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想问,是否还有漏掉的案件?”她慢声道,“肃阳衙门这个月以来只接到三起婴孩死亡报案么?”
此言一出,其他官吏都抬起头,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回答越颐宁。张通判掐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恭顺应道:“是的。”
“若有其他相似案件发生,定然会并入绿鬼案一同审查,但这个月,确实没有再遇到报案称家中婴孩无故死亡的。”
越颐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麻烦张通判再宣其他人证上堂吧。”
......
第三日。
华灯初上,九进宴厅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尽数燃照,金兽吐烟,玉杯倾琼。
越颐宁步入宴厅中就座。查案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来得已经算是迟了。
金远休瞧见一道眼熟的青衣身影入座,还笑呵呵地转过头,跟她搭话:“越大人,今日查案可还顺利?”
越颐宁抬眸回视,勾唇道:“还请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
金远休自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那就好,那就好。”
越颐宁坐在位子上,慢慢敛起笑容。
呵,要真是顺利,这金远休就坐不住了吧?
越颐宁无心应付这些人,她满脑子都是查案的事情。叶弥恒今日被安排坐到了她对面,他人也已经来了,她们这行人里,只剩下她身侧的谢清玉还没来,位置也还空着。
越颐宁频频朝厅外投去目光,眼瞧着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就要到预先规定开宴的时间了。
越颐宁朝符瑶勾了勾手:“瑶瑶,你去问一下,看看谢清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符瑶跑出去找人问了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她蹲下身,悄声说道:“小姐,我去问了谢府的侍卫,他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夜宴了。”
越颐宁怔了怔:“身体不适?”
“是,他们说谢大人回来之后便头晕目眩,胃口也不好,只吃了点简单的粥食,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不禁皱眉。
又病了?
一个好好的大男人,难道还真是瓷娃娃不成?
越颐宁还在心中腹诽,金远休那边却已经传开宴了。
击掌三声,廊下转出两列蓝衫侍女,手捧鎏金攒盘走入厅中,将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
菜色自然是极好的。水晶蹄冻晶莹甜润,蜜渍熊掌薄如蝉翼,整只驼峰镶嵌着玛瑙红枸杞,银丝罩子方揭开,便是荤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越颐宁看着这些菜肴,面上噙着笑意,眼神却是静得发冷。
坊间传闻,绿鬼皆出没于傍晚,许多人都在铸币厂附近目睹过绿鬼的出现和消失,而白日几乎没有人见过。
他们本打算白天去走访调查那几桩婴孩死亡事件,晚上便去铸币厂附近蹲守绿鬼,可是他们每次查案完毕回到城主府,都被金远休拉着喝酒吃席,美其名曰郑重招待,不敢怠慢他们分毫,可当宴席结束,城中也已经下了宵禁,无法再出门了。
金远休醉卧方椅,大笑着举起酒杯,脸已经被酒气熏染成紫红色,他声音洪亮:“诸位大人都喝!这都是上好的佳酿,我既然拿出来招待各位,便不怕不够喝的,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下面的官员连声恭维金远休,都举起了酒杯。
越颐宁也笑着端起茶杯,只是在衣袖遮面时,忍不住眯了眯眼。
已连续宴饮三日了,有完没完?
细釉茶杯轻碰底座,越颐宁抬起眼,忽然一怔。
面前飘过几片五彩斑斓的裙裾,迷蒙的纱贴合在雪肤细腰上,翩飞起舞。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宴会厅里便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女的身影,女子貌美纤细,男子俊秀清瘦,都是一顶一的好颜色。
越颐宁正奇怪呢,前两次金远休宴饮时都会请来歌舞表演助兴,怎么今日这大厅里如此空荡,原来是等到了这会儿才上场。
正当越颐宁以为这些人要开始跳舞了的时候,那些身披彩纱的年轻男女径直入了座,娇笑着倚靠在官员们的身侧,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抚上了对方的胸膛。
越颐宁见状,拿着茶杯的手一抖。
她瞪直了眼。
等等,这是要干什么?
