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业顿时有些局促,他忙道:“华儿也是,好久未见了。”
越颐宁有些意外,魏宜华竟是将她带来了三皇子府。
一路向府邸内行去,雕梁画栋,金碧盘结,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脊垂鹊翼。魏业将她们二人引到议事厅后便遣退了一众侍从,偌大的厅堂内,只有暖炉里炭火断裂发出的声音。
关上门后,越颐宁方才坐下,发现已经入座的两个人间气氛有几分古怪。
正当越颐宁心中浮现出一丝困惑之际,魏业低声开口:“越天师。”
“方才一路进来,你可曾觉得有哪里不对?”
越颐宁挑了挑眉:“三皇子殿下,这话怎么说?”
“他怀疑他府中被安插了细作。”魏宜华开口道,“三皇兄近日一连许多事不顺,原本与其他大臣约好的会面总是撞上意外,不是被取消,便是没有后文了。他与幕僚商量对策,也接连走漏风声。”
魏业:“越天师,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求助于华儿,却没想到华儿她竟然带你来了。”
“我想问问,若是越天师你遇到这样的困境,首先会怎么应对?”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是我么?当然,第一件事便是要清除眼线。若情报安全无法保证,再好的计谋也是白搭。”
魏宜华:“我也这样认为,但三皇兄遣人在府内调查一旬了,也没有找到怀疑的对象。”
魏业羞愧道:“我身边能用的人太少,能够毫无防备去信任的人更少。遣人查探府内的细作,若是连派遣去的人都信不过,便根本无法查了。”
越颐宁了然。三皇子的处境比她预期的还要糟糕一些,如此矛盾又如此窘迫。
“所以,现在是要想如何把殿下府里的细作查出来么?”
越颐宁手指点了点桌案,忽然笑了,“在下还真有个办法。”
第27章 忠心
听完越颐宁的计策后, 魏业还是一脸懵懂,另一侧的魏宜华却眼睛亮起,如火如炬:“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越颐宁笑道:“对吧?”
魏业依然满脸困惑:“啊?啊?啊?”
越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拍一条小狗似的:“三皇子殿下且先吩咐人去做吧, 回头我再与你细细解释。”
........
内侍侍女长刘窈方从仆舍里出来,便看见几队侍从抬着箱子在往后花园走, 她眼尖地认出是封府库的木箱, 箱盖上还有灰尘。
不断有仆侍从她面前跑过, 刘窈连忙拉住其中一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仆侍也一脸窘迫:“是, 是三皇子殿下的命令, 传话的内侍总管说,殿下要在后花园建一座金山玉池。”
“他让奴婢们把府库打开了, 把装着金银玉什的箱子都抬到湖边, 再将箱子里的东西都倒入湖内, 直到后花园的湖泊被填满为止。”
刘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难以置信道:“这是三皇子殿下的命令?”
“是、是的........”
怕不是疯了!这是刘窈听完整件事之后唯一的想法。
刘窈急切道:“总管在何处?我去寻他问清楚!”
仆侍指向后花园:“总管一直在湖边监看着,应当就在前面。”
刘窈转头拔腿跑向湖边。后花园里一片开阔, 假山奇石, 水泽清润,波光粼粼,本是一派好景致,却被围在湖边的一群箱子和人头破坏。
她赶到时, 假山底下的内侍总管正指挥着两个仆从将箱子里的金银财宝倾倒进湖内,金银青铜器击打的哗啦声宛如瀑布,于日光底下闪耀出刺眼的光辉,顷刻间都淹没在水中。
内侍总管也瞧见了刘窈:“刘窈?你怎跑得如此匆忙?”
刘窈看得额角暴突,气喘吁吁地艰难开口:“我听说三皇子下令将府库里的物什都倒入湖内, 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内侍总管说完,刘窈便急切地追问道:“是三皇子亲口下的命令?是你去领的命吗?”
