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皇室
五月的极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连天。
群山万壑披青绿。这青绿间,有一道穿着朱袍的孤影从山脚下走出来。
她走得极慢,不时地踉跄, 遥遥望去如同山水长卷里一点不慎的落红。
长公主牺牲了自己的战马, 丢弃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剑, 只靠一柄短刀, 杀光了追兵。
魏宜华终于只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紧绷着精神赶路,深重的疲惫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涌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无际, 齐腰高的绿草像奔涌不息的海浪。
边关路遥,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里。
一匹良驹自拂晓跑至日暮,方可抵达。
其间, 飞禽野兽遍地, 偶尔能碰见时常迁居的小型游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绵绵无尽的草野和长天。
而她没有干粮和水囊, 没有指南针与快马,唯独剩下一柄短刀,一双腿。
若想活着回到故国, 她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还酸胀着, 眼底有了些红血丝的魏宜华喘了口气, 咬紧牙关握住拳头, 再度迈开步伐, 一身决然,朝那遥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
皇帝于春末咳血之后,身体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颐宁深知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开展了对太子之死的调查,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谢清玉动用了谢家不为人知的暗桩和隐藏在世家大族里的探子,搜集来了有关太子之死的传闻,事无巨细。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现在在京城周边的县镇任职,没有皇命不得擅自离任进京,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信得过的女官协助,越颐宁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过来的情报,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梳理完毕后,她联系了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旧人。
起初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东宫的宫人们都成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这件事料理得实在干净,越颐宁只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调离东宫的婢从里下手,试图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这些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线索几乎断绝之际,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递到了越颐宁手中。
——宫中一位负责管理旧档、即将荣休的老文书,在整理库房时不慎跌伤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这位徒弟,早年曾受过谢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颐宁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宫中文书库房,不仅存放着典籍案卷,也收存着一些关于各宫用度起居的零散记录,虽不涉及机密,却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
她让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留意任何与东宫相关,尤其是临近太子暴毙日期前的日常记录。
等待了数日,回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东宫相关的正式记录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杂物清单。
就在越颐宁几乎要放弃之时,那名老文书的徒弟却突然带来一条新线索:一位姓苏的医女。
“这位苏医女并非东宫属官。”谢清玉向越颐宁概述他阅览的情报内容,“她原先在太医署当值,精于药膳调理。大约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顾皇后忌辰将至,太子忧思过甚,食欲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为太子准备一道安神开胃的药膳汤饮,持续了约一月有余。”
“此事记录在太医署的寻常派职档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后,她便因家中母亲病重,请求出宫归乡了。”
越颐宁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他们调查这么久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太子日常饮食的宫人!
找到苏医女的下落费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归乡后不久母亲病故,她便嫁到了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的位置恰好归属沈流德管辖,越颐宁动用了沈流德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到了她的确切居所。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户半开,春风穿堂而入,将书页荡开,谢云缨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长琼。中宫元后所出,是为嫡长。」
「年幼时的我懵懂无知,长大以后,我才渐渐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我的父皇是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治国有方;我的母后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我的父皇深爱着我的母后,他们相爱的故事化作传说,流传于世,人人皆知。」
「而身为他们膝下第一个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爱子,在四岁时就被封为东宫太子,享尽天宠。」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自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极少来东宫看我,反倒是母后常常召见我,故而我每一次见到父皇,都是在母后宫中。」
「他来寻母后时,若是见到我,便会笑一笑,拉着我的手问些话,然后再让宫人抱我离开,只留他与母后二人独处一室。」
「有时,父皇和母后会在里面呆很久很久,凤仪宫的婢女会让傅母抱我回东宫。」
「有时,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则会被母后拖入殿中,挨一顿打。」
「很多时候,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挨打。」
「年幼时的我对此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只能哭着说我错了,即使我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因恐惧而本能地求饶。我求母后不要再打了,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够哀求出声,母后才会停手。」
「母后打我时就像是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目眦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会变回那个深深爱着我的母后。她颤抖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将我的半张脸都打湿。」
「母后并不时常打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尖叫着嘶吼着砸东西,将金银珠玉摔碎一地。」
「这样混沌的日子并不太长久,很快我长到了六岁,去了重华宫读书开蒙,慢慢懂了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