,又过了将近七日才把谢治和王氏的尸首捞上来。”魏宜华也觉得唏嘘,“这人命在灾祸面前真是太轻贱了,说没就没。”
“究竟是意外淹死的还是被人谋杀了,真相估计只有那两名死里逃生的侍女知晓。谢氏的人应当会审问二人,之后再提请审案,但他们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算真有幕后主使,也很难查出来。”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魏宜华,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谢治,是在丞相府的议事堂中。烟雾袅袅里,她转动铜盘,为谢治的归乡之行占卜吉凶。
她当时分明对谢治说,如若想保证此行顺遂平安,在三月廿五前出行宜走水路,廿五后则应改走陆路。为何谢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越颐宁也想不通。但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谢清玉。
她一介外人都受到了如此冲击,他作为人子,知道这个消息时又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见她沉眉凝目,魏宜华还以为她是过于震惊,没能缓过来,便推了手边的一盏热茶给她,又细语轻声道:“此事我也是准备离京时才听说的,没来得及打听太多就先赶来了肃阳,据说谢氏已经在准备白事。”
“我们回去之后,燕京中的局势大抵又有变化,须知一品大员之死,足以震荡朝廷。”
不用魏宜华多说,越颐宁就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朝廷中,寒门与世家两派对立,世家那边本就有王氏倾颓的影响在前,现在谢丞相又突然辞世,恐怕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对于她们来说,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毕竟她们笼络到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寒门子弟,可越颐宁却无法放松,她反倒隐隐感觉风雨欲来。
路上因一场急雨有所耽搁,等到公主府的马车抵京回府,已经是三日后了。
回府后的越颐宁先是整理了绿鬼案的卷宗和证据,移交给大理寺,她是亲自查的案子,很多细节都需要她来拟写补充,一切忙完后又休整了一日,才有时间去想谢清玉。
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想去亲眼看看谢清玉的情况。
不过,她现在是公主府的谋士,不可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了魏宜华。
魏宜华一见到她,还没等她开口,先提起了这事:“你来得正好,我本还想派人去请你,谢氏今日寄了吊唁的名帖来府上。”
“皇子公主一般不会亲临吊唁外臣,更何况我与谢氏并无什么交情。既然这名帖已经递来了公主府,你便以我的名义去吧,算作是本宫代请近臣前去吊唁了。”
越颐宁接过名帖,发现上面写的名目确实是请长公主前去。
她动了动唇,低声喃喃:“.......还以为他会给我寄名帖呢。”
魏宜华恰巧在审批公文,没听清:“你说什么?”
越颐宁却已回过神,自知失言,摇了摇头:“没什么。”
“既然长公主催请,那在下便欣然代劳了。”
越颐宁换了身素衣,驱车前往丞相府,远隔百米便隐隐见到了府外设的白幔凉棚。
青石台阶铺了萱草席,白纱笼灯,门钉覆麻。虽然已停灵五日,前来吊唁的官员人数却不减,一眼望去皆是来客。
越颐宁行至垂花门处,符瑶替她递了名帖与公主府的奠仪单。
司礼官高声念诵:“长公主殿下恩赐内造云锦二十端,御窑青冥烛一对,并敕造《往生咒》金册十二卷——”
灵堂设在正厅院中,两侧摆放了铜金香炉,青烟袅袅。
越颐宁从外门转入灵堂,终于远远看到了谢清玉的身影。
谢清玉着一身白麻衣,愈显得清减。
铺满一地的白花和纸钱,宛若昨夜新冬初降,一场雪后;而他孤身只影立在院内,树埋冰雪,竹清松瘦。
灵堂东侧设紫檀屏风,台上摆满了供品,后面就是停灵的棺椁。
作为谢家的嫡长子,谢清玉必须守在灵前,替父亲给每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于是,每当供台上多一根奉香,他便需要躬身弯腰,双手交叠举至眉心。
人影幢幢,越颐宁原先离得远,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像道精美的剪纸一般映在屏风上。后面慢慢离得近了,才从一群来往官员的间隙中看到他的正脸。
他似乎比七日前更瘦了,温雅如玉的脸庞上骨感更重,低垂的眼尾洇着微红。
越颐宁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回神。
啊,他哭过了。看上去是不止一次。
排在她前头的官员正在低声议论,声量不高,却恰好令她听得一清二楚。
“谢二公子没什么变化,倒是这谢大公子,形容消瘦许多啊。”
“谢大公子的孝子之名,京中谁人不知?当时都羡慕谢丞相有他这么个听话又争气的长子,父慈子孝,美满和睦。”
“虽然谢丞相子嗣不多,但儿女大都十分优秀。谢大公子自不必赘说,谢二公子当初参加文选致仕也是金榜题名,谢大姑娘在京城贵女中文德出众,谢二姑娘......咳咳,也算直率可爱。”
“还说什么谢大公子?谢丞去了,他的嫡长子自然承袭他的爵位,谢大公子以后就是谢国公了。”
她都快忘了先前的谢家大公子在京城的名声是何等响亮。
身在勋爵之家,方方面面至臻至善,不是容易的事。
她以为他应当活得很是辛苦,也许并不快乐,先前见他病中对她多有依赖,还以为他与家人存在隔阂。现在想想,大概是她自以为是了。
第80章 变脸
吊唁的队伍移动得很快,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越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