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瑶不在,殿外进了两名侍女来替越颐宁更衣,越颐宁才发觉魏宜华还在殿内,好像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算了,都是女子么。
越颐宁心中无所谓地想着,像个布娃娃一般任由两名侍女摆布,连她们给自己挑了什么都没看。
那两名侍女一收手,魏宜华当即出声:“这套不行,颜色太艳了。”
“再给她换另一套,要偏冷色的。”
两名侍女应得飞快,头也不抬:“是。”
越颐宁:“?”
越颐宁又被推入屏风后头,扒光了刚刚穿上身的衣裳。
魏宜华第二次审视:“这套花纹太浮俗,换一套,要暗纹底的。”
魏宜华第三次衡量:“这套不显腰身,将人衬得臃肿了,换一套齐腰的。”
魏宜华第四次沉思:“这套.......”
眼看着要被折腾第五趟的越颐宁终于出声了:“等等!”
越颐宁无奈地扶着屏风,看向魏宜华:“长公主殿下,真的可以了,在下穿什么都一样的......”
她如此说完,却见魏宜华眼里腾然亮起两道光辉。
越颐宁愣了一下,面前华服锦衣的长公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颜,眼睛晶亮地看着她:“就这身了!”
越颐宁被侍女带着坐到铜镜前,才看清自己身上的衣裙。
一池春水般潋滟的青绿色,天穹渺远的蓝落入这片湖泊中,糅杂一气。清雅的莲花化作湖底的花影,浅浅地印在布帛上,仿佛周身皆被淅淅沥沥的雨气罩着,温柔又清雅。
“这是我月初时拿到的那批暗纹蜀锦布中纹样最精细的一匹,这青莲,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
“我让素月吩咐织造司,一定要拿去给你做一件春袍,”魏宜华从铜镜后扶上她的肩膀,笑得弯起眉眼,“我便说我的眼光准没错!果然很衬你。”
越颐宁看着铜镜里的魏宜华的笑容,心下熨暖,嫌麻烦的想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眼看着那侍女拿起了脂粉盒子,她翘起的嘴角又僵住了。
魏宜华端详着镜中人的苦瓜脸:“颐宁生得这般好相貌,却总是素面朝天,内蕴的光彩都没能放出来。今日便听我的,只需略施脂粉再描眉点唇就好。”
看着逐渐逼近的口脂片,越颐宁认命地咬了上去。
........
百花迎春宴是春夏时节里燕京最为盛大的宴会,历年来都设在城西的皇家园林中举办,自三月谷雨开廷门,连绵七日方歇。
能参与百花迎春宴的皆为高门豪族和名士新科,所有人在此地共观舞乐,兴起斗诗对棋,归来赏花饮酒,一番清谈雅集,好不潇洒痛快。
车马停卸,越颐宁跟随在长公主身后入了园林,她们一行人被侍女引向庭园深处。
由外花厅到广庭水榭的路上,锦石铺径,光可鉴人,松柏夹道而立,森然清幽。东西南三面皆有似锦繁花环池怒放,庭白牡丹,栏红芍药,俱都鲜艳娇嫩,倚风送香,含露写春。
不秋草遍地生根,及第花丛丛蔓蔓,银塘似染,金堤如绣,那湖心一座亭连着一座亭,轻歌曼舞的女倌不知疲惫地旋转清啸,纷繁花叶下倾倒堆放着数只金色酒壶。
放眼一望,艳杏烧林,湘桃垂梢,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色。
皇家园林以湖心为眼,划作东苑与西苑。这重重花影掩映的西苑,便是女眷们的聚集清谈之所。无论是新初登科的女官还是深居内院的贵女大多都在此处,男客们则更多聚在东苑。此番划分并非规定,而更像是一直以来的约定俗成。
百花迎春宴的历史习俗由来已久,数十年前只是高门贵族间年复一年的聚会,设在开春时节。直到十年前女官制度落实,男女大防的旧俗被弱化,这登科新士的琼林宴和世家贵女们的春日宴也由此渐渐合并进来,成了如今体量庞大的百花迎春宴:文人雅士可以在此斗诗赋词,政客士族也能清谈议国,年幼的孩童便嬉戏玩耍,未出阁的贵女们亦可借此机会相看未来的郎君,其玩乐属性逐步被社交属性所取代。
而这东西苑交界处,有一片假山花林与亭台楼阁,正是代表着模糊不清的地带。因为这片繁花密林每年都会牵引无数根红线,促成多对鸳鸯眷侣,因而又有一个别称叫“鹊桥仙境”。
谢云缨对此早有耳闻,她这人可八卦了,正准备一进门便直奔这片花林去看别人的热闹,结果被系统叫住。
系统:“宿主不打算先去见见女主么?这可是个认识她的好时机,上次你不是说,因为去上茅房而错过了女主很可惜吗?”
