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松开紧扣房梁的手指, 灰尘簌簌落在金禄案头。符瑶揽住她的腰轻飘飘落地,布鞋踩在血泊边缘,溅起两粒细小的血珠。
“我方才看到他把那张纸笺放在了抽屉里。”越颐宁刚落地就皱起眉, 她用袖口捂住口鼻, 可血腥气还是往喉咙里钻。
符瑶已经蹲在书案前拉开了抽屉,染血的纸笺就压在墨玉镇纸底下, 她连忙道:“小姐, 找到了!”
越颐宁接过纸笺, 对着月光细看。纸面光滑, 纹路细腻平整, 是上好的樊江纸,常用于王公贵族间的正式请帖或是书信。看似端正的墨迹在纸面上蜿蜒, 将一个罪恶的协定铺陈开来。
这是下令将铜钱中的铅料从一成加到四成的指示书,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签字和官印, 来自各层级的相关单位和部门。
只要在上面署名, 就说明事先知晓,且参与其中, 而金远休的名字正正好地落在纸笺的底部。
这会是一张把金远休等人送入牢狱的铁证。
外头的更鼓声传来, 越颐宁拢好心神,收起纸笺,“走吧。天色不早,物证到手, 我们也该回去了。”
符瑶点了点头,她已经推开窗板,夜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
月亮西斜时,她们摸到坍塌的围墙豁口。越颐宁弯腰钻出去前,最后回望铸币厂, 数座熔炉在天际线下冒着青烟,像插在大地上的香烛。
青篷车停在槐树下,车辕上挂着盏没点亮的灯笼。紧绷的神经在钻进车厢时才渐渐松懈,她坐下挨着软垫,才觉出腿软。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车身微微颠簸。符瑶瞧着她,迟疑道:“小姐,如今我们人证物证都有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别急。”越颐宁按了按太阳穴,一晚上的奔波和紧张所带来的疲累遍布周身,她勉强保持神识清明,“虽人证物证俱在,但这毕竟是肃阳。照目前情势来看,金氏有恃无恐,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不宜妄动。”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查清楚。”
被替换的铜料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运走的?铜矿石体积大,重量大,若是一车一车地运出铸币厂会非常显眼,完全不可能躲过她安排的耳目。
可事实却是,她派去驻守在铸币厂周围的侍卫日夜不休地观察,只发现了往铸币厂里运输铅料的车队,却没有铜料被运输离开的车队,其余所有进出铸币厂的车都在官府的申报名单上,运输的都是其他铸币厂日常必须消耗的材料。
越颐宁不是没有怀疑过。会往外运输的无非就是废料和钱币,若是想往外运铜料,只能在二者身上下功夫。
可侍卫们追踪过这两类车子,废料车运到掩埋场就会返回铸币厂,钱币车则是直接运往码头,侍卫回禀时称他们亲眼目睹漕运司的人开箱查验过,运输的箱子里装的确实都是铜钱无误。
真是怪了。被置换出来的庞大铜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过,即使再怎么掩饰,最终都需要将铜矿石运离肃阳才能牟利。
运输途径无非就是那两种,陆运和水运。肃阳地处干江枢纽,走水运成本低,能抵达的富庶地区也更多,所以走水运的可能性最大。只要手持铁证突袭搜查官府运输船,便能现场截获赃物,人赃俱全,金氏也无从狡辩。
所以,绝不能在未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冒然行动。
夜色蘸墨,榕叶染庭青。
回屋后,符瑶在外间替越颐宁收拾好桌案,将从铸币厂带回来的物证都放入抽屉,压在杂物底下。
见屏风后烛火一直未熄灭,符瑶便端起桌子上的安神茶绕进去看了眼,却发现自家小姐正在卜卦。
越颐宁今日清洗了头发,白皙清秀的脸泛着淡淡润泽。一头湿发被烘得半干,搭在背后。她披了件单袍,只着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正看着膝间的铜盘沉思。
符瑶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把茶水放下了,只是离开之前又想起明天的车马还没叫人准备,于是又转头回来了,“小姐,我们明天要出门查案吗?还是说就待在府里?”
越颐宁抬起头来,“当然,吩咐人准备车马,明天我要去一趟官衙。”
“去官衙做什么?”
