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哔剥声彻底灭去。可魏宜华却仿佛听见了另一种急促有力的声音,在两个咫尺之距的胸膛中跳跃着,一同强烈地搏动着。
赫连川望着她,陡然一笑,粲若繁星。
“这位公主,我接受你的条件。”他笑道,“不过你也得给我一个信物啊,不然到时候你做了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帮你这一回了。”
“......好。”
结下的诺言像是温暖的水波,将埋在二人中间的雪尽数融化。
……
四天后,完全恢复的魏宜华与赫连川驾着两匹马,离开了乌洛兰的营地,朝东羲边关而去。
牛羊在远处聚拢成一撮撮白点,群山在他们身后奔涌,连绵的草甸驱赶着年轻蓬勃的心。
整片原野像是一块绿宝石,山林和草木都化作宝石中波光粼粼的倒影,烈日不知疲倦地追逐二人的身影,天地的呼吸成了耳边不息的风,从两臂伸展的缝隙中穿过。
路途遥远漫长,二人饿了便啃一口干粮,累了便就地睡下,一人守夜,另一人和衣而眠,醒了又继续赶路。
整整十日的跋涉,魏宜华终于远远瞧见了边关的城墙,像是趴在地平线上的一条细长黑影。
可还没等她心中的雀跃生发起来,耳边忽然一静。
远方倏忽升起了一朵朵红云,宛如开在边墙的晚花,红云中内蕴的橘黄光爆裂开,撕扯着被它所笼罩的事物,极昼瞬息破灭,滚滚黑烟从中冒出。
随后,宛如雷鸣一般的轰然巨响,震荡而来。
魏宜华先是惊愕怔忡,继而,眼中猛然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光采!
“成功了......成功了......是江持音做的炸弹......!她们真的成功了!”魏宜华难以置信之余,喜悦疯狂地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呼喊,“我们成功了!!”
赫连川望向她,魏宜华还在纵马飞奔,双手紧紧握着缰绳,迎着风和日光的脸颊却因猛烈的欣然而微微发红,一双眼灿然明亮,光芒流泻,令人不敢直视。
他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春风拂面,马蹄飞溅,兜头泼下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通透分明。
赫连川渐渐听清了,他胸中那宛如鼓点一般轻快又急促的心跳声。
边关越来越近,赫连川的速度先一步慢下来,魏宜华也有所感知,随后放缓马蹄。
马匹从疾跑转向踱步,二人终于得以对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赫连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魏宜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沉声应道:“嗯。”
“谢谢你帮我。”她眼里完整地倒映着这片草原之上的云天,也映着完整的他,她看着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语气诚恳而又真挚,“赫连首领。我魏宜华,一定不会辜负对你的承诺。”
她分明是在煞有介事地感谢着他,眼前这长相俊美又野性的男人却突然笑了,眉眼舒展,笑得好不畅快淋漓。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柔,“小公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自从那日越颐宁醒来,在床边看见谢清玉,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
他再没有来找过她。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欺骗,目睹她背弃对他的承诺。越颐宁醒来之时,他落过泪的眼睫还湿润着,却没有一句质问和控诉,甚至连怒焰都不见踪影。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照顾了她,随后带着人离开了越府。
越颐宁在他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谢清玉发脾气的方式。
他不愿用冷言冷语和失望愤懑去伤害她,却也不能轻易原谅她。
只因她的性命安危,是他的底线。
如果越过这个底线的人是她自己,谢清玉也不会有所例外。
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习惯了他会用体温暖和她的手脚,习惯了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紧密的怀抱,越颐宁一时半会竟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和谢清玉陪伴她的时间比起来,她独自一人度过的光阴更为漫长久远,可也许,人就是这么一种贪恋温柔、容易软弱的生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即使她知道那不应该,但她总得对自己诚实,才能在外人眼前佯装若无其事。
政局依旧不可阻挡地向深渊滑落着,一日日,希望愈发渺茫。
叶弥恒来找越颐宁的时候,是第八日。越颐宁不知他是为何而来,心中暗暗猜想过他来的目的,却在气势汹汹登堂入室的身影里逐个打消。
越颐宁错愕于他的怒色:“叶弥恒,你这是——”
谁知叶弥恒人未到她面前,冲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越颐宁!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窗外的鸟雀惊起,飞离枝头。
越颐宁惊诧地看着叶弥恒。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衣着稍显凌乱,一身风尘仆仆。可他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模样极有威严感,何况她被戳破了秘密,本就心虚,更不敢看他眼睛。
越颐宁撇过头,目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叶弥恒的声线微颤着,“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你十四岁就用了龟甲,占算到灭国的国运,天道说你是救世的唯一希望,所以你为此下山入朝做官,而如果你输了,代价会是你的性命这件事——都是真的?!”
越颐宁扭过脸来,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十年后真迎来了改朝换代,乱世当道,会死很多人,我的性命大概率也保不住呀。”
“这不算什么代价。天道只是给我看了我可能走向的结局之一,这是几乎是一种仁慈了。现在想想,他那时说不定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所以这都是真的。”叶弥恒完全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想着秋无竺告诉他的话,他喃喃道,“如果魏璟登基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死,对吗?”