内侍总管皱眉不悦:“当然。难道你认为我会假传三皇子殿下的命令吗?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刘窈:“那你可曾谏于三皇子殿下,言明此事不可行不应当?”
内侍总管这才转过身正眼看她,似乎是觉得她的想法很惊奇,他啧啧几声,叹道:“刘窈啊,我们这些身为仆从的,按照命令行事不就好了?要那么多的想法干什么呢?”
刘窈盯着他:“即使明知道这样是在害三皇子?”
“夫为人臣者,君有过而谏。如今三皇子所下的命令,分明是胡闹之举,你身为领命下传的内侍总管,又是明理之人,应当在接取命令时便直言劝谏!如此纵马随缰,才是枉为人臣!”
刘窈声音微颤,是被气的:“你我皆是从宫中便侍奉三皇子殿下的内侍,最清楚三皇子的秉性,你应当明白,这根本不像是三皇子会下的命令!为何你连问都不敢问,你在怕什么?”
内侍总管脸色略略发青。
他也是被逼急了,阴阳怪气道:“刘窈,人心难测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我们这些做仆从的,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如何能管得了主子怎么想?三皇子殿下已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这样事事紧逼才是逾矩之为吧?”
“瞧你如今模样,我算是明白为何三皇子出宫立府后便不再重用你了。”
见刘窈脸色一白,内侍总管知道自己的话刺痛了她,感觉到搏回一城,心里畅快不少。
刘窈抿紧嘴唇:“我明白了。既然你龟缩在壳,不愿做这个出头鸟,那么我便自己去找三皇子殿下!”
内侍总管看着她,似乎是被她以卵击石的天真逗笑:“去吧去吧。”
刘窈原本想直接去三皇子的寝殿,但她问了路过的婢女,得知三皇子殿下如今正在承德殿待客,于是又拐道向承德殿而去。
从后花园到承德殿会路过府上幕僚们的清谈之所,刘窈本不抱希望,但她经过时居然恰好碰见三人坐于亭轩内饮茶。为首的那人,刘窈也有印象,正是三皇子现下最器重的幕僚柯霖。
刘窈顾不得其他了,她步入亭轩,直接上前行礼:“内侍侍女长刘窈,见过三位大人。”
亭轩内三人的雅谈被打断,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礼貌道:“姑娘可是来此处寻人?”
刘窈:“是,奴婢有一事相求,三皇子殿下方才下令让奴婢们将府库中的金银都倒入后花园的湖中,为的是建一座金山玉池。”
“奴婢觉得此事甚是蹊跷,三皇子殿下一向躬行节俭,并非贪图享乐不明事理之辈,此举定是一时迷障,奴婢痛定思痛,打算劝谏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只是奴婢人微言轻,若是三位大人肯随我一同前去,想必殿下更有可能回心转意。”
亭轩内一片寂静。这下三人是真的错愕不已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姑娘,实在抱歉,此事在下难以应承。”
“非是在下不愿,但若三皇子殿下发怒.......在下实难从命。”
坐在两侧的幕僚先后行礼婉拒,刘窈眼中的光芒略微黯淡下去,但她转眼又看向坐在中央的柯霖,语气更为恳切:“柯大人可愿随奴婢一同前去?大人是三皇子殿下最为器重的幕僚,若是您去说,他一定能够听进去的。”
柯霖有些尴尬,因为他就是三皇子府上的细作之一。三皇子自取灭亡,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劝谏?
“姑娘此番心意甚好,”柯霖推脱道,“只是此事属于三皇子殿下的家务事,我们只是作为幕僚帮助三皇子殿下谋划朝政之事,至于三皇子如何对待自己的侍从,如何处理自己的财物,我们是管不到的。”
“一座金山玉池,三皇子殿下若是高兴建,便由他去吧。殿下身为尊贵的皇子,这些金银财宝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何必去惹他不悦,姑娘你说是不是?”
