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但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来了!
谢云缨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是从我家的老宅里找到的。”
“前段时间,我回老家帮父母整理旧物,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零散的笔记和手札。我本来没在意,后来看到网上关于何婵将军和越颐宁的讨论,才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点关联,就回去找出来翻看了一下。”
谢云缨掐紧了手心,撒谎道,“……我、我父母曾经和我说过,我们家祖上是东元朝燕京谢氏的分支,我觉得家族遗物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就抱着这种心态去找了,没想到真的有。”
“燕京谢氏……”陈亦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谢云缨,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所以,你和谢清玉教授并不认识吗?”
谢云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迅速摇头:“不、不认识!”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认识研究院的研究员呢?”
陈亦然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别紧张。”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你寄来的手稿,看到里面一些叙述的笔触和角度,总觉得有点像谢教授。”
“今天见到你,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陈亦然温柔笑道,“而且你们还都姓谢。我总觉得,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样。”
妹妹。
谢云缨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咖啡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瞬间的哽咽。
她多么想告诉陈亦然,她真的认识谢清玉,也真的曾经做过他的妹妹。
谢云缨稳住呼吸,咽下那些上涌到喉间的苦涩。
她抬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道:“陈教授,研究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那些当初为难谢研究员的人……”
她问得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陈亦然的神色严肃了些,语气沉稳:“你放心。群众的舆论,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重视,研究院内部也着手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在谢教授离职事件中刻意徇私,后续又刻意拖延何婵墓研究进度的几位领导,目前都已经被研究院停职审查。如果调查结果证实存在伺意排挤、学术打压等行为,他们不仅职位不保,还会面临进一步的处分。”
谢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流过心间,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被移开。
“那……我提供的那些资料,真的有用吗?”谢云缨再次确认,带着点不确定。
“非常有帮助。”陈亦然肯定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手稿里提到的一些细节,即使只是琐碎的记载,也都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交叉验证的切入点。”
“项目组最近非常忙碌,就是因为在你提供的线索基础上,我们又有了新的突破。我这么晚才联系你,也是因为我难得抽出空来,所以一有时间就当面来向你致谢了。”
“不不不,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谢云缨连连摆手,心里某一处莫名滚烫灼热,她不禁由衷地笑了,眼睛被光明点亮,喃喃道,“能帮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陈亦然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问道:“云缨,你今天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谢云缨一愣。
“嗯。”陈亦然笑道,“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的。”
谢云缨跟着陈亦然上了开往京郊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渐渐驶入了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两人在一栋外观雅致的小洋房前下车。
谢云缨跟在陈亦然身后,偷偷张望着四周的景色。洋房外壁被漆成了米白色,小巧玲珑的庭院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山茶花和夹竹桃,时而响起几声鸟鸣。
陈亦然上前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
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秀美,气质清冷,整个人像是云和雪砌成一般,眼里含了一汪深潭。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到来。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带着些许疏离:
“陈教授,好久不见。”
“魏小姐,打扰了。”陈亦然微笑着回应,“这位是我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问好,心里却在好奇这位“魏小姐”的身份。
魏小姐侧身将她们让进屋内。
客厅的布置充满了书卷气,一整面墙的书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其中不少是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落座后,魏小姐为她们斟上准备好的清茶。
陈亦然这才正式向谢云缨介绍:“云缨,这位是魏紫小姐,她就是谢教授论文里提到的,小说《颐宁》的作者。”
谢云缨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乎是失声惊呼:
“《颐宁》的作者是您?!”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亦然带她来见的竟然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人!