第63章 惑色
乐声渐起, 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越颐宁愣神的功夫,身侧附上来一个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柔软乌黑的影子漫过她脚边。
他神情鬼魅, 羊脂奶似的手臂暧昧地搭着她的肩膀, 姿态和语气都无比柔顺:“大人。”
“奴来给大人倒酒吧……”
说着他伸出手,向桌案上的酒杯而去, 彩衣袖摆落在越颐宁的腿上。
软媚温香在鼻尖缭绕。越颐宁顿了顿, 她侧过脸, 直视着因为俯身向前, 面庞近在咫尺的少年。她说:“不用倒了, 我不喝酒。”
少年身形一滞。不喝酒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调整着自己的心思和表情, 准备用更轻卑更柔软的语气, 来讨好她:“奴都听大人的。那大人需要奴做些什么呢……”
少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越颐宁的两根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温暖炙热的指腹, 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阵痒意。
少年和她对视, 他似乎这时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青衣女官。白面黛眉, 五官秀浅,眉眼写意柔和。那对墨眸中不时流泻出来的光芒又锐利非常。
一丛芬芳清莹的兰花草里,藏了把削铁如泥的玉刃。
从她的神情里,他瞧不出一丝的破绽。没有沉醉, 没有迷失,也没有狂纵。她双目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无亵玩之意,只有透骨的静气。
少年脸上刻意做出的魅惑表情如春雪般渐渐消融。
越颐宁声音温柔,手指顺着他的手背, 向手腕处摸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第一次被询问名字,与此同时,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被触碰着。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
“奴……奴没有名字……嬷嬷她们都唤我月奴。”
“月奴。”越颐宁重复了一遍。她笑了笑,手指从他衣袖中离开,隔着薄薄彩衣,来到少年清瘦的肩头,锁骨。她说,“今年几岁了?”
“……十、十五。”
那不就和符瑶一般大么。
她便这样说了:“才十五,那还很小呢。”
越颐宁瞧着他,少年的脸已经全红了,眸光潋滟,不再似一开始眼神柔媚地直视她,反而羞怯地垂下眼帘。抚摸过他脖颈侧时,越颐宁感觉到肌肤传来的轻颤。
少年看似老练,其实也才出来服侍贵客没多久,弧度成熟的笑容底下,是面对突发情况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青涩和慌乱。
少年面颊发烫,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个青衣女官对他太温柔了,之前从没有人会问他的名字,那些人只会揽着他,把手探入他的衣襟里。
越颐宁打量着他,目光还是很温柔。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终于来到他脸上,他呼吸一窒,感觉胸腔里的鼓荡声渐渐膨大无比。
“别紧张。”越颐宁看着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刚想回应她,说奴相信大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了。
……嗯?
也就是这时,越颐宁的手指松开,慢慢从少年的脸上离去。
少年惊愕地发现他居然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屈伸。再看过去时,越颐宁的眼神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内敛,那点刻意流露出来的温柔,就像是引他坠入陷阱的诱饵。
越颐宁垂眸,将他艳丽的袖摆握在手中,暗暗瞥了眼上座的金远休,“不好意思,委屈你了,先借你的袖子用用。”
要是换作平常,符瑶见有人敢来骚扰她家小姐,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她方才见少年凑过来,刚想上前,就看到越颐宁伸手搭在了少年的手背上。
符瑶和越颐宁朝夕相处多年,早就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于是她收回脚步站在一旁,看着越颐宁慢慢将少年身上的几处关键穴位都点完。
看少年呆滞地站在原地,符瑶在背后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他:“你最好老实一点,配合我们家小姐,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
金远休看上去似乎是醉了,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落在越颐宁身上。秀美的少年塌着腰,几乎依靠在越颐宁的肩膀上,而越颐宁则是摸着少年的手,姿态暧昧不堪。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边笑意渐渐扩大。
越颐宁知道他看清楚了,她本就是做来给他看的。
“砰!”
只闻厅内一声巨响,越颐宁望去,发现是叶弥恒的桌案打翻了。
精美的菜肴洒了一地,叶弥恒站得笔直,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被他推倒在地的美人,涨红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震惊:“你、你刚摸哪儿呢!”
美人娇弱不堪地趴在地上,连声叫唤,竟是一副起不来了的模样。
见叶弥恒发怒,周遭的官员审时度势,都围上来劝他不要动气。
见金远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越颐宁眼神一定,果断起身对符瑶说:“趁现在,我们走。”
她喊来了公主府的侍卫,这些人都是魏宜华在她临走前拨给她的。越颐宁让其中一个把少年月奴扛起来带走,另一个则留下来,等她们走后去向金远休传话。
越颐宁一行人趁着混乱,顺利离开了宴会厅。
最后一个留下来善后的侍卫则是来到了金远休面前,将越颐宁吩咐给他的话照原样传达了:“金大人,越大人说时辰不早了,她今日查案劳神费力,便先行回屋休息了。”
“越大人特地嘱咐属下,替她向您致谢。金大人安排服侍的人,她很满意。”
金远休也是人精。听了这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张脸上的肉顿时簇拥到了一起,眉开眼笑,眼瞧着是心情愉悦,畅快无比。
他连声叫道:“好好好,那是最好不过了!本官都明白的,都了解的!你去向越大人回话,就说人不必急着送回来,越大人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多玩几日!”
此时此刻,越颐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她让侍卫将人放了下来,安置在屋内的软榻上,手指快速地点过少年身上的几处穴位。
少年浑身一震,然后便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见越颐宁安抚的眼神:“没事了,这里是我住的厢房。你今夜便在这睡,等明日再回去也行。”
少年心头一跳,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可越颐宁的温柔,让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又从他心底升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