越颐宁将铜盘收好,白皙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我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
第二日早晨,越颐宁因为前一天睡得晚,又忧思过重,没太睡好,眼睛从起床时开始便半睁不睁的,才坐上马车就开始打哈欠。
她一转头,便见后面上来的符瑶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越颐宁虽还困着,却也起了好奇心:“怎么这一脸的小表情。”
“又偷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符瑶连忙凑过来:“小姐,你猜我刚刚打听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我清早的时候去了一趟东辕门耳房,结果发现丞相府的三辆车马都不见了!”符瑶的语气神神在在,“我觉得事情不对,就去找了在耳房值班的小厮,威逼利诱了许久,才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越颐宁听到马车不见的时候就有点怔住,闻言忙追问:“是如何?”
“谢清玉昨晚连夜回京了!所以丞相府的人呼啦啦全走了,我路过他们那院子时往里瞅了一眼,还真是人去楼空了!”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回京了?
昨天她忙着查案,晚上回到府里也是深夜了,一整天和谢清玉的来往都很少,也就只有黄昏时在官衙碰上了一面,又因机缘巧合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
如今一想,也只能回忆起他坐在车里温文尔雅看着她轻笑的面庞,好看的侧脸镀着柔和霞光,倒映着她身影的眼中似有波光万顷。
是出了什么急事,才会连案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连夜上路回京?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不知怎地,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是清楚地感觉心里某一块角落堵得慌。
“.......确实不太对劲。但他也不太可能一走了之,他是代表七皇子势力来肃阳查案的,若是这个案子没人接手继续往下查,这一局七皇子就输定了。”
越颐宁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手指,“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吧,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来,我们现在先去官衙。”
晨雾漫过青石巷,金铃荡碎瓦上霜。载着主仆二人的车马渐渐驶远了。
.......
赵栩很得意。
他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干成一件大事,而这都要多亏了他机敏的头脑和绝佳的运气。
他昨天回到家,恰好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下官的谈话。赵父是谢家门生,虽人不在京内任职,但也跟随谢家公开站队了七皇子。谢氏大公子前不久去肃阳查案,但因为家事只能尽快折返回京,那肃阳的案件必须有人接手,这才找上了在肃阳附近的大城洛川任职的赵父。
那位谢氏大公子钦定的接任人不是他爸,也不是他,而是另一位能力卓越的寒门子弟,这个人现在正好在赵父手底下任职,故而谢家便直接联系了赵父。
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可偏生这事儿让赵栩给知道了,他说什么也要来,对着他爹那叫一个软磨硬泡。
那谢氏大公子都快把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接任的人只需要去收个尾,就能把这份大功劳揽入怀中,这可是天大的便宜!要是这事放燕京里,指定会遭那群世家子弟哄抢,若非燕京离肃阳地远,这案子又急,哪里轮得上他爹做主!
他爹一向疼爱他,也明白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见儿子如此积极想要有所作为,私心里也想给他这个机会,便在他的央求下应了他。
于是,在前往肃阳接任的路上,赵栩一直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自己的好运,心里甜蜜得直咂嘴。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身无长物,全靠家世出身好,才能走了举荐制,混得一官半职来做。若是论能力才干,怎么也轮不到他去,可偏偏这世界不是有才能就可出人头地的。
人的气运就注定了人的高度,而赵栩认为,人生气运之最,就体现在出身上。因此,他很是看不起寒门子弟出身的官员。生在什么样的人家里就是什么命,这辈子的福分也就注定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至于这文选制,不过是我皇彰显仁慈的手段,也就是文选制给了这些死读书的穷酸鬼一个机会,所以他们才能和世家子弟站在同一个朝堂上。
可是那又如何?他们这些人还是能靠祖上恩荫轻而易举地入仕,这就是他们和穷酸鬼们的差别,是天差地别。
如他一般的世家子弟可不会觉得抢了别人的功劳机会是可耻之事,他们只会觉得,行使特权可真是太爽了。
总而言之,还是因为他赵栩这人有福气,走运!这美差给谁不是给,偏偏落在他赵栩头上,那叫老天爷长了眼,都不忍心他有半点不如意!
于是今日一早,赵栩喜滋滋地来到了肃阳。
谢家的人事先知会过金远休,都知道他是来接任谢清玉的,城主府盛情接待了他,给赵栩安排了谢清玉一行人住的厢房别院。
只是才一回屋,赵栩就犯懒了。
按理来说他初来乍到,应该先去官衙了解一下案情,但他却赖在榻上不肯再动。
赵父知道他的习性,所以给他配了一个有能力的副官,现下就是这位副官站了出来。
他低眉垂眼,毕恭毕敬:“赵公子,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我们过一会儿得启程去问衙门要卷宗,之后还需要走访一下铸币厂内部……”
“需要费那么大力气吗?”赵栩觉得奇怪,“我听我爹说案子都查完了啊,你去把现在我们有的证据整合一下,差不多了我们就去找金远休呗,他还能抵赖不成?”
