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安抚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你选他的理由。”
魏业道:“张大人是开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威名,许多官员都说他性子忠厚善良, 是个人缘好的老实人,可算得上风评极佳。即使是在六部的高官中,他也是说得上话的,恰好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人,且他给我寄了拜帖,帖中说他想找时间来拜谒我呢。”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息,她正色道:“三皇子殿下,识人之事,有一点您需要牢记。”
“了解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没说什么;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而要看他做某件事后得到了什么。”
“前两年的章台案不知殿下是否有了解过,当时陆续贬谪了很多人,时任御史中丞的李大人跳出来谏言,认为将这些人贬谪之后朝廷会出现大量官职空虚,朝政运转会出现困滞。”
“圣上很不满,但他也知道李大人说得在理。若是放个几天,给圣上一个台阶下,说不定也就是罚罚俸禄便没事了,可这张遗中当即上书附和,反惹得圣上大怒,以为李大人是团声结气来迫上,便将他贬到了庆郡为官,李大人直接丢了京官的乌纱帽。事后这张遗中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捞着了一个忠直之臣的好名声。”
“若是殿下有去查过他,便会知道他家中女儿只有一个,早就夭折了。之前都没什么动静,这三年突然从旁亲过继了两个女孩,记在他与正妻的名下,对外宣称是妻子疼爱侄女,希望她们可以借力寻门好亲事。”
“结果这二女最后一个嫁给了王氏三房长子,一个嫁给了谢氏二房次子,两个都已有了正妻的世家子弟。嘴上可以说得好听,但试问有哪家父亲宝贝女儿的做法是将她送去高门为妾呢?没多久,张遗中被任命负责一项修缮京中桥梁的工事,事成之后便因故而擢升成了户部侍郎。我翻了卷宗,这门工事正是王副相批给他办的。”
“由此可见,这张遗中非但不是忠厚善良之辈,反倒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精,还尤其擅长做表面功夫,且唯利是图。如此性格的人,怎会诚心想要帮助势微的三皇子殿下呢?”
魏业都听得呆住了。越颐宁看他神情,便知道他是想也没想过。
越颐宁见他深受打击,有些不忍,拿起折本意图挑个优点夸一下,一时半会又找不到。
俩人都没话说,气氛便有些垂落。
越颐宁忍不住抬眼去看魏业,却见他一脸沮丧,低声说:“.......越天师可有觉得我在帮倒忙?”
越颐宁:“不会,三皇子是用了心的,这才最重要,之后慢慢学便好。”
魏业还是很低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交给越颐宁的名单几乎每份都能挑出一堆错处来,他都被打击得有些麻木了。
“是我太愚笨了。从小到大,我都不属于聪敏的那一拨人。”
魏业:“我六岁那年刚到重华宫时,所有的皇子里,便属太子长兄的功课最好。宜华年纪虽小,却比我们这些兄长还要聪慧,学问也做得极好,常常被夫子表扬。”
越颐宁:“天赋高的人是如此。”
“长兄和宜华一样,都是天生聪颖又勤奋好学的人,我天生愚笨,魏璟则太贪玩,功课作业都远不如他们。”魏业的表情似乎是怀念,“只可惜,宜华来重华宫的时候,太子长兄已经去受东宫的教育了,我们四个人虽也在一起玩乐,却没有一起坐在重华宫的学堂里念过书。”
越颐宁看着魏业的神情,便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快乐最无忧的一段时光。
他最亲最敬最爱的兄长还活着,他和魏璟也没有长大,不懂权术利害,没有反目成仇。三个少年带着还小的魏宜华,去到哪儿都落下一片欢声笑语,皇宫那么大,都是供他们冒险的乐园,没有他们需要发愁的事情,没有他们去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起了魏宜华曾告诉过她的身世秘密。
从魏宜华简短的话语中不难猜到,太子魏长琼是个极其通透敏锐的人,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身为最受宠的嫡长子又早早被封为太子,步步循规蹈矩,完美接住了来自各方的期许,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在她看来,三皇子与四皇子谁做皇帝都多有不足,但论及原因,也并不全在于他们身上。对于天资并不优异的人而言,往上走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多数人都会在看得见回报的情况下才去做事先的付出。若明知赛道上有无法战胜的对手,便不会再踏上这条路。
而摆在魏业和魏璟面前的这个对手,便是魏长琼。
已经有如此完美的继承人,三皇子与四皇子如何看得到希望?若余生不挑大梁,只是做个闲散王爷,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魏长琼会死。
越颐宁忍不住问道:“前太子殿下应该对你们很好吧?”