刘窈离开亭轩后,脑海中还回荡着柯霖推拒她时那飘忽的眼神和语气。
她走得依然很快,但却失去了方才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有求助过的人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掠过,令她低头咬住了牙,袖口里的拳头也捏紧了。
.......什么忠心耿耿,正直良臣,都是骗人的!
骗子!
“侍女长!请等一下!”
听到叫喊声的刘窈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回看,身后跑来两个小仆侍,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男一女。他们跑得急,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等到抬起头后,刘窈才认出来人。
是方才在亭轩旁侍候的阿兰和阿恒,一对姐弟。
刘窈有些惊讶:“你们这是.......”
阿兰率先直起腰,跑得通红的脸蛋上渗着汗水:“我愿意陪侍女长同去!”
阿恒紧随其后:“我也是!”
刘窈怔怔地看着二人,一时没有说话。阿兰望着她,也有些羞赧:“……三皇子殿下曾有恩于我弟弟。”
“我弟弟之前在后院膳厨司做事,不小心砸了一锅糖水,还被烫伤了腿。管事的本来要把我弟弟赶出府,但三皇子殿下恰巧听闻此事,就免去了他的过错,还给了几两银子,让我弟弟好好治伤。若没有三皇子殿下帮忙,我弟弟的腿兴许就保不住了。”
“侍女长说的对,三皇子殿下不是会下那种命令的人,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是个好人,定然会明是非,我相信殿下不会怪罪我们的。”
刘窈咽下鼻尖的酸意,冲他们点头:“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承德殿内,魏宜华和越颐宁坐在椅子上淡定喝茶,魏业则在桌案前来回踱步。魏宜华瞧他兜来转去的,眼都快晕了:“三皇兄,你要不坐一会儿?”
魏业哪里坐得住?他要是坐得住,也不会在这满厅堂地闲逛了。
魏业眉头紧锁,喃喃道:“已经吩咐下去许久了,府库也喊仆人们打开了,怎么还没见有人来?”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说实话,在听到越颐宁提出的这个办法时,魏业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越颐宁让他对下人宣称自己要在后花园建一座金山玉池,并且吩咐侍从们把府库里金银财宝抬出来,全部抛入后花园的浅湖中,直到湖被填平为止。
魏业哭丧着脸:“那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呀,怎么能就这样丢进湖里.......”
越颐宁笑道:“殿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那湖水也不深,回头叫人捞出来不就好了?”
魏业肉眼可见的焦虑着:“不会压根就没有人来吧?”
越颐宁端起茶水啜饮了一口,一派闲适自如:“三皇子殿下别急,坐下等等吧。”
刘窈领着阿兰阿恒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刘窈今年二十五岁,照料三皇子起居事宜已将近十年了,三皇子还在宫中时,她便陪在他身边,故而长公主魏宜华的相貌,刘窈是认得的。
但这坐在长公主身侧的另一个年轻女子又是谁?
越颐宁自见到刘窈三人入殿后便放下了茶杯,青瓷磕在枣红木桌上的声音沉闷油亮。
她看向了上首坐着的魏业,他面露愕然,满目惊讶,是出乎意料的表情。
越颐宁挑了挑眉,再转头,便听到为首的那个侍女稳重坚毅的声音:“奴婢来请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
“兴建金山玉池之事不在今夕,更何况府库内的珠宝金玉皆为皇恩,如此草率填埋湖中,若圣上有闻,定然会龙颜不悦。眼下还有许多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殿下此举,是只顾享乐,劳民伤财,于己百害而无一利。故奴婢三人在此,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刘窈说出这段话后,连魏宜华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刘窈亦知自己措辞不慎,恐会触怒三皇子殿下。明明有更加委婉的进谏之法,但偏偏她向来是个口舌驽钝的人。才学有限,事出从急,一开口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刘窈闭了闭眼,满心决绝。
然而再如何包装,忠言终究逆耳。刘窈明白,即使能够重来,她也仍然会这样说。
刘窈跪着,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鼻尖不期然嗅到了一丝苦辣的木质香味。
她看见有一双青黑布面的鞋履朝她走近。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