“赵公子说得没错,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有证据。”
“没证据?!”赵栩坐不住了,他一个骨碌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这又是怎么个事?!不是说我们手里已经有一本假账本了吗?”
副官早已习惯赵栩的草包,闻言平静道:“那两份账本不算是铁证,只能说我们根据账目推断出了事件因果和经过,但是假账只能说明铜铅买入数额不对,无法锤死是金氏有意而为。”
“金氏完全有狡辩的余地,他们可以说是工匠在铸造过程中偷藏铜料,然后推几个替死鬼出来,也可以说那些铅钱是本应该被销毁的不合格品,是被铸币厂工人倒卖才流入市场。我们必须有足够直接的证据,证明是金氏有图谋地在伪造劣质钱币。”
赵栩傻眼了。他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事要他干,原来这个大好功劳还差最后一个关键环节,需要完成才能拿到。
他一下子焦虑了起来,再也瘫不住了,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急得直咬牙。
可惜他实在没有查案的天赋,来回想了半天,大脑一片光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只能去焦急地去问副官,“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副官老实回答:“去搜集线索,调查实情……”
“不是这个!”赵栩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大吼,“你是不是有病,我问的是别的办法!我怎么可能真的去调查,我查得出来吗我!”
副官定定地望着他,“赵公子一直以来是怎么做的,如今也这么去做就好了。”
赵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副官的意思。
副官见他松了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又恢复了方才垂眉顺眼的姿态,“我听说这个案件,三位皇子都派了人来查,另外两位查案的官员都是寒门出身,想来能力不俗,如今应该也都查到了一些证据。”
赵栩明白了副官的意思,他是让他找人去偷另外两位大人查到的物证。
副官说的没错,赵栩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抢别人的功劳,偷窃别人的成果,只要能成功地据为己有,凭他的家世地位,没人敢和他计较。他又不会去惹那些他惹不起的人,他只欺负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靠山,被自己抢了偷了也无处申冤。
再者,这肃阳绿鬼案只是个套了查案壳子的党争,实质是夺嫡之下各方势力对于台面功绩的角逐。大家都会用各种方法挤掉对手获得胜利,历史上为了夺嫡暗中买凶杀人的,栽赃嫁祸的,都不在少数,他偷个证据又算得了什么呢?
赵栩豁然开朗,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他刚刚只是事发突然,所以太过着急了。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赵栩笑吟吟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没想到你有时候还是挺机灵的嘛!放心吧,等事成之后,我肯定会在我爹面前多说几句你的好话,我会让他好好提拔你的。”
副官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赵栩在这方面也算的上是一个行动派了,做好决定后,他便让侍卫去越颐宁和叶弥恒两拨人马的院子前巡逻,重点在于抓那些频繁进出院子的金家侍从。没过多久,侍卫便带了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回来,看她满面惊恐的样子,显然是在路上就被人拿住,被半强迫地带过来的。
赵栩坐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道:“放心,我不是要难为你,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笑语晏晏,语气诚恳,那妇人便渐渐放松下来。听他说是要进其他人的院子里窃物,那老妇人脸色又顿时发白,吓得跪在地上求饶:“大人,这个真的不行,我没法干的,这被我家老爷知道了我就没命了!”
赵栩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他说:“哎,别急。你信不信,我要是说我的侍卫看上了你,你家老爷分分钟把你的身契送到我手上?”
那妇人手直抖,她面露惨然,“不……”
“你放心,要是事后金氏的人为难你,我替你摆平,你想离开城主府去干别的行当我也帮你,而且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赵栩许诺了一个数字,勾唇一笑,“这些钱,足够你一家人跟神仙似的过完下半辈子了吧?”
妇人惊呆了。这个数目的钱,她三辈子都没见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也只是个庸人,她无可避免地动心。只是,也许是胆怯,是良知作祟,又也许是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她总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妇人还欲图挣扎一番,“大人为什么找上我?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啊,那些高大精壮的侍卫肯定比我更能干……我真的没信心做好……”
赵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面色一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砸在地上,那妇人又被吓得不敢出声。
“就你这样的最合适,一点事就吓破了胆的老实人,看上去就不会干什么小偷小摸的事,不会有人特意提防你。没什么做不到的,若是我告诉你做不到你就会死,你不就什么都能做到了?”赵栩脸上的阴色只是一闪而逝,他缓和了神色,哼了一声,“这么简单的事,只要你想办好,你就能办好。”
“去吧。记得手脚干净些,我会让我的侍卫协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