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玉却已经先一步坐在了案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匙,他一边清洗筛叶,一边笑着唤她过去,“小姐,快坐吧,我来给你泡茶。”
此时此刻的景致,几乎让越颐宁错以为过去的三个月都是一场幻梦,她从未离开过九连镇,阿玉也没有回过谢家,他依旧用那双温柔眼眸看着她,等她与他共坐竹影下,同赏花月事。
竹床纸帐清如水,一枕松风听煮茶。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饭饱书香,瞌睡之时便上床。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却始终无法长久拥有的生活。
谢清玉将温热好的茶盏递给她,越颐宁接过,啜饮一口,扑鼻清香。她放下杯盏,却见面前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放了把青铜钥,古朴的黄锈斑驳遍身。
越颐宁看着钥匙,终于明白谢清玉口中的礼物是指什么。
她惊愕地抬起头,谢清玉望着她,风吹开了他鬓角的长发,一缕月光落入他澄净的眼中。
“这座宅邸,便是我送给小姐的礼物。每一处物件都是我亲手挑选的,绝不假借人手。”谢清玉笑着,眼含淡淡光晕,“我先前听过符姑娘说,九连镇的宅邸是小姐坚持要买下的,想来小姐应该非常欢喜那座宅邸。”
“小姐曾说过,最想要的便是平淡无忧的生活,一盏茶,一个木屋,能够遮风挡雨即可。如今我能够报答小姐的恩情了,一座屋子于我而言不是难事,若它能成为让小姐开心的礼物,便是再好不过了。”
越颐宁此时竟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张开口,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她从未和别人说过,她其实不太适应在长公主府的生活。长公主府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一步一景皆是人间仙境,但她并不习惯这里。她不习惯大得空荡的寝殿,不习惯出入府邸森严的规矩,不习惯被人事无巨细地安排服侍。刚到长公主府时她时常会很早醒来,望着刚刚泛鱼肚白的天色发呆。
她知道,魏宜华待她很好。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繁华喧闹的燕京城。
她很想念在九连镇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得好好走完。
她没觉得辛苦过,只是不如愿罢了,她如今锦衣玉食,很多平民百姓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她哪里有资格觉得辛苦?
只是,连自己都觉得遥不可及的愿望,却有人想要替她实现,她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欣喜,又有些想掉眼泪。
“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越颐宁声音有点干涩,她微微牵起唇角,眼睛弯弯道,“但是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你可吃亏了,毕竟我没办法给你回礼啊。”
她笑了。这是她今晚最真心的笑容。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清玉呼吸一滞,心底久久按捺的情感宛如岩浆汹涌而出,将那些踌躇、期盼和担忧,都火蚀得一干二净。
“不需要回礼,”谢清玉哑声说,“小姐肯收下我的礼物,还觉得欣喜,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月下人皎皎,眼如春波流,貌若玉神的玄衣公子笑了,当真是好颜色。
谢清玉的眼神隐在庭院中飘摇的竹影间,被模糊成一团温柔,越颐宁望着他,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青铜钥。
她忽然想起,现已是三月春时。九连镇宅邸里的那棵桃花,应当已开至荼蘼了。
【卷二·且放白鹿青崖间·完】
第49章 沉默
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
如谢清玉所料,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
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
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
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直到这一日,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
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长公主坐在软垫中, 今日天气晴好,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
“你今日算出了什么,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魏宜华说。
越颐宁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
“就算卦象分毫未变,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 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
“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越颐宁看到周从仪时便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宜华:“公主殿下,你先去湖边寻一处阴凉地歇息吧,在下突然有要事需去处理。”
魏宜华没有问。不如说,聪慧的长公主殿下在看到亭中的周从仪时,便已经全都明白了。
魏宜华看着她,盈盈一笑:“好。那我到了歇息的地方,再让素月过来寻你。”
越颐宁等长公主的仪仗离开之后,便独自来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前。离得近了,她才听清了为首的男书生憋得阴阳怪气的嗓音:
“——周大人,你还要继续沉默吗?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考卷文章与我的文章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越颐宁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就像是,她早就算到这一幕会发生在她眼前。
第50章 反制
此时亭内气氛凝重, 山雨欲来。
越颐宁定睛望去。那名咄咄逼人的男书生她并不认识,但从穿衣上看,应该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以他和周从仪为中心, 外围包着一群人, 大多是本届文选榜上有名的学子,众人皆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越颐宁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边的人, 是礼部侍郎之子, 李赫。他唇角含笑, 宝蓝袍犀角带,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遭人的低语声传入越颐宁耳中,“为何那周从仪一句话也不反驳?难道说陆博说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