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大人,情况不妙。”随行的侍卫长面色凝重地回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说裕丰票号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倒闭,储户们跟疯了一样,全都涌来兑换现银了!”
越颐宁眸光一沉,当机立断:“下车!”
侍卫想护着越颐宁,但她已掀开了布帘,跳下马车。
谢云缨听到侍卫的话,人直接呆住了,此刻见越颐宁下车,也慌忙跟了下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越颐宁带着谢云缨和侍卫,迅速从侧门进入了裕丰票号内部。
票号内也是一片混乱,掌柜和伙计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越颐宁进来,有人失声道,“是,是越大人!”
“越大人来了!”
越颐宁快步走来,沉声道:“裕丰票号大掌柜何在?”
一句话,掷地有声。掌柜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擦着额头的冷汗,迎了上来,声音发颤:“......在下裕丰票号大掌柜赵聪,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微微蹙眉:“赵掌柜,票号是出了何事?为何紧闭大门,将兑换现银的百姓全都拒之门外?”
赵掌柜一脸苦相,连忙道:“越大人明鉴!并非我等故意闭门,是有一笔十万两的巨款,原定前几日就已经从江南分号调拨至此,用以应对季度结算,可昨日午时我去账房一查,居然根本未到!我上下奔波了半日,问遍了人,都没个说法,那笔钱竟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
“先前不久才调拨走一笔大额现银,如今库中存银,仅够应付平日零散兑付,可外面这阵势,这......只凭现在票号里的储备银两,根本是杯水车薪啊!一旦开门,无银可兑,立刻就是塌天大祸!”
赵掌柜越说越急,嘴皮子都快打架了:“这、这消息也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明明我昨日才勒令过,让票号里的人都守好口风……”
一旁的谢云缨脑子里嗡然一声。
十万两!她迅速想到了自己经手的那十万两银票凭证,她前段时间才来过这家裕丰票号,确实是这个门面没错……难道,难道说是她经手的那一笔钱?是那一笔钱的周转出了问题?
可她明明当时已经按规矩交付了。难道说,是她哪里不察,这笔钱其实没到账?是她办砸了事情,才导致这场祸事发生?
谢云缨几乎站立不稳,越颐宁却是出言打断了赵掌柜的推卸责任:“好了。票号里是谁嘴没把门,还是谁故意走漏了风声,都之后再查。”
她直视赵掌柜:“我现在问你,如今票号内是否确实现银不足?”
“是……是的。”赵掌柜汗如雨下。
“具体还有多少现银可以调用?”越颐宁追问。
“大约......大约一万两不到。”
越颐宁眸光微闪,沉吟一瞬,随即道:“我明白了。”
“这些钱就足够了。将现银悉数取出,摆到前堂。”
赵掌柜惊愕:“越大人!这......这.......”
“照我说的做。”越颐宁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让人把大门打开。”
谢云缨心中惶惑不安,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越颐宁动了,便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票号护卫和伙计们都在门前严阵以待,现银被人尽数取出,票号大门缓缓打开。
雪白天光与人声鼎沸齐齐狂涌而入。
二人即将步入人群视野的刹那,门外积聚的恐慌与愤怒恰好达到了顶点。
一个挤在前排、双目赤红的汉子,眼见大门将开未开,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大吼了一声:“敢贪我银两,去死吧!!”
他一挥臂膀,猛地将手中紧握的一个物事狠狠砸了过来!
一个腐坏发臭的鸡蛋,带着腥风,直冲刚迈出脚步的谢云缨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谢云缨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那臭鸡蛋朝自己飞来。
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黑影,宽大的袖袍如同云般展开,挡在了谢云缨身前。
“啪嗒!”
一声脆响过后,原本乱哄哄吵闹着的人群竟是蓦地静了下来。
谢云缨看着站在她身前的越颐宁,彻底呆住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越颐宁侧过身,用肩膀和衣袖替她挡住了那枚飞来的臭鸡蛋。
于是,黏稠的蛋液尽数砸在了越颐宁的手臂和肩头,甚至还溅到了她乌黑的发髻上,那白花花的一片粘在绸缎般的乌发上,连同蛋壳的碎屑,极为刺眼。
站在外围的百姓回过神来。在他们眼中,便是有人扔出了一枚臭鸡蛋,正正好砸中了从裕丰票号里面走出来的一名女子。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和容貌气度,似乎还不是一般人物,居然遭受了如此羞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包括那个扔出鸡蛋的汉子。
谢云缨手指在不自觉地抖。拦在她面前的越颐宁面色未变,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污秽,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缓缓放下了手臂,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乡亲们,”越颐宁开口了,她声音清越,字字分明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所有的躁动,“还请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在下越颐宁,想必有些人认得我。”她环视众人,语气平和,“蒙陛下信重,如今是一名朝官,曾随师修习五术,也算是个略通玄理的天师。”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前不久,关于长公主的传闻盛行京中街巷,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麾下的第一女官,又是一位年轻的天师,也跟着声名大噪,为人耳熟。
此时此刻她坦诚身份,点明关键,显然也有人认出了她。
“方才票号掌柜已向我禀明实情。”越颐宁声音提高,压过议论,“裕丰票号确实遇到了难关,前日有一笔应急的周转银两,未能如期到位,致使库中现银暂时短缺,难以应对今日众多乡亲同时兑付。”
她竟坦然承认了!这番公之于众,反而让激动的人群愣住了一瞬。
“但!”越颐宁话锋一转,“票号只是周转不畅,并非山穷水尽。裕丰票号百年信誉,谢家累世基业,岂会因一时风波便轰然倒塌?在下虽不知乡亲们是从何处听到了谣言,但想必是有人夸大其词,而绝非真相!”
