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飞妍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开口:“那关内守军和百姓……”
“一起扛。”何婵打断她,眉宇间神情毅然,“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我何婵,与临闾关共存亡!”
粮仓被焚的真实损耗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何婵一方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军报回京求援,一方面迅速向周边军镇紧急调粮。
接下来的两天,二人几乎不眠不休,先后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骚动,重新部署了城防,将那捉襟见肘的存粮算计到了骨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能靠着这口气勉强支撑下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转机时——
又一匹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索命的箭,再一次从前线疾射而回,带来了符瑶的军报。
蒋飞妍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阿婵,符瑶将军急报!狄戎疑似分兵,有向东线移动的迹象,她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千人马,否则东线隘口恐有失守之危!”
东线若失,狄戎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东羲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请命:“将军,我可以,让我带兵去!”
何婵闭了闭眼,却缓缓摇头:“这不是谁去的问题。”
她握着军用舆图上,目光停在各线兵力分布和粮草转运路径上:“我们粮草本就捉襟见肘,连支撑现有防线都已勉强,如何还能支撑分兵之后的三线作战?运粮的队伍也需要护卫,这又是一笔开销……如今所剩的粮食,只能撑七日了。”
她眉眼沉沉:“七日内,若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狄戎攻来,我军自溃!”
蒋飞妍默了。她勇猛善战,一身血气,能杀穿敌阵不破片甲,却也无法变出粮食。
缺粮,强敌环伺,主将陨落,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临闾关仿佛已成一座孤岛,即将被绝望的浪潮淹没。
何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下去,集中所有剩余粮草,优先保证符瑶将军的西线主力!东线……我亲自写信给符瑶,让她务必再坚守五日!”
“五日之内,我另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绝境。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
“呜——呜——呜——”
关墙之上,瞭望塔突然传来了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阵阵车马喧嚣声从关外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守关士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婵与蒋飞妍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出军营,朝着关墙方向疾步而去。
登上高大的关墙,迎着猎猎的朔风,何婵极目远眺。
只见通往关内的官道尽头,一队车驾正朝着临闾关疾驰,铁蹄雷动,烟尘滚滚。
队伍前方,数面金旗迎风招展,一道道流丽耀眼的光辉撕破了重叠黑云,斜阳重又降临人间,漫长车队穿过沙海荒林,穿过战火阴霾,仿若踏天光而来。
何婵一动不动地站着,关墙上的守军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直到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惊呼:“是肃阳金氏的车队!!”
来不及思索原因,就在何婵与蒋飞妍反身下关墙前往城门的路上,又有一名亲卫赶来,步履匆匆。
何婵一见到他便停下了脚步,只因这人是她特地安排在江持音身边护卫她的亲兵,若非江持音那边有了重大消息需要他通传,他绝不会轻易前来寻她。
而此刻,这名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光是那双眼睛便透着难以遏制的欣喜若狂。
他疾呼道:“何将军!江大夫......江大夫她成功了!!”
伴随着守卫传令打开城门的呼号声响彻云霄,萦绕在边关头顶长达半月的黑云尽数散去。
肃阳金氏车队穿城而入的那一刻,飞鸟成群掠过,霞光漫天,山河尽染。
........
距离老将军顾百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死讯传回京城,已然过去一月。
这一月以来,朝廷上下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一封封加急军报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东羲朝堂压入了更深沉的水底,但凡朝廷官,皆如置身海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波涛挤压得喘不上气。
而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彻底疯魔了。
国师秋无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对已故元后与早夭太子的无尽愧疚与哀思,又利用了对长公主之死的预知,让其成了压垮年老帝王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皇帝彻底信服于她的玄术。
在秋无竺的引导下,皇帝深信,唯有倚仗尊者的无上法力,举行盛大法事,才能超度太子徘徊不去的怨魂,安抚列祖列宗,保东羲江山永固。
接下来的数十天内,整个东羲朝廷都笼罩在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氛围之中。
皇帝不再早朝,任由奏折堆积成山,终日囿于殿内,沉迷于玄之又玄的天命与禳解之术。一道道耗费巨资,劳民伤财的旨意,从宫禁之中发出。
为了修建高达九层的镇魂塔和遍布京畿十二个时辰方位的祈福法坛,皇帝下令加征禳灾税,几乎掏空了本就因战事而吃紧的国库存银。无数民夫被强征入京,在皮鞭与呵斥声中,日夜不休地搬运巨石巨木,力竭而亡者枕藉于道。
紧接着,是清洗般的朝堂动荡。秋无竺以星象冲克、命数妨主为由,离间君臣关系,加深皇帝对朝中几位老臣的猜疑。
以耿直闻名的几位侍御史,皆因直言修建法坛乃是“耗损国本,取祸之道”,被扣上谤君乱政的罪名,阖家下狱,抄没家产;另两位掌管户部,多次以国库空虚为由劝阻皇帝不要大兴土木的尚书和侍郎,则被安了个莫须有之罪,削职下放。
屠刀并未只挥向寒门。硕果仅存的几大世家亦未能幸免,前后有几位世家家主被夺爵,家族子弟尽数被贬出京。
世家派中,以结党营私为名而遭受了一番清查,势力大损的,不在少数。
如今的金銮殿上,往日世家与寒门争执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留下的要么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如容轩这般,看似孤臣纯臣,实则深藏不露,悄然站队而尚未被察觉的保皇党。