魏紫看着谢云缨惊讶的样子,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陈教授之前找过我很多次。因为谢教授留下的资料里提到了我,他提出的假说和推断,与我的小说内容有很深的联系。”魏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的祖上,是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贴身侍女素月的后人。”
“长公主临终前,感念侍女素月的忠心,曾赐其皇族姓氏‘魏’。所以,我们这一支族人,也算是承继了这份渊源。”
“我书写了《颐宁》,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的祖辈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真相,沉默度日,到了我这一代,我决心做出和祖先们不同的选择,所以我写下了《颐宁》这本小说。”
魏紫看着她们,“我对外说这只是一部架空小说,也默许有些人把这本书看作是东元历史背景的原创同人故事,但是,我知道我书写的就是真实的历史,是被尘封的、被湮灭在千年时光中的真相。”
“距离出版这本书,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位有缘人能看懂它。”
在魏紫和陈亦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谢云缨逐渐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陈亦然在深入研究谢清玉留下的资料后,敏锐地察觉到小说《颐宁》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千方百计找到了原著小说的作者魏紫。
起初,魏紫非常谨慎,并没有完全坦诚,也拒绝交出家族世代秘传的历史文物和相关文献。
后来,在陈亦然日复一日的登门拜访和书信关怀中,魏紫渐渐被这份坚持不懈的努力打动,终于松了口。
魏紫提出了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等到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启动对东元末年历史的研究项目,她才能提供墓穴的线索。
为此,陈亦然一直在研究院内多方奔走呼吁,努力推动东元末年历史研究工作的开展,意图得到院内高层人物的支持和重视。只可惜阻力重重,那群老古董在上头压着不松口,研究项目一直得不到批准,也无法进一步推进。
直到那场暴雨降临人间,何婵墓重见天日。
时机,终于到了。
谢云缨紧张地看着魏紫:“所以,东元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魏紫眼仁乌黑,眼神宁静而又渺远,细细看去,里面还有一丝感慨万千:
“历史的真相啊……”
茶烟袅袅里,女人娓娓道来。
东元朝嘉和二十五年,本该名垂青史的一代伟人,天师越颐宁逝世。
侍女符瑶身为越颐宁的至亲之人,在越颐宁下狱后,一直没有行动,却并非是冷眼旁观,而是因为她知道,越颐宁会以假死之法脱身。
魏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可谁也没有料到,那杯无毒的鸩酒会被暗中替换。”
越颐宁真的死了。
直到看到越颐宁留下的亲笔遗书,符瑶才明白,越颐宁早已自知命不久矣。
她知道谢王两家都不会放过她,即便成功借无毒酒逃过一劫,也很难走出这座燕京城。
“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她活着的最后两年。她坦然接受了这个命定的结局,在遗书中,将自己倾尽毕生心血构筑的最重要的一道计谋,对侍女符瑶和盘托出。”
谢云缨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三女帝之局。”
魏紫说,“我祖先留下的文献不多,但也大致记载了这道计谋的来由。”
“越颐宁在嘉和二十四年预知到大业终将功败垂成,东元皇室注定覆灭。”
天意不可逆。那时,已经辅佐了三皇子魏业两年之久的越颐宁,再度使用了龟甲占卜,这一次,她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结局,东元朝的坍塌不可阻挡,天下苍生终将沦入长久的乱世。
所谓救世,是天道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只凭她一个人,根本无力改变江山倾颓。
魏紫说:“越颐宁闭门不出,枯坐殿中七天七夜。最终,她想出了破局之法。那就是不再阻挡东元朝的覆灭,而是在东元末年的乱世来临后,将天下三分,交给三位真正爱民如子的君主。”
她要偷天换日,将天道注定的百年乱世,扭转成百年太平。
越颐宁以自身五十年的寿元为代价,强算天命,为万民窥得一线生机。
既然东元皇室注定覆灭,那就让它覆灭。
她越颐宁要的从来不是皇朝永固,而是万民平安。
她通过数以千计次的卦算,推断出了最合适成为三位国君的人,分别是当时身负极财贵命,出身肃阳地方豪族,富甲一方的金氏之女金灵犀;出身青淮底层,命格能承聚万民归心,不世出的千古将才,屠户女何婵;以及,人称燕京第一才女,美名冠绝京华,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仁善忠烈,生来凤命的长公主魏宜华。
“所以越颐宁原本钦定的第三位国君,其实不是丽贵妃顾青蓝,是长公主魏宜华?!”谢云缨失声道。
“是。”魏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越颐宁让符瑶在读完遗书后,将这封至关重要的真遗书,交给魏宜华,点明局势,交代谋划,让她积蓄力量,在十年后乱世到来时成为第三国的国主。”
“然而,越颐宁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符瑶对魏宜华的怨恨已深。”
符瑶认为,长期与越颐宁为敌,凭一己偏见多次罔顾越颐宁好意,总是刻意针对她的长公主魏宜华,不配受到越颐宁以生命铺就的遗泽。
于是,符瑶模仿越颐宁的笔迹,重写了一封假遗书。
在这封假遗书中,她隐去了上半部分越颐宁向魏宜华交代的谋算,和未来三分天下的布局,只保留了下半部分越颐宁坦白本心和真情流露的内容。
符瑶将假遗书给了长公主,带着那封真正的遗书,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她与越颐宁初遇的漯水,意图在旧地投河自尽,追随故主而去。
然而,命运弄人。
魏紫道:“符瑶被河水冲到了漯水下游的青淮,不仅没有溺死,还被何婵率领的起义军里的女兵所救。”
“她得知何婵的身份以后,感觉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祖都不准她死,说明她还有未尽的使命需要去完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符瑶死过一次,想开了许多事,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咬着牙活了下来。”
“十年后,符瑶成为了何婵麾下的将领,跟随何婵率领的起义军杀入皇城。”
“符瑶在杀死魏璟之前,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越颐宁真正的死因。盛怒之下,她带领亲兵屠尽了谢、王等为祸朝纲的世家元首,为越颐宁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