她手臂一挥,指向身后已然打开的票号大门。票号伙计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鱼贯而出,将白花花的银子陈列在门前长案上。
“诸位请看!”越颐宁朗声道,“这些是票号库中现存所有可用的现银,我越颐宁今日在此,便替谢家,也替信任谢家、信任朝廷商事秩序的诸位,做一个主!”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一字一句:“这些银两,全部于今日先行兑付给在场诸位之中,家有急难、等米下锅者,老弱妇孺、家有病患、或有婚丧嫁娶急用者,可优先上前,凭票据核实后,即刻兑付!”
“其余携凭证而来的乡亲,都可领走一钱白银,作为补偿,这是裕丰票号向诸位展现的诚意,亦是担当!”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白银能够买几顿好肉了,而且还是意外之财。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算是一笔不小的诱惑。原本还在闹腾的人都被越颐宁的这番承诺打动了,没再大声吼叫怒骂。
“至于何时能够全数兑银,”越颐宁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恳请大家给予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裕丰票号必将重新开门营业!届时,所有持有票号凭证者,无论数额大小,皆可足额兑付!”
“若有一钱银子短少,我越颐宁,愿以自身官职与声誉为保,一力承担!”
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越大人,你说得好听!可你与谢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替他们担保?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越颐宁迎向那质疑的目光,坦然道:“问得好!我越颐宁,食朝廷俸禄,受长公主殿下信重,留守京畿,协理事务。谢家如今倾力支持的,正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远在边关,为国拼杀,我们绝不容许她的清誉有损,更不容许支持她的人寒心!”
“我今日在此,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或是谢家,更是殿下!”她声音铿锵,“若此事处置不当,玷污了殿下清名,我越颐宁,万死难辞其咎!”
“我亦深知诸位乡亲的钱财来之不易,今日,我以票号所有存银,换取诸位三日的信任!三日之后,若诸位仍有疑虑,可再来此地,若票号有负诸位,我第一个不答应!”
越颐宁这番话,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兼诱之以利。
摆在明处的银子正白花花地泛着光。
人群中大部分人的情绪,渐渐从狂躁的恐慌,转向了犹疑的观望,甚至开始有人小声商量。
混乱惊起的危机,终于暂时缓和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侧头对身旁的侍卫长快速下令:“立刻调一队城防司兵士过来,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再派人去谢府,将此事晓畅。”
赶来的兵士开始维护起秩序,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不少人开始排队。
越颐宁这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发现谢云缨正看着她。
原本紧蹙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越颐宁背对着日光,低声细语地问她:“二小姐还好吧?”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越颐宁的声音陡然一停。
只因她看到谢云缨的眼角红了。
平日作威作福、宁死不示弱的谢家二小姐,在她面前掉下了亮晶晶的眼泪。
越颐宁顿时手忙脚乱:“哎哎,你别哭啊!”
她回头看了几眼人群,立马拉着谢云缨进门去。
隔开了嘈杂声响,越颐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谢云缨,迎面又遇上赶来的谢家管事。
越颐宁眼尖,认出他是谢清玉的人,远远叫住了他:“林管事!”
“诶!”林管事忙不迭转头,循声快步迎了过来,“越大人!下官收到家主的口信,听闻裕丰票号这边出了乱子,立马便赶来了——”
林管事走到越颐宁跟前,看清了她身上的污迹,面色大变,近乎失声道:“天哪,您......!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越颐宁看了眼身旁的谢云缨,见她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去,便贴心地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没让林管事看清她的脸,自己应了一声:“不碍事。”
“谢大人呢?他怎么没来?”
“家主在皇城里,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过来主持大局......”林管事点头哈腰,苦着一张脸,“没想到让越大人受累了,哎呦,这.......”
“也好,现下票号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之后的事便交给林管事你了,我先回府了。”越颐宁叮嘱了一句,“若是谢大人来找我,和他说直接到我府上即可。”
“是是是!”
越颐宁原本有事在身,但如今她仪容不整,一时半刻也无法再出门见人,便将事情交由了旁人去做。
谢云缨在旁边听她和身边的女官交代情况,接着二人上车,又折回到了越府。
一进内室,侍女见了越颐宁这副模样,亦是花容失色,赶忙催人去打水来。
越颐宁才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脏污的衣衫,门外便传来侍卫求见的声音。
“大人,有急报。”
“进。”越颐宁示意侍女稍候,看向进来的侍卫。
侍卫单膝跪地,快速禀报:“大人,今日之事,据江南分号与总号账房核对,那十万两银票凭证,确实已由二小姐经手,在裕丰分号完成划拨。”
“但,蹊跷之处在于,总号账目上将这笔款项记为不达,关联的几笔大宗往来账目也有改动,出现了巨大亏空,如今这笔十万两的款项被指认为亏空的一部分,是因二小姐经办不力而遗失了。”
侍卫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缨耳边。
越颐宁沉吟,还没说什么,那边谢云缨的眼泪先决了堤,齐刷刷下来了。
越颐宁看了她一眼,示意侍卫退下。
她招了招手,让谢云缨到自己身边,温声说:“怎么又难过了?”
“越大人,对不起……”谢云缨心中自责,连ooc都顾不得了,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那十万两白银,是我、是我负责送过去的,都怪我,还让您……让您为我……”
越颐宁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像是极度愧疚,心中微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