清流老臣们并非没有抗争,一位三朝元老,在宫门外长跪三日,血书陈情,痛陈秋无竺乃国之妖孽,恳请皇帝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为重。
然而,这番直谏换来的只是皇帝的一纸诏书,称其“年老昏聩,忤逆圣意”,当即被革职遣返回乡。数日后,京中便传回老臣于返乡途中忧愤病故的消息,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太子之死的真相,无论越颐宁和谢清玉如何深入调查,都不得寸进,各类证据始终指向那位高坐龙椅的九五至尊。
五月初,三皇子魏业披着一身露水入宫觐见皇帝,期间不知父子二人闲聊了何事,魏业竟是情绪失控地砸碎了圣宸宫的花瓶,未等他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御前侍卫便破门而入,将他制服在地。
三皇子魏业被强行押送回府,因冲撞天子之罪遭到软禁。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曾经那个温和仁慈、心怀天下的三皇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言行怪异,不知礼数的疯子。
三皇子自毁长城,长公主生死不明,七皇子退出党争。如今看来,继承大统的希望,唯余四皇子魏璟。
朝堂失衡,边疆告急;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储位虚悬,皇子庸废。
东羲王朝倾颓在即,国运衰亡之势难挡,一切冥冥之中又再度契合了既定的天道宿命,走向无可挽回。
入夏后的第一场濯枝雨终于落下,涤荡了波云诡谲的燕京城。
长风过处,雨幕不再笔直。千千万万的银丝勾连着天地,灰白朦胧的洪流激荡人间。
谢清玉今日早起离开时的动静弄醒了越颐宁。这些日子以来的同床共枕,让越颐宁渐渐熟悉了谢清玉的拥抱和气味,她已经极少因他的晨起被惊扰,继而清醒,这是数月来的头一回。
越颐宁没有出声,她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那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远去,放轻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谢清玉会在前一日取出次日要穿的外袍和束带,挂在衣架横梁上,避免第二天早起穿衣时,因开关木柜门而弄出声响,吵醒她。
越颐宁听着床幔外的动静。谢清玉穿上外袍系好腰带以后,就会离开内室。
她等了许久,有人拨开了垂落的床幔,淡淡的香气从那人的衣襟里钻出来,沾染了她脖颈的皮肤。
一枚轻盈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等到谢清玉离开之后,越颐宁才慢慢睁眼,眼底有点呆怔。
侍女弄荷将谢清玉送走,反身折回内室,想要唤越颐宁起床用早膳,却发现床上已经坐起了一个人影。她心头一跳,忙隔着珠帘停步,轻声恭敬道:“越大人,早膳热着了,您现在起来吗?”
越颐宁应了她一声,“嗯,我这就起。”
坐到膳桌前时,越颐宁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弄荷,你去问问,看谢大人是不是已经出府去了?”
弄荷去而复返,回道:“越大人,守门的侍卫说谢大人的马车刚走。”
越颐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无话。
弄荷小心地用余光瞅着越颐宁,心里直打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敏性子,自然能觉察出越颐宁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原本温柔爱笑的人这些日子来几乎没再笑过了,但她也不恼不怒,只是平静地低垂着眼的时候多了,越发叫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纵使只是区区侍女的弄荷也能明白,越颐宁如此皆是因政事系心,操劳烦累。
总来府里的沈女官和邱女官因职位调动,再也没来过,周女官也不能随意出宫城,那位能逗越大人开心的符姑娘又走了,再后来,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噩耗又传回京城。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接二连三地压过来,连弄荷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更不敢想越大人是什么心情。
虽然谢大人每日都会来陪着越大人,可她反倒觉得,越大人在一日日变得更沉默。
“弄荷。”被越颐宁的呼唤声惊醒,弄荷连忙收束心神,应了,却见越颐宁已经用好了早膳,对她说,“若是今日有客人上门来访,务必叫醒我。”
叫醒?弄荷愣了愣,问道:“越大人还要继续睡么?可是身体有何处不适?”
“不,现在不会睡,但待会儿不好说。”越颐宁的解释令弄荷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弄荷的表情太有趣,越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你去吧,若是有事,我再唤你。”
弄荷:“是。”
门板合拢。越颐宁起身绕过屏风,在桌案前坐下。
她取出了放置在书架最底下的竹箱,将里面几乎要落层灰的卜卦器具一样样地摆到案上,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还有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身后的槛窗外,雨水淋漓,将芭蕉叶洗得碧绿,淅淅沥沥一声声,吹打着薄如蝉翼的琦纱。越颐宁看着桌案上的物什,第一次觉得手腕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确实在犹豫着。
无论她如何派遣人手前去边关调查,得到的都是长公主魏宜华确凿无疑的死讯。
可越颐宁不相信魏宜华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宜华已经死了,死在燕然山那场覆灭了一万五千人的败仗之中,与她的外祖父一同魂归沙场。
甚至连一直支持长公主的朝中老臣御史中丞林远,都劝阻越颐宁,放下心中的执念,先看顾好眼前政事。
在这群人里,唯有谢清玉一直站在她身边。
谢清玉时常抱着她说:“凡是小姐认定的事,不用因为别人说的话而动摇。我会为小姐筹谋断后,无需忧心其他。”
“只有一点,我希望小姐能答应我。”谢清玉说,“绝对不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做任何事。”
谢清玉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当初约法三章时,他也有提到过,不希望她再动用龟甲卜卦。
而她当时答应了他。
政局泥泞不前,已近僵死的地步,如果她不能确凿得知魏宜华的生死,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与魏宜华相关的卜卦都多少涉及对国运的窥探,因为魏宜华是皇族,又身负凤命,除却龟甲,其余卜术都是杯水车薪,隔靴搔痒。可如果她现在又使用龟甲,便是背弃了对谢清玉的承诺。
那个总是眼神温柔地望着她的人会怎么样呢?会失望吗?会愤怒吗?她好像还没见过他对她动怒的样子。
打火石激起一簇耀目的火花,淡淡的烟雾蒸腾而起,和着屋内温雅清浅的竹叶香,交织融合。
越颐宁忘记她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昏昏沉沉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