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并没有那种心思,我方才喊你脱了衣服到榻上来,只是、只是想让你.......帮我暖床。”
越颐宁心虚得不敢看人,“你知道的,我很怕冷,入冬后天气越发寒凉,刚上床要在被窝里捂很久才能暖起来。其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才没有在叫住你时便说明.......”
烛火被床帐漾出的微风吹得明灭,橙红暖光映在深色木墙上,摇晃跃动着,像是心室里搏动的脏器。
阿玉半晌没说话,越颐宁抬起眼看去,才发现他舒展了眼眉,极温柔地看着她。
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小姐了。”
越颐宁眼睑抽动。
她没想到,这么离谱的解释他也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
越颐宁心中无奈和惊叹翻涌。
忽然,眼前的阿玉手指勾住了衣带,轻轻一拉,身上最外层的棉袍便这样褪了下来,落到他臂弯之中。
越颐宁目瞪口呆:“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玉的动作一缓,困惑浮上面庞:“不是要为小姐暖床吗?我这就将外衣脱......”
“不必了!”
越颐宁连忙打断了他,一把将他推到了门边,自己则是噌噌噌跑回到床榻上,裹在了被子里。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的越颐宁,干巴巴地开口道:“其实我刚刚突然觉得有些困了。阿玉,你今夜便先回去吧,不用伺候了。”
被突然推到门边的阿玉还有些懵,但他谨遵越颐宁的命令,又抬手将脱了一半的衣服重新穿好。
帘外的悉窣响动渐停。那人清越温和的声音传来:“那阿玉便退下了。”
“小姐,好梦。”
他最后余留的声音,像是一滴雨露落入了平静无波的荷塘,却漾开满池涟漪。
即使门已经合上,阿玉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她却犹然感觉那些涟漪化作了浅浅浪流,缓慢而又反复地,淌过她的心房。
越颐宁缩在床帐中,静默无声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动作。
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纸包,赌气一般扔到了床头的小案上。
纸包折得草率,撞到案头便开了缝。登时,一阵奇花异草糅杂的香气扑鼻而来,几缕粉末落下,滴在地上,像是风卷来的沙尘。恰好有小虫爬过,啄食了一些散落下来的粉末,紧接着,它浑身一震,顿时四肢僵直倒地,不再动弹。
越颐宁瞥了一眼,竟是叹了口气。
.......
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第二日一早,越颐宁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唰啦”一声打开了屋门。
这是自然的。她安慰自己。
任是谁发生了昨晚那种尴尬到令人欲掘祖坟的事,都不可能睡得好的。
念头刚蹦出脑海,越颐宁便看到不远处的阿玉端着水盆朝这边走来。灰白的竹林和院落如山水画般缀在他身后,独他朱唇雪肤,姿明秀色。
阿玉也看到了她,弯起眼睛笑了:“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便醒了?”
说好的谁都不可能睡得好的呢!?
他为什么还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越颐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计谋如此愚蠢,所有人毫发无伤,唯独坑了她自己。
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只能麻木应道:“嗯,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是存了试探之心。毕竟阿玉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同寻常,她一开始以为他另有目的,但他始终表现得忠心耿耿。若是求财求命,这几个月间有无数次机会,没理由屈居人下待到如今。
排除其他数种可能,便只剩下最后一种。
求色。
越颐宁本来都想好了,若是他真胆敢上床,便将那药粉拍到他脸上。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阿玉拒绝了她,且是那么果断的拒绝。
这下,事情反倒更令人捉摸不透了。
越颐宁盥洗过后,脸上的水渍还未擦干,便听到符瑶的喊声从院中传来,慢慢越来越近:
“小姐!小姐你起来了吗——”
“起了。”越颐宁喊了一声作为回应,刚擦完脸,便看到走廊另一头朝她跑来的符瑶。
越颐宁眯了眯眼,这一幕有点眼熟。
正当那股莫名其妙的强烈预感呼之欲出时,符瑶一声大喊:“又有不认识的人来找小姐了!我让他在门外先候着了,我说我们家小姐还没起呢。”
“小姐小姐,那现在要不要让他进来?”