半月前越颐宁来过谢府为谢治算卦,谢云缨开着直播偷听到一半,突然有了三急,直奔茅房而去。结果她还在如厕,越颐宁那边却提前结束了,她便未能如愿制造与女主的偶遇。事后谢云缨直呼该死的粑粑尽坏她好事。
别说,系统这一句确实提醒了谢云缨,但她有疑问:“这宴会不是持续办七天么?我感觉越颐宁第一天不会来的吧。”
在原书中,越颐宁在这次百花迎春宴里只出席了两天,便是捡了人最多的第三第四天来的。她的目的也非常明确,结识人脉,进一步为三皇子布局朝廷。
系统:“女主来了哦,地图显示她已经快到了。”
谢云缨惊异:“居然真的来了?那这段剧情岂不是又和原书不一样了?”
系统沧桑道:“.......我以为宿主已经习惯了。”
既然得知越颐宁很快便会赶到,谢云缨便打消了挪窝的想法,乖乖地坐在红木椅上,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们发挥。
水榭角落里有女郎在抚琴,只闻高山流水声中,一名着丁香色织锦绫罗裙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动听柔美:“袁先生曾言,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媵也。如今我看这花园才明白,这百花确实有品阶之分,腊梅虽高洁,却难称朱门盛宴之景;而牡丹虽俗气,却着实是大方明艳之色。”
周遭的世家小姐都附和了几句,陡然间,一名身着碧荷色长裾的女子开口打破了和乐融融的氛围:“李二小姐此言,是想说百花也有品阶之分,有尊贵和下贱的区别吗?”
十方亭内笑语一静。丁香色罗裙女子从容应道:“自然。先生有言,百花中十二为尊,另十二为婢。暮春三月,当以牡丹为尊,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
着碧荷色长裾的少女声音朗朗:“我不这么认为。花无贵贱,所谓的品阶参差都是被人强加的罢了,所有的花原本都只是花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就算真有尊卑之分,也是生于微处却能凌寒独自开的雪梅品格更高,更值得被尊崇。”
她和谢月霜作为世家贵女之首,凡遇宴会,身边少不得跟一群出身中下品的小官女儿,哪怕是谢云缨这般臭的名声,只要坐下就会慢慢被路过的女孩围在中间。
偏偏谢云缨一开始就想溜还没溜成,被谢月霜逮了个正着。谢月霜也不知为何,笑语盈盈地拉着她,话里话外都是要她陪着。
按理来说,在这水榭中只有她们俩说话的份,可这两位当着面却有点要吵起来了的意思。
系统解释道:“那个穿丁香色衣服的是伯爵府李家长房的二小姐,穿碧荷色衣服的是七品程督察使之妹。”
李姑娘似笑非笑道:“是么?只可惜,世人皆爱牡丹,即使假装清高,也终会折服于牡丹的芳华与富贵。谁又会想做梅花,开在冰天雪地中,平白受了无端苦楚?”
程姑娘眉宇沉沉,容色坚定:“梅花清寒,凡是君子,自然能欣赏其美德,钟情其傲骨。牡丹虽贵,难耐酷暑,焉知贵能恒久?梅花虽寒,却傲雪凌霜,自可坚贞绵长。”
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是,这有啥好吵的??感觉很像没话硬吵啊!”
系统摇头:“宿主,她们并非是在聊花,而是在以物喻人,吵的是阶层立场的问题。”
谢云缨:“.......”
谢云缨:“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像个傻子。”
系统惊讶:“宿主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谢云缨:“.......” 干!
一人一统闲话间,十方亭中已是水深火热。
李姑娘冷冷一笑:“为何天下人皆以牡丹为贵重,这百花迎春宴上的名品牡丹都卖出天价,莫非天下人都瞎了不成?你何必与我在此处争执,不如痛快承认你口中的梅花低人一等。”
程姑娘气急:“你!”