魏业点点头,说起那个人时,他眼睛里便只有濡慕和憧憬,“长兄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时我背不出功课,被夫子罚抄书,他总会帮我抄几篇字多的;魏璟天生不驯,从小便是刺头,坐不住又爱犯事,总被夫子教训打手板,长兄总会嘱咐宫人等夫子一走便给他敷药。”
“越天师应当有听说过,就在十年前,长兄突然向父皇进谏,希望更改律法,允许女子入仕,同时在全国设立女学,推行义讲。在此之前,女子在东羲的地位并不算高,可十年后的今天,朝廷中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女官了,各行各业的女子地位也都有所提升。”
“长兄那时会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宜华。”
那年魏宜华刚刚七岁,却已经展现出了非比常人的天资。魏业还记得,魏宜华那时拉着魏长琼的手,说她将来想入朝为官。
年幼的魏宜华活泼开朗,黑葡萄似的眼睛盛着光,亮晶晶的:“我想成为被记载在史书里的名臣!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东羲国土继盛世!”
魏长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如果是华儿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魏业:“东羲前几代也经历过公主辅政,那几位公主的地位都极高,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授予她们前朝的官职,可以说那时女子为官从无先例。”
“我以为长兄只是在哄宜华,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为了宜华的心愿而去向父皇谏言了,不只是让宜华能够做官,而是让千千万万和宜华一样的女子在将来也能够入仕。”
“其实这条法令差一点点就没能颁布,前朝部分老臣对此多有非议,认为其破坏了传统。我曾跟在长兄身后,看着他如何与各方游说周旋,一步步让这条法令落地、实施、推行。”
“其实如果长兄不做这么多,这条路也不会走得这么难。我问了长兄,他说,他只是想有更多的女子像宜华一样活,如此,宜华将来便不会太孤单。”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遗憾还是感慨。
怪不得都说前太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此看来,他确实称得上这份赞誉。
“其实我常常觉得,宜华很像长兄。”魏业说,“宜华和四皇弟不像,反倒与并非一母同胞的长兄更像是亲兄妹。”无论是能力、德行还是禀赋。
于是他喜欢长兄,也连带着喜欢这个和长兄很像的皇妹,即使她的亲生哥哥长大后总喜欢欺负他,但魏业发现自己无法像讨厌魏璟那样讨厌她。
“......越天师,其实我明白,无论是我还是四皇弟,都无法令父皇和群臣满意,”魏业声音变缓,他垂下眼去,“现在才开始努力的我们,已经太迟了。”
“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其实是宜华。”
魏业说完这话之后,有些不敢抬头,他害怕越颐宁觉得他没有志气,但这又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我也只能和天师你说这些话了,可能我倒了太多苦水,真的很抱歉,之后我会更加倍努力的......”
他没想到的是,一抬头,却看到越颐宁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也是如此认为的。”越颐宁说,“我答应成为长公主的人,供她驱使,便是因为她就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第38章 命运
车辕碾过门前残雪, 像是嚼碎了一地的冰糖。
魏宜华的车马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候着的侍女看到魏宜华被扶下车,连忙近身递上一个铜胎珐琅手炉,轻声细语道:“长公主殿下, 梳洗的热水都备好了, 可要现在回寝殿?”
“不必。”魏宜华道,“越天师呢?她在府里吗?”
“越大人今日一整日都在府内, 午休后直到方才都在与三皇子殿下议事。”
魏宜华:“好, 本宫这就过去。”
侍女走在一侧, 见长公主步履匆忙的同时心下奇怪, 却不敢作声。长公主殿下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梳洗休息, 反倒急着去找越大人,如此迫切, 难道是有要事在身?
魏宜华踏过三折游廊, 一路来到越颐宁所住的偏殿前。她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门, 一眼看到围坐在翘头案两侧的越颐宁和魏业。
斜晖穿过黄花梨木门上的海棠纹镂窗纸, 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二人对坐的身影投在云母屏风上, 金线绣的八宝祥云纹波光柔和。
二人听见动静, 都朝门边看来。
越颐宁眼神微微一亮,站起身来:“殿下回府了?怎未听闻侍女来传消息?”