果然。
越颐宁已经心如止水,无比平静。
她感觉此时的自己连叹息的力气都没了,也许是因为没睡好,也许是因为真的心累。
她示意符瑶:“把人叫进来吧,我在院内待客。”
符瑶将人引到院中时,越颐宁正撑着茶案,阿玉在她身侧跪坐着,替她倒水煮茶。
竹树疏清。人都来到跟前了,越颐宁也懒得抬眼瞧一下,直到那人在她对面落座,她才掀起眼看过去。
是一位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玉冠束发,杏黄素面直裰,看得出来人衣着之素朴低调。
只可惜夏衣易掩穷,冬衣难遮贵。他肩膀上披盖至脚跟的一袭吉光裘,毛皮亮滑,浑然天成,无一丝缝纫痕迹。
吉光裘入水不湿,入火不燃,堪称片羽片金。单凭这一件保暖的裘衣,便可看出其身份地位绝不简单。
越颐宁瞧着他的脸,哂然一笑。
明明不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可这位三皇子却和魏宜华魏璟长得极为相似——三人都站在一起的话,很难不认为他们是血亲。
年轻男子,不,应该说是三皇子魏业,十分恭敬地朝越颐宁颔首:“匆忙来访,叨扰了越天师。”
越颐宁笑道:“不必多礼,这位公子,不如说说你的来意吧。”
东羲目前还在世的三位已成年直系皇族,长公主魏宜华、四皇子魏璟和三皇子魏业,竟是都前后脚地来光顾她这小破宅院了。
有意思。越颐宁想。
第21章 泣血
在见到越颐宁前,魏业其实十分忐忑不安。
幕僚对他说,魏宜华和魏璟都先后离宫来此地造访,其中必有蹊跷。他遣人调查后才得知了原因,而幕僚知道后比他还急切,连夜驱车将他送往锦陵。
与行事招摇无忌的四皇子不同,他必须衣着朴素地出城,从守卫到城尉都必须上下打点疏通一番,以遮掩行踪。如此谨慎,只因若是他前往九连镇之事暴露,必定遭到魏璟那一方人的猜忌针对,而如今的他势单力薄,无可相抗。
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的马车颠簸不停,五脏都要跃出喉口。事发突然,以至于侍从在匆忙中有所疏忽,连一只舒服的靠垫也没来得及带上。
魏业第一次在马车里过夜,第一次听着马蹄声入睡,又在晃荡的车厢内被震醒。
他双眼疲惫到难以睁开,半闭着望向夜色苍穹里高悬的明月。它光辉皎洁,普照大地,令他想到给予败者的白绫,想到自己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未来。
越颐宁。
陌生的姓名,不为人知的天师,却是鼎鼎有名的存世尊者之徒。
既不属于世家,也不属于寒门,不属于朝廷的任何一个流派,作为没有背景的江湖人士,她无疑是魏业目前能伸手够到的最佳人选,是翻盘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是未来他真能登基为帝,百年后的史书中,越颐宁与魏业的相遇定然是这段历史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人们会交口称颂这次扭转天下命运的会面,来自如履薄冰的不起眼皇子和他绝世无双的平民谋臣。
可魏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异想天开。他深知自己的平庸和劣势,他能给的所有,无论是权力、地位还是财富,四皇兄魏璟也能给她,甚至比他给的更贵重丰裕。越颐宁没有理由站在他的阵营里。
他无法打动她。便是抱着这样的认命,他踏上了来拜访这位越天师的道路。
只因他太茫然、太无助了。他徒有一命之执,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个风雨飘摇的皇朝。
这个对于太子长兄而言,最为重要的天下。
魏业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魏业的内心天人交战,而越颐宁则是一直看着他,眼眸深静,长指微弯抵着额角。
魏业与魏璟虽长相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泡在呵护宠爱里长大的魏璟,即使刻意收敛也无法完全掩去那股骄然和傲气,眉梢眼角皆高扬;而魏业则仪容萧索,神态忧虑,拘谨非常,自入座到现在连茶水都只是虚握着,未喝一口。
魏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几分沙哑,却一语惊人:“越天师,应当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请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鄙姓魏,单名业,是如今东羲的三皇子。”
越颐宁指尖一停,面露意外:“原来是三皇子殿下。”
“在下不知,方才失礼了。”
“不,”魏业说道,“是我的幕僚擅自查探其他造访者的行踪在先,我贸然来访,越天师愿意见我,我已不胜欣喜了。”
他隐晦提起:“我想问一句,越天师应该知晓如今的朝堂局势吧。”
“知道。”越颐宁坐直了些,“长公主与我透露过一些。”
“既然你开诚布公地聊,我也可以坦白说一句,我不打算参与皇族之间的争斗。”越颐宁说,“我不太明白你们兄妹三人将我视作了什么,通天法宝还是秘密兵器?我只是个年仅二十的寻常女子,略通五术,一生行走江湖,从未涉足朝政之事。”
“你们三人前仆后继地寻来,倒让我感觉我仿佛是什么隐世不出的高人了,这实在是令在下不胜惶恐。”
“无论你们是在争皇位,还是太子之位,都与在下无关。”
魏业脸色并未变化,绷紧的身躯反倒因这句话放松了一些,他颔首道:“自然。我来此地,只是为了见越天师一面。”
越颐宁挑了挑眉:“见我?为何?”
魏业说:“我想请天师为我算一个人的命。”
魏业天资愚钝,虽从小规行矩步,不惹祸事,却也泯然众人,毫无所长。
如他这般出身低微的皇子,在宫中地位极低。他平安长大,但却活得像一道影子。无人在意的影子。生母早逝且只是最低等的宫女,身为父亲的皇帝眼中没有他,照料他的宫人虽不至于让他忍饥受冻,却也对他敷衍至极,为了偷懒,在他六岁去重华宫前都不允许他踏出宫殿半步,美其名曰保护三皇子殿下的安全。
宫中皇子公主,无一例外都会在六岁时去往重华宫接受皇室教育。而魏业六岁时才第一次离开寝殿,见到与自己同为直系皇族的兄弟姐妹。
他身为宫中第二年长的皇子,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习惯看所有人的眼色,只因宫人告诉他,他下头是如今宫内盛宠不衰的丽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与长公主,上头是已逝皇后所生的最受皇帝器重的大皇子。
他怀抱满心的惶恐不安,第一次来到重华宫,却在这里遇到了他毕生最敬爱尊重的兄长。
既是大皇子,也是东宫太子的魏长琼。
无人关怀无人在意的小皇子,从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