二人对峙间,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从水榭外走入。
“说得可真好。当真是花有百态,人有千面。”
这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皆看着眼前这位突然而至的面生女子,身着青黑圆领袍,脊如松柏骨,眼似冰雪刀。
她慢步上前,一开口便如锵石激水,扬声清越:“我只知花无品阶,而人有高下。高者自矜,下者不卑,故高者也不高,下者也不微。”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人来人往各安其命,百花迎春宴上众芳争艳,却又融洽和美,美美与共,却不知赏花的人是何等贵骨,硬要压人一头才显得出来。依我看,这有灵有言的人,还不如无神无智的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当真如一记响亮的巴掌般甩在那丁香色罗裙女子的脸上。她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瞪向那闯入水榭亭中的青黑色圆领袍的女子:“你又是谁,不知道别人言语时不可插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名刚入水榭的圆领袍女子。
她微微一揖,掀起的眼帘里满是漫不经心:“在下周从仪,乃今年文选新科及第的探花,见过诸位世家小姐。”
第46章 重逢
越颐宁和魏宜华来到庭园中时, 恰好听到了隐隐传来的争执声。
“打断了几位清谈的雅兴,是周某之过。周某也不在这多碍人眼了,这就告辞。”
周从仪不怕招惹人, 因而才敢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但她亦不打算与这些小姐多作纠缠, 衣襟潇洒地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那被拂了面子的李家小姐哪肯就这样放她走?她只挥了挥丁香色的衣袖, 水榭外便围上来几位侍女, 拦住了周从仪的去路。
周从仪见这阵仗, 一点也没慌, 反倒转回头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轻佻,“这位姑娘是舍不得我走了?”
李小姐一脸愠怒:“敢凑上来帮腔, 不敢奉陪到底吗?着急走做什么?不如我们今天便好好掰扯掰扯, 看看谁说得更有理。”
周从仪被人团团围住, 仍旧是一身利落。
她笑道:“惭愧, 周某急着走,是因同窗遣人来唤我去东苑, 却不想被姑娘误会了。”
自周从仪走入水榭开始, 谢云缨便一直处于瞪直了眼的状态,直到她自报家门,谢云缨才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周从仪?她不是原书里出现过的女主阵营的能臣之一吗?”
系统:“是她没错,不过原书里的周从仪在此次文选中只是名列前茅, 并非前三甲。”这说明书中的剧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水榭被各家贵女的奴仆围得水泄不通,眼见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一直坐在上首安静旁观的谢月霜终于站了起来。
她身姿袅娜走上前,温婉雍容的面庞噙着浅浅笑意:“两位妹妹都消消气,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块儿, 赏花清谈本是美事,何必为口角之事坏了和气呢?”
谢月霜一发话,水榭内原本低声窃语的世家女们都静了下来。
若是换在平日,话都说到这了,李姑娘也就收火退让了。她身为勋爵家的女儿,不是不懂规矩,尤其是谢家,这朝中世家哪一家都是上赶着巴结的,谢月霜给了台阶,她也该顺坡下驴了。
但她与谢月霜素来是有些交情的,加之今日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周从仪分明是有意挑衅,她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忍了,回头指定要被人笑话的,她的面子又往哪搁?
李姑娘憋着火气,转头看向谢月霜,轻语道:“月霜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李姑娘很快就撇开头,又去和周从仪理论了,故而没有看到谢月霜一瞬间淡下来的面色。
谢云缨都看在眼里:“哇哦,我的好姐姐被驳了面子,不高兴了。”
系统:“宿主居然都能看懂谢月霜的脸色了?”
谢云缨:“那不然?我每天在府里最常见到的就是她了。”
谢云缨每日吃饭,桌上一般都只有她、大夫人和谢月霜。
谢治身为一品大臣,事务繁忙,时常过了饭点才能从皇城里出来,谢连权和谢清玉理论上能早点回府,但这俩人也都挺卷的,一个比一个晚回,一家人往往休沐日才能凑齐一桌吃饭。至于那位姨娘么,妾是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那位姨娘也不常外出走动,总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故而谢云缨到现在也没见过她。
不过,想来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谢月霜显然也有意入仕为官,这一年都在家中苦读,还请了几位名士时常来一对一授课。谢云缨每天午睡完起床溜达,总能看到不同的白发老头带着书童从谢月霜的院子里出来。
说起谢月霜请名师这事儿,大夫人王氏表面上是宽容大度地答应了,实则背地里与谢云缨阴阳怪气过好几次,来回都是那几个意思,“平白在家里头见了这么多陌生人,真是看得心烦”,“她考得再好,难道还能比玉儿好么,家里缺她一个官做?”,诸如此类。谢云缨这种时候一般都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听大夫人发牢骚。
系统见她那么能忍,都疑惑了:“宿主为何不找个理由溜掉呢?每次都在这干坐半天听这些话,很无聊吧?”
谢云缨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大夫人其实很爱谢云缨吧。”所以她现在占了谢云缨的身体,便也想着对大夫人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