魏宜华扶着门扉,一时未答。殿内暖热,将她鞋履上沾染的雪泥融成了几粒水珠。
她将郁结在心的一口浊气慢慢吐出。
她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是我回得匆忙。”
“你们在谈什么事?我可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的事, ”魏业早已离座起身,垂手站在博山炉旁,他笑道,“我今日事务刚好已毕,既然宜华回来了, 我便就此告辞吧。”
越颐宁:“三皇子殿下慢走。”
魏宜华吩咐侍女送魏业出府。魏业步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魏宜华和越颐宁,心中又回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
他问她:“越天师心中真实的想法,宜华清楚吗?”
越颐宁不答反问:“三皇子殿下曾经是前太子最亲近的人之一,想必对东宫所受的教育也有些了解吧?”
“东宫教育,旨在为皇朝培养未来的国君,所学十分广泛,包括礼仪、学识、德行、才干、制衡之术、识人之能......这些东西难学,但并不是无法被传授的。”越颐宁说,“但有一样东西,是成为一个皇帝所必须具备的,却无法通过教育获得。三皇子殿下可知道是什么?”
魏业诚实地摇头:“不知。”
“是野心。”
越颐宁说:“唯有野心和抱负,身为师长无法授予学生,身为父母无法给予孩子。”
所以她不会逼迫魏宜华做出选择,因为逼迫没有意义。无论魏宜华是打算做一个长留青史的名臣,还是打算做东羲第一个女帝,都需要她自己来做决定。
“我一直在等长公主来找我,说她改变主意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成为她最忠心的鹰犬。”
魏业那时是如此回应的:“那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
越颐宁说:“三皇子殿下不是曾经立志要成为辅佐明君的贤臣么?就像过往一样,以前怎么做,以后便怎么做就好。”
与越颐宁的一番言谈,让魏业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像是抛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沉重包袱。于是离去时,他步伐也变得急促轻快,眼眉松松,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魏宜华都看在眼里,刚落座便直言:“你和魏业谈了些什么?从我们三人聚到一处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喜形于色。”
越颐宁翘起唇角:“是吗?我也觉得,他平时总一副苦瓜脸的模样。”
魏宜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本就相貌极美,如此展颜更是满室生辉。
越颐宁却收敛了笑容。她端详着长公主的神色,缓声开口:“分明是笑了,但在下却觉得长公主殿下如今心事重重呢。”
魏宜华怔了怔,手从唇畔离开,慢慢放落下去:“.......这般明显么?”
越颐宁:“殿下这几日出门在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魏宜华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来来回回焦虑的便是那一两件大事,本来越颐宁在她身边,一切事务稳中有进,她的心绪较之以前已经平稳许多,但和秋无竺的照面又将她打回了原形。
魏宜华叹了口气,她不可能向越颐宁倾诉这些。关于重生一事带来的焦虑,只能由她自己排解。
看着面带关切的越颐宁,魏宜华斟酌再三,开口:“.......我与母妃前往青云观祈福,在那里遇到了你师父。”
越颐宁轻敲桌面的指节一滞。
“花尊者说,秋尊者是来探望她的,不日便会离开。”魏宜华犹豫道,“我的卦象是秋尊者卜算的。她大抵是算出了你我结交之事,与我闲话时提到了你,言语中似乎还很是挂念你。”
越颐宁哂笑,一脸轻松道:“书上说两个太久没见的人,彼此都会逐渐忘掉坏的一面,慢慢只念着对方的好,本以为师父她已超脱红尘,如今看来也不例外啊。”
“师父解出来的卦象结果,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吗?魏宜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道:“自然是满意的。”
越颐宁却又一次看出了魏宜华的言不由衷。
魏宜华本在垂眸看白瓷盏里浮沉的蒙顶仙芽,忽然凭空而来的一只皓腕取走了她手中的杯盏。她愕然抬头,却见越颐宁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水倒了个干净,重新为她斟满。
再递过来时,那双清黑的眼珠看着她:“长公主殿下,在下曾读过陆羽的《茶经》,方知茶相之贵,贵在澄澈。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诚实是贵重的品质。”
这话其实冒犯,但却因为越颐宁语气里异于寻常的认真温柔,反变得像是哄劝。
魏宜华摩挲着重新被滚水暖热的杯壁,感觉到心尖上也慢慢腾起了热气。
“.......她解的卦象,确实唤起了我内心的忧虑。”魏宜华启唇,“我相信秋尊者的卜术精湛,绝不是在唬弄我,我只是.......”她只是实在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来逃避所谓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