越颐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里面的因素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她缓声道,“我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命运节点。”
“一旦应验,即便我能预知到我的一百种死法,天道也会衍化出第一百零一种。”
她隐隐感觉到天道的阴影在无限地逼近她。谢王两家已然不足为惧,前世魏璟被世家裹挟而不小心害死了她的情形,在今时今日已然不复存在,可这种心悸感却从未远去。
越颐宁逐渐在如影随形的阴翳中读懂了天道想要传递给她的讯息:即便谢王两家覆灭,只要她无法阻止魏璟继位,无法为东羲皇朝续命,这一次的她依旧会走向死亡的终局,以任何人都想象不到、无法阻拦的形式。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昏懦的帝皇,不是贪婪的权臣,不是狡诈阴狠的四皇子,甚至不是她那位做了国师、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师父。
而是天道本身。
她清楚地看见了命运之雏形,心跳反倒平静下来。
如果已经无路可退,那便迎难而上。更何况,她早已料到她会有今日。
她眼前的叶弥恒却无法像她一样坦然接受天道的愚弄。
他浑身都在发抖,随即他猛然开口说道:“我不要做魏璟的谋士了。”
越颐宁愣了,看向他,与那双哀伤的眼对视。
叶弥恒却像是泄气般垂下头去,沮丧又懊悔:“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会死,我根本不会帮他!就算他是注定要做皇帝的人,我也绝不会帮他的!”
“......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也算帮凶?”
“别这么想。”越颐宁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我未来会死,也绝对不是因为你。”
“别说了!”叶弥恒握紧了拳,他喉结滚动,声音骤然低哑下去,“我不想......不想听到你再说这个字!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想再听到你和这个字眼放在一起......”
越颐宁无奈道:“好,那我不说了。”
“......所以秋无竺入京为官,做了国师,还处处与你为敌,是为了阻碍你。”叶弥恒低声说,“她不想你死,对不对?”
谈到师父,越颐宁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算是吧。”越颐宁轻叹一声,抬起的眼帘里蕴着错综复杂的眸光,“她也不止是为了我。”
秋无竺与魏天宣之间本就有着深仇大恨。
她的师父这辈子只爱过三个人,可前两个人的死都是魏天宣间接造成,第三个人,她一手带大的徒弟,也即将因为挽救这个由魏天宣治理的皇朝而死去。
这也是时至今日,她仍然不忍心对师父说一句重话的原因。有时候越颐宁也能明白秋无竺的心情,理解她心中淤泥般堆积厚重的怨恨。
可理解归理解,她不能坐视秋无竺去覆灭这个皇朝。
百姓何其无辜,生受种种不幸,还要不明不白地死,沦为帝皇的陪葬品。
叶弥恒的眼圈渐渐红了,他看着她,“可是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你明知道代价可能是牺牲你自己的性命,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要去做?”
“都说了那不是牺牲了。”越颐宁脸上的无奈加深,“别这么说。”
但她也并未再继续辩解下去,而是静了一瞬。
“......你真的想听吗?”越颐宁又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好像又和上一次的笑容意味不同了,清浅淡然,像一片薄如蝉翼的云,“那也正好。我好像还没和人讲过最开始的原因,就连我师父都不知道,你可真是走运了。”
最开始吗?
云雾缭绕的山巅,铜钟沉闷的洪音掠过竹林松海,荡过心尖。
她十四岁那一年,将她第一次算出的龟卜拿去找师父,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
“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越颐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至少可以进京面圣,让朝廷知道这件事,若集众智,说不定能想出应对之策!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坐以待毙了吗?”
“越颐宁,你太天真了。”秋无竺冷冷说道,“你以为天道是无缘无故降罚于世?天衍万物,万物有终,这是天道的预示,而非惩戒。这个皇朝命数已尽,你仅凭一个预言就妄图强行扭转衰亡在即的国运,你觉得可能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以为天道会让你钻这个空子?你大可以试试进京面圣,看看天子群臣是会信你说的话,还是会勃然大怒,斥你危言耸听,诅咒皇室,将你就地杖杀?”
越颐宁浑身发寒,她咬紧牙关,惶然的声音飘出了喉咙:“可是......可是......如果东羲真的如卦象所说的那样覆灭了,天底下的百姓要怎么办?若乱世到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凄惨死去?”
秋无竺半阖着眼,声音淡淡:“那与你我何干?”
越颐宁呆立在原地,看秋无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仿佛这一刻,她突然就不认识自己相处了六年的师父了。
不可逾越的鸿沟就此划下。
她与师父大吵一架,气愤到当晚便跑下了山。
这是她第一次擅自离观下山,走之前,几名观中童子听到了吵闹的动静,上前劝阻她,秋无竺却在堂内冷冷说了一句:“让她走。”
“这么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山林泥道落下一串脚印,越颐宁强忍着泪意,一路跑进城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巷,靠着一堵不起眼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两腿发软。
霎时间,喉咙里翻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楚,眼眶也热了。
十四岁的越颐宁蹲在巷尾的墙角,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重又回到了四岁那年。
形单影只,因为偷窃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柿饼,而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痛哭流涕。
她知道秋无竺说得对,因为她们是身份尊崇的天师,自古以来,任凭君主更替,改朝换代,应天门身为国教的地位从无动摇。即便乱世当道,她们也能安居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